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前進


  眾人期待間,解剖室內的李致已完成對最後一個注射點的處理,這便直起身,看著電子表再次進行語音記錄:

  「多粘菌素B注射已達5分鐘,下面開始對比檢驗。」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虞靜已拿起凝膠瓶,抹向了屍體右側的耳後顳骨。

  李致難得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情。

  剛才就已經感覺到了,這位雖然說話不利落,幹活倒是挺機靈的。

  那就再試試她。

  李致這便把探頭也交給了虞靜,示意由她進行超聲掃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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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靜受寵若驚,當即小心地將探頭按了下去。

  屏幕上,結果和李致預料的一樣,右側的超聲影像與剛剛一致,大片的晶體附著在顳骨表面,形態沒有任何可見變化。

  截圖留下這些影像後,李致馬不停蹄走到屍體左側,並從虞靜手裡要過了探頭,緩緩按向了第一個注射點位——左耳後顳骨。

  正如其他人猜測的一樣,注射在這裡的多粘菌素B,正是李致最看好的那一款抗生素。

  由於是直接的物理破壞,外加超量注射給藥,即便只有5分鐘,也足夠它大量殺死細菌了。

  而在音石菌死亡的同時,晶體也會發生裂解,從王兆豐的牙體來看,這些變化會十分迅速且劇烈,完全可以通過超聲直接觀察到。

  所以,抗生素是否有效,就看這一下了。

  李致就此將探頭重重按下,定睛看向超聲屏幕。

  沒有任何準備地……

  珊瑚形晶體團塊出現在了屏幕中央。

  依舊鐵板一塊。

  依舊占據了半個屏幕。

  依舊滿是閃爍的偽影。

  「……」

  這讓李致的麵皮微微僵了一下。

  「……」虞靜同時也身子一恍,接著更用力地看向屏幕,想努力找出一些不同。

  李致自然也不會就此甘心,這便稍稍移動探頭,更加細緻地觀察起影像,似乎是在努力尋找晶體裂解的痕跡。

  只是對示教室內的人而言,這個行為明顯有些多餘了。

  對這些博導打底的教授來說,任何實驗,一旦進入「強行找證據」的地步,基本就已經算是失敗了。

  水論文的話,或許還能硬湊一些數據嘗試發表。

  但作為事關生死的一線臨床實驗,絕不能如此望風捕影。

  因此,示教室內的眾人也是唯有相視一嘆,面露惋惜。

  誰都知道,對細菌而言,抗生素既是終極殺器,也是近乎唯一的選擇。

  如果抗生素無效。

  那也就意味著,幾乎任何藥物都無效了。

  音石菌的致命性也將隨之陡增,一舉成為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存在——

  全耐藥菌。

  這是一種無法被任何已知抗生素有效消滅的細菌,因此基本只能祈禱人類的免疫系統能發揮奇效。

  然而,從眼前的情況來看,音石菌似乎早已繞過或抑制了免疫系統,就連這條路也被堵死了。

  這也就意味著,感染了音石菌的人,幾乎只能通過手術清除進行治療。

  可問題在於,體內的細菌絕不僅僅存在於那些可見的晶體,必然有很多游離的細菌潛伏在身體各處。

  考慮到這一點,即便是看似痊癒的王兆豐,其體內的殘菌也很快就會捲土重來。

  而所謂24小時內治療患者,自然更是成為了無稽之談。

  想至此,那剛剛被求知慾壓制的恐懼,又再次浮上了每個人的心頭。

  剛剛之所以能穩下來,無非是因為手上握有抗生素這個大殺器,這才能有恃無恐。

  但如果是全耐藥菌……

  那可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

  解剖室內,李致終於也不得不接受了眼前的結果,轉而將探頭交向了虞靜。

  「後面四個注射點位,你來吧。」

  「是……」虞靜這便接過探頭,按到了第二個注射點——左頜骨。

  同樣地……沒有明顯瓦解跡象……

  接下來,鎖骨、肋骨、盆骨也同樣穩定。

  最後,她再次回探了顳骨。

  依舊沒有明顯變化。

  此時虞靜的聲音已經開始抖了,她顫望向李致道:「李老師……這是不是說明……」

  「嗯。」李致面無表情地點頭道,「在晶體表面注射抗生素,基本無效。」

  虞靜再不敢言。

  示教室內也是一片死氣沉沉。

  病理科主任第一個嘆道:「如果這麼大劑量注射都無效的話……服用和輸液就更加不可能了。」

  「是啊,這個注射劑量已經遠超安全上限了,對屍體才能用的,對正常患者最多也就用到十分之一。」

  「所以這個音石菌,天生就具備全耐藥性?」

  「真是這樣的話……再結合免疫逃逸……致死率恐怕會非常高了……」

  「可耐藥性應該是進化突變出來的吧?從沒聽說過一種細菌第一次出現就能耐受這麼多種抗生素……」

  「等等……曾院剛剛不是說了,這個細菌的進化環境,可能是獨立於地球生態的……」

  「…………」

  說到這裡,那層恐懼的陰影再次暗涌而來。

  這麼不可理解的東西……

  或許……

  真的不是一所醫院能應對的了。

  ……

  解剖室內,虞靜卻依舊不甘心,只反覆探查著一個個注射點位。

  李致則在旁一動不動地思索著。

  實驗失敗的可能性有很多。

  或許是時間太短。

  或許是選錯了抗生素。

  或許是晶體外殼阻止了抗生素的滲入。

  或許已經出現細菌死亡了,只是超聲儀無法有效觀測。

  只有將以上這些原因全部排除,才能確定抗生素無效。

  但要做到這件事,必須進行更多,更精密的實驗。

  可這已經遠超眼前的儀器條件了,也根本沒有這個時間。

  按照現在的趨勢下去,再過十幾分鐘音石菌就將失去活性,晶體將開始自主瓦解。

  如果到那時都得不出什麼像樣結論的話,將不得不宣布「無法證明抗生素有效」。

  那樣事情可就麻煩了……

  雖然李致嘴上很看不起音石菌的傳染性,但他心裡當然也清楚,潛在的患者絕不止這麼點,幾十幾百都是有可能的。

  如果抗生素無效,那就意味著永遠無法徹底根絕感染者體內的音石菌,就像無法消滅癌症。

  拿王兆豐來說,他牙齒內的病灶雖然被拔除了,症狀暫時緩解,但音石菌一定還存在於他體內,只是暫時沒有形成大塊的晶體結構,無法被探知。

  接下來的幾周、幾月、幾年,甚至幾十年,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王兆豐身體狀態和免疫功能的起伏,那些潛藏的音石菌總會找到機會在某個地方再次定植,再次形成音石晶體,再次讓王兆豐聽到那個讓他發瘋的歌聲,再次進行手術手術……

  接著,不久後,再次發病。

  如此循環。

  直到他死。

  這也正是晚期癌症患者的結局。

  一切也正如感病理主任所說。

  音石症,或許真將成為一種會傳染的癌症。

  即便不考慮這些宏觀的麻煩,只看眼前。

  失去了抗生素這個大殺器,24小時內治癒音石症患者,無疑也將成為泡影。

  就算自己對後續患者進行手術清除,也僅僅是處理了可見的病灶,更多的音石菌依然潛伏在患者體內,這根本算不上什麼治癒。

  包括王兆豐在內,這些暫時被控制了症狀的患者,將依然會被送到研究所,像中世紀的麻風病人一樣被關起來,以一種緩慢、隱秘的方式展開極其保守的研究。

  李致並不悲天憫人,但厭惡這樣的路徑。

  不,不能這樣。

  不能在這裡停下來。

  現在也還遠未到對抗生素判死刑的時候。

  我在中非牛棚里都搭得起心臟手術。

  這裡已經富饒到不可思議了。

  這個即將熄滅的大體就在眼前。

  只要我還有手。

  有刀。

  有藥。

  那就沒什麼不能做的。

  此刻,李致的眼色忽地陰冷下來,緩緩凝向了屍體的頭部。

  冒犯了,老先生。

  接著,他轉頭看向了電子表:

  「患者周國棟,心臟停搏後,搶救已達30分鐘。

  「確認無生命體徵,

  「14:28:23。

  「宣布死亡。」

  聽聞此言,依然在旁徒勞搶救的兩位醫護瞬間泄下了那口氣。

  可下一口氣還沒喘過來,便見李致踩下按鈕,刷新了計時。

  「下面開始病理解剖。

  「一號位、二號位、虞靜。

  「你們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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