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交鋒
虞靜就此將刀口探向了裸露晶體的下半部分,如法炮製開始了第二次切槽。
至此,反應再慢的人,也該明白這個實驗了。
「妙啊!」示教室內的普外主任忍不住開了口,「用抗生素溶液代替骨刀的冷卻噴水,在隔絕空氣的同時還完成了槽內給藥,怎麼能這麼妙!」
旁邊的宗朝東本不想多話,但聽到這個也是心癢難耐地搓起了手:「確實很有想法,而且切割飛屑完全被噴水壓住了,沒造成任何污染外溢,整個過程非常安全!」
骨科主任也附和道:「看來李致認為是晶體表面阻隔了抗生素的滲透,因此才必須開胸切槽,向內部直接注射,嗯……這樣就說得通了。」
後邊一人當即問道:「可剛剛第一個槽,為什麼要用生理鹽水啊?」
「是對照啊!實驗永遠要做對照組啊!」
「哦對對……對照組……太對照了,都四槽同屏了,實在是太對照了……」
「是啊,這下連超聲探測都不需要了,接下來直接用肉眼就能看到對比效果了!」
「我不信這是李致現想的……他肯定早就做好準備了。」
「倒是虞靜,實在很難想像一個規培生能切得這麼穩……」
「是啊,剛才骨刀切的那一下子,我手心都攥出汗了,就怕她緊張飛刀……」
「而且他們搞得也太快了吧……好像在比一樣……」
「不如說是在用行動試探,讓對方看到自己可以更快,從而也讓對方可以更快。」
「太快了,劉主任,已經太快了……」
「話說,剛才虞靜背過身的時候,到底跟李致說了什麼?說完李致好像就特別舒服的樣子……」
「誰知道啊,我看他現在也挺舒服的!」
也就在眾人驚嘆間,第二槽已灌注完畢。
李致和虞靜卻也沒時間觀察,只快馬加鞭完成了另一側胸口4×4區域的剖開,並像剛剛一樣,再次開了兩個小槽,分別灌入了萬古黴素和多粘菌素B溶液。
他們每一次操作都比上一次更快,最後一次切槽甚至只用了幾秒,像是切菜一樣「嚓」地一下就切出來了。
至此,晶體表面四個規整到不可思議的小槽,已然完成。
而從下第一刀到現在,也不過才用了6分鐘。
虞靜卻像是玩木匠玩開心了一樣,還有些意猶未盡:「老師你好快……下胸還有空間,要再切一部分麼,我想試著更快一點!」
「夠了。」李致卻很堅定的放下了手上的東西。
此時,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認。
沒占到便宜。
虞靜不僅是單純的快,更會在操作中可見地提速成長,好像任何一個過程做一兩次熟練度就拉滿了一樣。
而自己的瘋狂提速不僅沒壓制住她,反而是在挑逗刺激她……
算了,今天不是時候,改天做個大手術再教訓她。
李致這便偃旗息鼓,暫且放過了虞靜,開始調整起俯瞰攝像機,令其最大化拍攝這四個小槽,以留下最清晰的實驗記錄。
調整完畢後,他便俯下身來,默默凝向著4個槽口,再無多言。
看著他專注且清澈的神色,虞靜知道,除了觀察,已經沒什麼能做的了。
嗯……今天不是時候。
改天跟個大手術再偷師!
想至此,虞靜便也放下骨刀,俯到了李致對面,看向了那四個凹槽。
此時,4個槽內都已經填滿了溶液。
其中,1號槽的生理鹽水,是在3分30秒前,最早完成切割注入的,此時槽內的液體已經平靜,碎末只剩緩緩的浮動,其餘並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
2號是美羅培南,大約在2分鐘前完成注入,同樣沒什麼變化,只是內部碎屑的浮動更加明顯一些,應該是還沒來得及平靜。
3號的萬古黴素在1分鐘前完成注入,情況與2號相似。
至於4號的多粘菌素B,才剛剛注入完畢,碎屑還在劇烈浮動。
這些都是很合理的物理反應,似乎看不到什麼不一樣的東西。
那就只能等了。
於是,二人再沒說一個字。
只像是兩個觀察螞蟻的孩子一樣,俯在解剖台兩側。
期許著,擔憂著,等待著。
與此同時,示教室內的眾人,也同樣在看著屏幕上「四槽同框」的特寫。
不得不說,剛剛那幾分鐘做得相當漂亮,即便是老外科也挑不出毛病。
甚至這四個槽都是平行規整的,對照得不能再對照了。
只是……
好像真的看不出什麼。
於是,他們也只能等,就像是更多的孩子圍觀在遠處,期待著一個未知的降臨。
在這靜到能聽到耳鳴的寂靜中。
三十秒過去了……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槽內的溶液正在趨於平靜,這讓四個槽的情況變得越來越相似。
換句話說,注入了抗生素的3個小槽,都越來越貼近1號槽內生理鹽水的狀態。
眾人的心情也從最初的期待,逐漸變成懷疑,最終化為失望。
或許依然是時間太短了吧……
或許企圖用肉眼看出變化,還是太過於異想天開了……
又或許即便侵入內部,晶體依然可以阻隔抗生素與細菌的接觸。
當然,最大的可能依然是——
抗生素,是無效的。
最終,不知是誰,長吁了一口氣。
接著像是傳染一樣,嘆息聲接連響起。
「哎……暫時證明無效,也算是個結果了。」
「是啊,這也就更加證明了音石症的危險性,大概跟伊波拉差不多了……」
「不不不,伊波拉的症狀和致死都很快,雖然致命,但很難大範圍傳播,而音石症從感染到發病要很久,致死更是三四個月後的事了……」
「好在傳染性不強……」
「這可不好說……現在的4例只是查出來症狀明確的,誰知道已經有多少人感染了?」
「而且仔細想想,如果晶體沒有附著在頭骨,而是肢體上,那即便感染了,晶體震動導致的歌聲也會被關節阻隔,必須等到細菌擴散到頭骨才有『聽到歌聲』的明確症狀……」
討論至此,示教室內的氛圍再次沉了下來。
的確,到現在為止,李致堅稱的「低感染性」,其實根本就沒有可靠的證據。
換言之,就在現在,就在此刻,音石菌很可能還在飛速擴散著。
並且,藥物無效,潛伏期長,致死率高,無法根治。
而當一個病源具備了以上所有特徵。
它將必然帶來漫長的災禍。
沉重的氛圍中,眼見那四個小槽依然沒什麼明顯的反應,普外主任與旁人一番對視後,終是摘了眼鏡,揉著早已盯到酸脹的眼睛嘆道:「哎,用一場實驗警示了我們,這也算求仁得仁了吧。」
旁邊幾人也紛紛點頭。
「雖然行為上存在不少違規,但至少為我們拉響警報了。」
「感染科和感控處趕快做報告吧,這得按疫情標準上報了。」
「他們暫時還是不要出來了……」
「李致倒無所謂,只是可惜了虞靜啊……」
此時,坐在前排的曾強卻是喜憂參半。
他以為自己看到這一幕的時候會很興奮。
但是並沒有,一點也沒有。
抗生素無效,李致完蛋了固然好,
但與此同時,也就代表音石症風險陡增。
無論是一院,還是全社會,這都將是一場危機,一場誰都不願面對的危機。
呼——
他終也是沉然一嘆,沖旁邊一直在觀察他神色的黃明明微不可見地點了下頭。
黃明明當即頭一揚,嗽了嗽嗓子道:「既然已經基本確定抗生素無效,那麼考慮到音石菌史無前例的危險性,感染科建議將李致和虞靜暫時控制在解剖室內,緊急向上級部門提交報告,由上級決定處理方案。」
「哎,可惜了。」曾強轉而看向了不遠處,與他同樣端坐的宗朝東,「不是我不想保李致,實在是事關重大。」
宗朝東並未說什麼,也沒有回看曾強,只當他這話是對所有人說的。
眼見宗朝東都不言語了,其餘人更是不好再說什麼,唯有暗自嘆息。
鬧成這樣,不要說什麼異常病理科。
接下來就連李致自己的安全和自由,都很難保證了。
沉默間,黃明明點了幾下手機後,便又探身道:「曾院,報告已經在做了,半小時內給您過目。院裡工作還多,要不您和各位主任先回去吧,這裡我盯著就好了。」
「你行麼?」曾強問道,「控制得住李致?」
黃明明只看著屏幕乾笑道:「現在這個情況,李致已經沒臉說話了,更沒臉出來,就讓他和自己牽連的規培生一起留在裡面冷靜吧。」
「怎麼能這麼說人家?」曾強登時一臉嗔怒,「李致辛辛苦苦獻身實驗,怎麼能說這種風涼話?」
「是是是……」黃明明忙收回笑容,嚴肅認錯。
曾強至此也無意再多言,只起身道:「那就到這裡吧,大家都回崗,做好科室防護,事情不要外露。」
眾人聞言紛紛起身,不舍地看了一眼屏幕後,這便隨著曾強朝外走去。
可也就在曾強一隻腿已經邁出門的時候。
「4號。」
李致低啞的聲音突然傳來。
像個始終沒有遺忘你的惡魔。
全場驟然止步。
接著,一刻也沒有考慮,全體爭先恐後沖回了屏幕前。
此刻,這裡再沒有一位主任醫師。
有的只有一顆顆好奇的心。
他們就這麼擠在一起,像是一群見到了不得了事情的孩子一樣,凝神聚氣看向了那個注入了多粘菌素B的4號槽。
只是……好像並沒有看到什麼……
槽內的抗生素溶液十分穩定……
李致這是瘋了麼?
出現幻覺了?
就在此時。
「啊。」虞靜突也短促一叫,「看到了……我也看到了……在冒白沫……」
就在虞靜話音落下的同時,搶到了最前排觀看位的宗朝東也喊了起來:「有了有了!!是絲狀絮濁物!!從底下浮上來了!!」
跟著,驚嘆四起,一個接一個。
「也就是說……細菌的胞內蛋白……正在大量滲漏?!」
「只能是這樣了,晶體怎麼可能冒出這種絮狀物!!」
「其它槽沒有麼?」
「完全沒有!!只有4號槽有!!」
「等等……快看!!4號槽的邊緣也在變色!!」
聽聞此言,眾人連忙使出吃奶的勁兒瞪去。
果然,從槽壁開始,原本幽藍色的晶體,像是正在蒙上一層白霜,這些白霜正以極緩的速度向外擴散著,白霜周圍的晶體也肉眼可見地開始變得渾濁和暗淡。
而所有這些反應,正在加速,如指數增長般加速!
槽內平靜的液體像是要被煮沸的水一樣愈發躁動,更多的粘稠的東西翻滾而出,匯成了灰白色的漿液,在液面漂出了越來越多的白沫。
而槽邊的晶體已化作骨灰般的白色。
微小的,密集的龜裂紋開始顯現,正如蛛網般向外蔓延!
這一切雖然原因未明。
但4號槽的細菌大量死亡,晶體瓦解這件事,已是不可置疑的結果!
終於,宗朝東說出了那兩個字。
「有效。」他回頭用那雙早已脹紅的眼睛看向所有人,「多粘菌素B,對音石菌有效!毫無疑問地有效!」
後方,曾強的臉色早已沉得像是一顆爛茄子。
無效,雖然並沒有讓他那麼高興。
但有效,卻真的像一擊重拳一樣,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的胸口。
似是不願承認般,曾強無聲地看向了病理科主任,想得到一些不一樣的意見。
與此同時,宗朝東的手也拍在了病理科主任的肩頭,眼中只有堅定。
此刻。
兩股威壓,兩個立場,兩種意見,兩大巨佬。
以病理科主任為錨。
正式交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