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五聯抗生素
李致則再次看向了電子表。
【當前時間:】
【14:17:58】
【搶救歷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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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2:25】
嗯……距離屍體內音石菌失活大概還有25分鐘。
應該夠了。
李致這便長吸了口氣,向著依然在被搶救的屍體深深鞠躬。
感謝你的奉獻。
周國棟先生。
虞靜忙也停下了手頭的事,跟著一起鞠躬。
就連外面示教室內的眾人也止住了議論,一臉敬重地看向屏幕。
雖然名義上依然在搶救,但誰都知道,那只是繞過規則的手段,這本質已經是一次屍檢了。
於是眾人也都像李致一樣,在心中默默感謝了大體老師。
當這樣一段注目禮結束後,現場氛圍也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無論外部有多少事,這都將是人類對音石症患者的第一次病理屍檢。
一個學醫的人,不可能不在乎這件事。
也正因如此,先前的戾氣已隱隱退去,每個人都聚精會神看向大屏,準備見證這一刻的到來。
在近乎凝結的空氣中,李致下達了第一個命令。
「準備多粘菌素B,穿刺注射。」
「是。」虞靜疾聲一應,當即找出對應的藥品,接好穿刺針,開始抽取。
不得不說,她干起活來和說話完全是兩個狀態,僅從眼前的操作動作來看,並沒有什麼菜鳥的緊張感。
李致這也才稍稍寬心,轉而將超聲凝膠塗在屍體左耳後側的顳骨上,塗成了一個小凸丘。
隨後,他抬手接過注射針,將針頭插入了凸丘的頂端。
他的計劃很簡單——
直接向音石晶體富集處注射抗生素,5分鐘後,觀察藥物效果。
常規而言,抗生素對細菌的作用,很難產生什麼肉眼可見的效果。
但音石菌不同,由於其晶體結構必須依賴音石菌才能存在,因此隨著音石菌的死亡,晶體表面必然會出現一定程度的變化。
這一點,也在此前王兆豐的牙體上得到了印證,當時在音石晶體接觸到空氣的瞬間,就直接引發快速瓦解了。
只是,這個過程並不能切開顳骨去看,那會直接導致空氣暴露,引發音石菌死亡,讓抗生素實驗失去意義。
好在,還有超聲。
如果是「瓦解成粉末」這種級別的劇烈的變化,相信超聲也能觀察到。
此外,剛剛也已經確認過了,患者兩側耳後顳骨的感染程度和晶體形態近乎一致,剛好可以作為對照。
那麼接下來,只需要在左耳進行抗生素注射,然後在5分鐘後,與沒有注射的右耳進行超聲對比,實驗就可以完美達成了。
至此,李致再無疑慮,將手中的穿刺針重重按了進去。
很快,針頭就頂到了硬物。
質感光滑,顯然不是顳骨,而是音石晶體。
他試著加力穿入,但針頭卻難進寸分,反是在晶體表面「嚓」地一滑,險些刺出皮膚。
這「嚓」地一下子,也是將整個示教室的人驚出了一身冷汗。
針頭刺出,劃開屍體肌膚本沒什麼。
但要是剛剛好刺到李致自己,那可就是徹徹底底的感染暴露了……
在場的都是老醫生,或多或少給愛滋病患者進行過手術,沒人比他們更清楚那種如履薄冰的緊張感。
這種感覺非常邪門。
如果不知道是愛滋病的話,其實做也就做了,像是呼吸一樣平常。
可一旦知道,反而會由於擔驚受怕而增加失誤率。
平常手術做得四平八穩,偏偏只在這種時候誤傷自己的例子,大有人在。
好在,李致的手足夠穩,對此也有預判,最終針頭也只是淺淺一滑,並未刺出屍體表皮。
只是,他的表情卻並不怎麼好。
李致的原計劃是,將穿刺針儘可能刺入晶體內部再注入。
但現在看來,晶體比想像中的還要緻密,必須用更狠的傢伙才能侵入。
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李致這便偏轉針頭,開始沿晶體表面推注。
這一推就是近半管,直至看到水腫後,他才緩緩拔出針頭。
此刻,那些提前塗抹的超聲凝膠,也剛剛好補上了針孔的位置。
虞靜見狀一臉恍然大悟:「李老師,抹凝膠是為了隔絕空氣麼?」
李致點了點頭,隨即將用過的穿刺針遞還給虞靜:「換美羅培南注射液。」
「是。」虞靜當即接過穿刺針忙活起來。
李致則在屍體左側下頜骨抹上了凝膠,接過穿刺針再次完成注射。
接下來是左側鎖骨,溶液換成了萬古黴素。
而後是肋骨與盆骨,注射溶液則換成了甲硝唑和克林黴素。
當他最後一次拔出針頭時。
時間剛好過去了5分鐘。
示教室內的眾人也才發現,竟然只過了5分鐘。
並不是說李致做得有多快,僅僅是因為……
優雅。
第一次注射時雖然劃了一下,但這也讓李致了解了晶體的手感,這讓他在隨後的注射中,每一針都穿到了剛剛好的狀態。
剛剛好的選位,剛剛好的角度,剛剛好的深度,剛剛好的注射量。
虞靜也是,在第一次後,就再不用李致多說什麼,總能剛剛好地送上下一個針筒。
這些事之前都沒有演練過,學校也沒有教過,這兩個人只用了半分鐘就完成了磨合,接著在下個瞬間就一躍進入了完美的境界。
不得不說,這就是天賦了。
示教室內,眼見解剖室內偃旗息鼓,病理科主任也終才嘆出了聲:「原來如此……」
其餘人也是紛紛點頭。
在場的都是專業人士,反應再慢,也該看懂李致的用意了。
他選擇的5個抗生素注射點位,通通都在屍體的左側。
這明顯是為了與右側的對稱點位做對照,從而證實抗生素的效果。
此外,他還在每個點位都選擇了不同的抗生素,這無疑將實驗的廣度鋪到了最大。
只是,這五種抗生素跨度有些太大了,並不是每個在場者都理解選擇它們的含義。
這個問題卡在腦子裡,難免讓人有些難受。
或許是感受到了這股便秘的氛圍,骨科主任率先開口道:「萬古黴素和克林黴素我們科經常用,前者更針對依附骨質的細菌,後者具備很強的骨穿透性,看來這些抗生素不是隨便選的。」
普外主任跟著點頭道:「甲硝唑抗厭氧菌,美羅培南最為廣譜,這兩個選的也很好。」
眼見還剩一個最後缺口,神外主任宗朝東適時開了口:
「多粘菌素B比較特殊,它不像其它抗生素一樣,在細菌的代謝或分裂期起效,而是直接摧毀細菌的物理結構,致其漏液而亡。
「在這幾種抗生素里,多粘菌素B最為激烈,見效也最快。
「李致選擇第一個注射它,應該也是對它報以了最大的希望。」
眾人聞言,這才一陣舒適。
至此,拼圖也算是圓滿了。
廣譜、骨質、穿透、厭氧,物理抹殺。
如果只選5種抗生素的話,很難有更全面,更完美的選擇了。
意識到這一點後,眾人再看向屏幕中的李致,已難免有些頭皮發麻。
這些抗生素都是不同科室,面對不同病症時採用的,他一個幹了沒幾年的普外的主治,理解得未免也太全面了一些,從頭到尾也都沒問過別人,隨手一揮就定了這五大天王。
這小子是把全科臨床指南都背下來了麼?
還是在什麼不為人知的地方,積累了不可見人的經驗?
不過更關鍵的是。
李致根本不是想像中那個瘋狂的莽夫,他顯然是有備而來,深思熟慮才展開的這次實驗。
無論設計、操作還是選藥,也都讓人挑不出毛病。
更可怕的是,他也不過是在20分鐘前,才得知周國棟死在了路上。
因此這一切的設計,都僅僅是幾分鐘內完成的。
這就讓人有些不得不服了。
說到底,還是那句話。
醫院是個憑實力說話的地方。
想站得比別人高,首先你個子就要比別人高。
如果說之前對王兆豐的治療,或許還有運氣因素。
那現在,已再沒有人會懷疑李致的實力。
再說半句質疑李致的話,只會被人嘲笑是個嫉妒年輕才俊的外行了。
至此,眾人的目光重又變得清澈,像是在注視一位成名的老主任般看向李致。
那就請吧,異常病理科,李主任。
帶我們看看,僅憑一個大體,到底還能走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