第29章 恰到好處的傳聞
聽到這些判斷,示教室內的大多數人,都用無聲的點頭表達了認可。
嗯,我是內行,我懂你意思。
感染性+晚期危重症+早期可清除,當這些條件加在一起,的確理應儘快儘早探究病理和治療,這對未來潛在感染者的篩查和處理也有極大的助益。
但對真正的內行而言,李致其實還少說了一個點。
與曾經流行過的那些感冒、肺炎不同。
音石症的感染,似乎並不會激起什麼免疫反應,即便已經到達周國棟這種程度,依舊反應有限。
這也就意味著,一旦音石晶體完成定植,將很難被人體自身清除,必須依賴介入治療。
而現在唯一有治療經驗的人,就在眼前的解剖室里,並試圖通過周國棟的屍體接近真相。
唯一的問題是……
我們一院擔得起這麼大的事麼?
你李致有這個實力麼?
眾人沉思間,骨科主任滿面凝重地起身探向了麥克風:「打擾一下,我是骨科劉衛疆,能發表意見麼?」
李致當即應道:「劉主任請。」
「那就容我冒犯了。」骨科主任這才小心翼翼說道,「理論上你說得沒錯,但在實際臨床中,這種晶體,不要說長這麼多,只要有手掌那麼大,就已經足夠痛不欲生了,患者不可能活到現在這樣,不可能活到晶體蔓延到全身的階段。」
「但患者的確剛剛才病危,我們一起見證的。」李致抿嘴思索道:
「我只能認為,音石晶體具備神經麻痹性和免疫逃逸,能阻隔包括痛覺在內的一系列信號。
「這讓患者除了會聽到歌聲外,沒有太多明顯的症狀,也不存在直接致死性。
「另外,我並沒覺得你這段意見有什麼冒犯。」
骨科主任愣了一下回道:「可晶體成長到這種程度,患者連基本行動都會受阻的,不要說走路,每次呼吸都會很艱難,甚至能感受到晶體摩擦的聲響。」
「說得對。」李致看著已經瘦到皮包骨頭的屍體嘆道,「他生前大概也一直在呻吟吧,求著誰救救他,或者殺死他,但他被綁在廉價精神病院的床上,誰會理他呢?」
聽到這裡,兩個房間的人同時陷入了沉默。
難以想像,這是怎樣的絕望。
但凡此前的檢查再細緻一些,再多跑幾個醫院,早碰到一個李致這樣的醫師,也不至於發展到這一步。
然而患者家屬在很早就選擇了放棄,將他扔進了精神病院,任其自生自滅。
從這個角度來看,大家甚至有些認可了王兆豐的選擇。
如果他不是被逼無奈做出這麼極端的事,如果不是碰巧撞到了李致,或許王兆豐後面也會變成這樣。
再深想一步的話。
如果提早成立一個對公眾開放的異常病理科,適度在醫療系統內部公布這些怪病的情況,發布一些相關的醫療指南,這樣的慘劇或許也就可以避免了。
或許,那個葉子文也正是見到了太多類似的情況,才選擇了這條激進的道路。
沉默良久後,病理科主任向前探身開了口:「我是病理科汪宇,能說說我的判斷麼?」
「汪主任請。」
病理科主任當即嗽了嗽嗓子道:
「從有限的樣本來看,音石症感染機制不明,發病症狀古怪,並且有很強的免疫逃逸特性。
「不及時干預的話,會在幾個月內蔓延到全身,致死率極高。
「這就像是一種……可傳染的,快速發展擴散的癌症……
「你說的我都認可,尤其是早控早治。
「但問題在於,這麼危險、嚴重、緊急的事情,早已超過我們一院的能力範圍了,理應由更專業的機構,完成病理研究和實驗治療。
「即便僅從同事角度而言,我也不建議你再將自己置於險境。」
聽到這個,全場都跟著哆嗦了一下。
甚至開始為剛剛離屍體那麼近而後怕。
坐在旁邊的曾強感受著這股氛圍,自知時機已到,便也順勢一嘆,幽聲道:
「關於這些,我其實也聽到過一些傳聞。
「大概從半年前起,一些怪病開始從各地出現。
「病例雖然並不多,但每個都無法解釋,也罕有治癒。
「這些病,就好像完全不屬於這個世界一樣……
「完全像是在另一個,或許存在超越科學力量的環境中,獨立進化出來的怪病……
「我對此始終都不太相信,礙于敏感性,也沒和院裡任何人討論過。
「但今天。
「我不得不開始懷疑這個判斷了。」
伴著曾強的話語,一種更深層的恐懼,開始在每個人的心頭油然而生。
以院長之尊,一定是不會亂編故事的……
他一定是真的聽到過什麼風聲。
而音石症的特徵,以及那首詭異歌曲的歌詞……也的確似乎符合了「存在超越科學力量的環境中,獨立進化出來的怪病」,這個特點。
再結合背景通天的葉子文從天而降。
以及「異常病理科」的橫空出世。
這一切,好像都串起來了。
雖然在場的都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但如此的事實擺在面前,也難免浮想聯翩,心生恐懼。
在此等未知的恐懼下,再看向屏幕中的李致,似乎這個人又再次面目可憎起來。
喂喂餵……這種怪東西……就非要在我們一院搞麼?
這裡可是我們上千號人工作的地方……
隱隱之間,更多人偏向了曾強一方,開始猶豫要不要阻止李致的進一步操作。
曾強暗暗審視著主任們的表情,心下一口氣也是提了上來。
對的,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
與其它很多機構不同,醫院的根基始終都是專業技術,幾乎每個實權領導都是從住院醫一步步幹上去的,科室主任多半也都是科室中專業能力最強的那個。
越頂尖的醫院,越是如此。
而在這種技術至上的環境中,即便貴如曾強,也萬萬不敢放下對醫學的尊重,搞什麼一言堂。
讓示教室內的大多數人形成統一意見,由大家一起做出停止屍檢的決定,這才是達成目的的唯一途徑。
換言之,現在無論曾強還是李致,所做的事都是在爭取在場專家支持,在用行為和語言證明自己的方案更有益。
也正是為了這件事,曾強才在這個恐懼滋生的時間點,說出了他早已掌握的「傳聞」。
雖然手段有些不恥,但戰爭可是李致掀起的,也是他偷襲在先的。
現在看來,這段話的效果很不錯,現場的人已經從根本上擔憂起這具屍體的風險了。
而其中,最受震懾的無疑就是解剖室內的那對醫護。
此時,護士的手已經再次抖了起來,醫生的按壓也倉惶而止。
二人甚至都不禁退了半步,再看向那具隱隱發紫的屍體,已克制不住發出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