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醫案


  第86章 醫案

  下午,2點10分,薊京環路。

  嗉黑色的SUV在應急車道疾馳而過,旁邊的司機都只能看到一個尾影,然後默默幻想開車的那位得是個多刺激的人物。

  但實際上,葉子文臉上卻沒有一點激情,一路都在打電話,直至此時才終於安排好後續的事,滿面愁容地長長一嘆,連煙都忘了抽了。

  旁邊,副駕上的李致見她終於掛了電話,這才問道:「現在到底去哪裡?」

  「別急,我從頭跟你說。」葉子文長舒了好幾口氣後,面色才終於好了一些,與李致娓娓道來:「由於這次動態清零你功勞不小,我這才在昨晚藉機提出,讓你去異常一線考察一下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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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果還是被駁回了。

  「畢竟那裡太危險,你又太關鍵了。

  「任何腦子正常的領導,都不可能把首席醫師派到前線衝鋒吧?」

  「你根本不懂托托大哥。」李致搖頭道。

  「————我去,你還真上過前線?」

  「你當「五星醫師」的「五星」是怎麼來的?」

  「失敬了————」葉子文吞了口唾沫道,「不過,這倒是個好事,既然你有前線經驗,那下面我要說的也就沒那麼瘋狂了————」

  葉子文就此放慢了車速,也放慢了語速,儘可能清晰地說明道:「相信你也有一些猜測了。

  「所謂的異常一線,本質是一片與我們的世界迥然不同的區域。

  「這些區域會毫無規律地出現在我們的世界中,帶來一系列未知的異常,音石菌就是其中之一。

  「現在東洲境內已知的異常區域,都源於同一個古代東洲世界,也就是歌曲中杏兒所唱的那個世界。

  「本來,你是不可能去那裡的,你太重要了,立功越大就越不可能讓你冒險。

  「但就在今天早上,出現了一個變故「音石菌最初的源頭,找到了。

  「就在冀北市南的水坨山。

  「春節期間,有個登山者在山腰的溪流間,撿到了幾塊藏有音石菌和噬菌體的漂亮石塊」,由於其顏色紋理過於獨特,登山者將其帶回了冀北市,並做成了掛墜。

  「節後,他戴著掛墜去了健身房游泳,就此將音石菌和噬菌體帶入了泳池。

  「幾天後,周國棟第一個被感染,後面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不過這位始作俑者倒是好好的,血液中一點音石菌也沒有。

  「確認過這些後,我們立刻找到了水坨山的那個異常區域,並進行封鎖。

  「本來,這些事你不該知道的。

  「但就在新聞發布會的時候,異常區域內,順著溪流流出了一個紙鶴」,裡面載著兩張紙。」

  葉子文說著,將自己的手機遞給了李致。

  「具體內容,你自己看吧。」

  李致快速接過手機,定睛看向屏幕上的那張照片。

  照片內容是一張泛黃的紙,紙上寫的都是古體字,書寫習慣也是從上往下,從右往左

  o

  這些字有些難認,但結合上下文,還是能勉強拼湊看懂的。

  如果沒理解錯的話。

  這應該是一份病歷記錄【《黑棗溝醫案》·其一【臘月十八。奉命查瘟。

  【我本在州府醫局當差,三日前接急報,黑棗溝有一喚作「桃枝」的女童突發癔症,整日啼哭,自稱聽聞鬼魅唱曲。

  【按說此等村野怪事,斷不至驚動州府。

  【然歷代太醫院皆有明訓【陰祟唱疾,陽世應瘟。

  【冥音定症,疫散八荒。

  【雖前次異狀已是數十年前,難辨巧合,但州府上下絕不敢有絲毫怠慢。

  【據報,那女童耳畔的鬼曲名為《紅花瘟》,唱詞極盡慘烈,儘是疫病爆發、血枝破

  體而出之狀。

  【我受醫學正之命連夜奔赴此地,實非為救那一介患兒,而是要趕在大疫降臨前,查明這「紅花瘟」的虛實,並依醫書所載,提前起備鎮瘟的方劑。】

  醫案至此戛然而止。

  李致是一字字看完的,看每個字都像是在看金子一樣,不捨得太快,一定要吃透了才行。

  照理說,看到這種東西的第一反應,應該是散落在民間的古籍,又或是拍戲的道具之類的。

  但這個絕對不是。

  這些都是絕對的古體字,與出土文物並無二致,同時紙張卻偏新,像是剛寫下不久的o

  所以這是偽造古籍麼?

  當然不可能。

  「鬼唱曲」和「紅花瘟」,這兩個線索無疑都指向了音石症,雖然這些消息不可避免地流出去了一些,但「紅花瘟」的具體內容依舊是被嚴格管控的,有限的知情者完全沒有動機,也沒有能力製造這麼一個東西放進山里。

  所以,李致只能相信,就在冀北市南的水坨山上,真的憑空出現了一個「黑棗村」。

  那裡真的有一個名為「桃枝」的女童,患上了音石症。

  也真的有一位州府醫官去了那裡。

  但這些都還不是關鍵,最關鍵的是醫案中間的16個字【陰祟唱疾,陽世應瘟;】

  【冥音定症,疫散八荒。】

  剛剛讀到這裡的時候,李致就已經感到了一陣寒涼。

  即便他對古文了解有限,看到這些字的瞬間也便理解了它的含義「歌聲中所唱的災疫,將在現實中爆發。」

  僅此而已。

  如果這是真的,如果這是真實存在的規律。

  那麼音石症患者所聽到的歌聲————

  杏兒所唱的那首名為《紅花瘟》的小曲————

  將不過是真正災疫來臨前的————

  預言。

  想至此,那曾經的旋律已再次在李致心頭盪起。

  紅花開啦,紅花開啦。

  濺出了紅汁,扎穿了嘴巴,順著大脈往外爬。

  搖鈴的郎中跑丟了鞋,跑不過滿地的紅鬚鬚呀。

  阿娘在夢中開了花,絞著阿爹成了茬。

  噓。

  別踩那朵艷紅花。

  那是杏兒的眼珠呀。

  伴著這回憶中的歌聲,李致開始產生了畫面感,仿佛正逐漸看到一個開滿「紅花」的小村。

  原來,這個病,叫紅花瘟。

  而它,或許也會像音石症一樣————

  即將在這個世界————

  降臨。

  「現在,知道為什麼突然允許你去異常區域了麼?」

  葉子文的聲音突然傳來,將李致抽離出了這場冷冽的幻想。

  她少見地沉著臉,一字字說道:「紅花瘟降臨這種事。

  「就算是我。

  「也他媽的————

  「根本不敢想。

  「如果那種病真的爆發————

  「可就不是一個幻覺能遮過去的了————

  「所以哪怕讓你冒險,也必須立刻搞清楚這件事。

  「當然,你完全可以拒絕,我們可以派別的醫生去。」

  李致並未回話,只反問道:「為什麼必須派醫生。」

  「下一頁。」葉子文努了努嘴道,「還有一張。」

  李致當即翻開了下一張照片【《黑棗溝醫案》·其五【六月初七。絕筆。

  【終究是沒能躲過。

  【先是雙膝如墜冰窟,繼而周身僵滯刺痛,如今已是寸步難行。

  【那鬼唱曲,到底還是在我自己耳畔響了起來。

  【身為州府巡醫,死於疫癘,本就是我的宿命。

  【然若不能在此查清紅花瘟的底細,將鎮瘟方劑傳出,一旦大疫降臨,州府內外必是血殍遍野。

  【可村外的灰霧至今未散,莫說是人,便是飛鳥蛇鼠也休想進出半步————】

  【我唯有用盡最後一絲清明,將首尾兩卷醫案封入「符紙鶴」中,順著暗溪傳出這絕地孤村。

  【見此案者,務求速報州府,遣人來黑棗溝除邪施救。

  【那邪————

  【那邪————

  【那邪實乃仙音!

  【嗚呼妙哉————嗚呼美哉!

  【十個杏兒,百個杏兒,終於要疊在一處了!

  【她們都在最好的方位上————

  【陣圖缺了一角,那便是我的位置了————

  【我去了,我要與那些杏兒一起唱了】

  絕筆至此完結。

  可以看出,越往後字跡越亂,除邪施救幾個字後,書寫者好像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了。

  此外,從這段敘述來看,這位巡醫不僅最終也沒能搞清楚紅花瘟的事情,自己甚至也患上了音石症。

  還是四肢先感染,最終才蔓延到頭部的終末晚期。

  至於孤村為什麼被灰霧所困,那生命無法進出的灰霧又到底是什麼,就只能等葉子文解答了。

  但這些卻並不是現在李致關心的問題,因為他的上個問題仍然還沒有被解答。

  「為什麼必須派醫生?」李致再次問道。

  「日期。」葉子文冷不丁送上了答案,朝醫案撇了下嘴道,「你不覺得上面的日期很有說法麼?」

  李致這便向回翻去。

  第一篇醫案的日期是臘月十八,最後一篇則是六月初七。

  這明顯走的是陰曆,前後過程大概有半年,很符合音石症從感染到晚期的病程。

  但這似乎也說明不了什麼。

  等等————

  臘月十八,很接近春節了。

  而春節期間,正是那個登山者撿到第一塊「音石」的時間!

  想至此,李致猛地點開手機,翻起日曆。

  今天,公曆的7月20日。

  陰曆,則剛好是六月初七。

  正是寫下這篇絕筆同一日!

  兩個世界竟然連曆法也都吻合麼?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這篇醫案是剛剛才寫出來的?」李致驚問道。

  「嗯,鑑定完全支持這個結果。同時,第一篇醫案也符合書寫完成半年的物理特徵。」葉子文重聲點頭道:「所以很可能,現在這個巡醫還沒死,只是病危。

  「只要立刻進入黑棗溝,我們將很可能第一次與異常區域內人類活體實現交流。

  「現在明白為什麼必須要有一位醫生,而且是你這種級別的醫生了麼?」

  「完全明白了。」李致的手已經開始激動得發顫了。

  如果這一切不是巧合。

  如果真是在剛剛才發出求救。

  那麼一切正如葉子文所說,那位寫下這些醫案的巡醫,很可能還活著!

  就在水坨山內的異常區域,就在那個名為黑棗溝的地方!

  從這位巡醫的視角來看,他毫無疑問已經放棄了,已經接受發瘋和死亡的命運了。

  但他還不知道,在他所理解的世界之外,一個異常牛逼的存在已經對他產生了濃烈的興趣。

  他將攜帶著不可名狀的腎上腺素、阿托品、利多卡因和多粘菌素b從天而降。

  還會配備凡人所不可理解的體外除顫器,呼吸機、輸液泵、穿刺針和血包。

  你們,對我們是異常。

  而我們,對你們,何嘗不是更大的異常?

  可一定要堅持住啊,這位跨越了時空的同行。

  我要讓你見識一下,在這邊的技術條件下。

  只要我還沒有放棄。

  那人就是絕不會死。

  只是————

  「我需要一個團隊,還有大量的藥品器械。」李致猛地抬頭道。

  「這個不勞你費心,在安排了。」葉子文說著一個急剎車停到了路邊。

  李致這才注意到,車子已經不知不覺開到了薊醫大的西門口。

  車窗滑下,葉子文遠遠沖一個背著大背包,提著封裝箱的禿頂眼鏡男揮了揮手:「魏遠航,這邊。」

  禿頂男這便趕緊跑來上后座,擦了把汗探身道:「葉————葉主任,您原來這麼年輕嗎?」

  「瞧瞧,這才叫正常審美。」葉子文滿面笑意地瞥向李致,「為了進一步探查紅花瘟

  和音石症,這次異常探索魏遠航也加入。」

  李致卻只回頭看向魏遠航的大背包道:「都裝了什麼?」

  魏遠航連忙比劃道:「噬菌體溶劑,各種藥物耗材和非電子的研究設備,我這邊能帶的都帶了。」

  「非電子?」李致一臉不解,「不該推著呼吸機進去麼?」

  葉子文搖頭回道:「很遺憾,電子設備在異常區域內無效,你只能進行古法手工搶救了,我也沒想到,非洲大區五星醫師的含金量還在上升。」

  她說著,又從車門槽內取出了兩份文件,分別扔給了李致和魏遠航:「具體情況自己看吧,路上大概要兩個小時,多看幾遍。」

  李致當即拾起文件,看向封皮《異常區域探索須知》

  《EPI—3C—022:黑棗溝》

  雖然這份資料極其粗糙,完全就是剛印出來的。

  但李致卻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幸福與充盈。

  如同第一次展開人體解剖圖一樣。

  他輕輕翻開了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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