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真正的終末
伴著趙明遠的號令,吳強也換上了步槍,並將問崇枝放在了地上,作為異常區域出口的標識。
整個隊伍,也就此踏入灰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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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李致眼前的密林愈發朦朧昏暗,但預想中更劇烈的精神壓力卻並未出現。
畢竟,清明脂已經盪滿了他的頭盔。
它有著一種似有似無的清香,只一吸就足以讓人神思一振,兩三吸後,剛剛的壓力與不適便被盡數吹散,大腦也隨之一片清明,就像睡飽了覺的清晨一樣。
大概就是「薄荷醇+高濃度氧氣」的那種感覺。
只是清明脂所對抗的並非是疲勞和缺氧,而是別的什麼暫時還無法探知的東西。
在這方面,清明脂可以說是立竿見影,先前的壓力一點也沒有了,不告訴他這裡是異常區域,他只會認為這就是普通起霧的山區。
但也正是因為現在如此暢快,這也讓李致更加提防起清明脂耗盡的結果。
如果現在關上開關,卸掉頭盔,那又會是什麼感覺呢?
會是那種外星窒息麼?還是突然被壓到海底?
腦損傷還可以理解,但心智改造實在太邪門了。 這一切都還無法想像。
只需要知道,異常探索的本質就是一次洞穴深潛,清明脂就是氧氣罐,必須管理好它的消耗,否則即便完成任務,也會在離開區域的路上窒息而亡。
李致也就此稍稍側頭瞥眼,看向了頭盔的右側壁。
雖然有些吃力,但到底也還是能看到刻度信息的。
現在指針正懸在【120】分鐘的刻度上,並以極緩的速度向著【80】分鐘的刻度滾動。
旁邊的漸變色塊是深藍色的,說明這個速度相當健康,清明脂實際能撐的時間只會比刻度顯示得更久。
但事情倒也沒這麼絕對。
因為李致已經清晰地看到,每個人色塊的顏色都是不同的。
隊伍的其餘四人中,趙明遠的藍色最深,和自己不相上下。
吳強和段潔稍淺一些,但也仍處於正藍。
魏遠航卻已經開始偏淡偏黃了。
按照色調漸變比例推測的話,同樣一盒清明脂,在自己和趙明遠身上,或許能用150分鐘,但在魏遠航身上卻大概只有100分鐘,這個差距還是相當明顯的。 或許,這也正是【理性強度】這個屬性的核心意義。
想至此,李致不禁又調出了異常面板,觀賞起久違的更新——
【李致 (異常感染中)】
【異常圖鑑: 1→3
【發現『清明脂』。
【特性1:易揮發的膏狀物,持續吸入可以抵禦異常污染,並提振精神。【特性2:當污染急劇增加,呼吸者理智被快速侵蝕的時候,清明脂的消耗速度也會驟增。
【圖鑑完整度:40%
【發現『問祟枝』。
【特性1:在沒有異常污染的環境中,處於休眠枯敗狀態。一旦接觸到異常污染,會開始復甦生長,速度與污染密度成正比。
【圖鑑完整度:50%
【可分配異常點數:0→0.5
【距離感染爆發:13→18天 【感知強度:10
【體質強度: 5→6
【理性強度:16
【……】
很好,又有兩個異常納入了圖鑑。
只可惜不知道是這兩個異常太基礎了,還是信息獲得的太簡單了,這次提升的異常點數極其有限,兩個異常物加起來還不如剛發現音石菌時的那一下子。
好消息是,屬性終於又有所提升,體質提升1點雖然看上去很少,但從比例上來說,這可是足足提升了20%,屬於質的飛躍了。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李致好像真的感覺山路走起來更輕鬆了。
就好像身體突然輕了20%一樣,幹什麼都有種健步如飛的感覺。
為了適應自己全新的身體機能,李致也就此加大了步伐,甚至嘗試起小跳。
身體迎來解放的同時,他對周圍的觀察和思索也愈發頻繁,算是在進村前提前熱一熱腦子,免得被什麼突如其來的情況打懵。
然而,他這一系列行為,在後方的段潔看來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如果是初次進入這樣的純野山,該是像魏遠航那樣小心翼翼,深一腳淺一腳,緊張而又吃力地前行才對。
但李致卻像是被放回了老家一樣,行進起來猶如一個資深雨林游擊隊員。
段潔甚至感覺到,他在忍耐著趙明遠緩慢的行進速度,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步速,將不耐煩發泄到了步長和小跳上。
不僅如此,李致的眼神也在四處亂瞟,不知是在收集信息還是期待冒險,完全沒有一絲對於行軍的專注。
過度恐懼焦慮當然是不好的,但像這樣過度鬆弛,輕視異常區域的危險,同樣也是在將自己置於險境,很可能會因低級錯誤而萬劫不復。
想至此,段潔不禁咳了一下提醒道:「李主任,山路不平,這麼行進很危險的,萬一崴腳的話會非常麻煩,警戒也請交給我們,您還是先注意腳下,不要走神了。」
李致聞言麵皮一僵。
這人怎麼管這麼寬?
本來不想廢話的,但現在有點煩了。
有必要讓這個內行意識到自己的局限性了。
李致就此按照段潔的指示,換成了常規的步子,眼睛也直視回前方,而後才又問道, 「段潔你負責警戒對吧?那我請教一下,進入霧區以來,發現了什麼異常沒有?」
段潔短短一愣,但還是很快答道:「能見度很低,沒有大型動物,有很多昆蟲的屍體,植物也在凋亡。」 「這些隨便一個外行都知道。」李致隨手指了指地上的一具蟬屍,「從進入灰霧開始,所有昆蟲的屍體,頭部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這點沒注意麼?」
聽到這個,不僅是段潔,隊伍里的其他人也都是一陣低頭四望。
李致說之前還沒覺得有什麼,只是感覺地上的蟲子屍體很多罷了,可現在一看,地上那些倒仰著死去的千足蟲、甲蟲什麼的,他們的頭確實都朝著一個方向。
就像是被某種磁場吸引了……
這個方向,也正是隊伍前進的方向,趙明遠根據霧區位置和羅盤指示,推測的黑棗溝所在的方向。
見無人回話,李致只好追問道:「其他異常區域外圍也這樣麼?」
「完全沒有。」前方的趙明遠咽了口唾沫答道, 「死蟲子都有,但朝著一個方向死這還是第一次。這麼看的話,黑棗溝,可能確實有點不一樣的東西……」
說至此,他忙又重重與李致點了個頭:「李主任請隨意觀察和收集信息,有情況和建議也隨時說,我會認真參考。」
李致這便應了一聲,而後瞬間恢復了六親不認的步伐和四處亂瞟的眼神。
趙明遠接著又朝段潔斥道:「沒看到李主任的清明脂消耗速度比你還慢麼?這個速度就是異常區域裡的硬實力,你就別管他了,做好殿後警戒。」
「是!」段潔紅著臉匆匆一應,回到了據槍警戒的姿態。
經隊長一提她也是才注意到,李致的清明脂色塊竟然是純藍的,和隊長一樣藍。 事實也正如隊長所說,在異常區域探索方面,清明脂消耗的速率是實力最直觀的體現,每個隊長也一定都是清明脂消耗最慢的,這也就意味著他們是最少被污染影響的,決策最理智的。
所以,李致是真的很強,超越了醫學的強。
剛剛的亂瞟,也真的是在收集信息。
並且隨便掃一圈,就注意到了沒人發現的重要信息。
這麼一個注意力驚人的存在……
自己剛剛居然提醒他別崴腳……
現在看來,對待這種人,自己唯一該做的,反而是別去打擾他。
就這麼默默保護他就好了。
任由他自由發揮,或許真的能帶來什麼突破!
但話雖如此……
你這個走路姿勢真的會崴腳啊李主任!
我真的好想說你啊! 另一邊,趙明遠見李致和段潔沒事了,這才又看向了魏遠航。
與像是回了老家的李致不同,這會兒魏遠航已經開始冒汗了,戴著頭盔卻又沒法擦,只能不斷眨眼甩頭抖掉睫毛上的汗滴。
他頭盔上顯示的刻度底色,也越來越由藍偏黃。
趙明遠這便稍稍放慢了前行的速度,一面開路,一面不緊不慢說道:
「沒事的魏教授,你的清明脂消耗速度在我們的預判內。
「初次進入異常區域,你這樣才是正常的,吳強第一次來,色塊比你還黃。「想點別的事就好了,別太介意這個。
「正好請教你一下,這些蟲子都朝著黑棗溝死去,有什麼可能的解釋麼?」
魏遠航聞言稍稍一滯,緊接著便瞥著地上的蟲屍思索起來:
「嗯……類似的瀕死趨向性,其實是不少的。
「比如感染了真菌的螞蟻,死前會爬向高處。
「又或是感染了鐵線蟲的螳螂,死前會進入水裡。
「以上這些是感染造成的神經操控,當然也會有其他情況。 「比如氣味、溫濕或者磁場,很多因素都有可能促使昆蟲趨向一個方向。
「但死得這麼齊齊整整,倒也確實只能解釋為異常區域的影響了。
「非要給出一個解釋的話……
「對這些昆蟲來說,朝著那個方向死去,大概是它們臨終前唯一的生理指令。
「當然也有可能,恰恰是因為這個指令,它們才死的……
「嗯,有意思,很有意思……
「搞明白的話保不齊能發個頂刊啊……」
如此一通分析間,魏遠航頭盔上的色塊也已經由黃轉藍。
這讓趙明遠深感欣慰,不愧是學生物的,只要給點靠譜課題就置之生死於度外了。
於是為了緩解魏遠航的焦慮,趙明遠就這麼一路與他聊著,並且在合適的時候引出了第三特遣尖兵隊的過往。
現在的三隊,其實是在幾個月前重組的新三隊,由老三隊唯一的倖存者趙明遠擔任隊長,從頭訓練擅長全地形任務的吳強,和擁有戰地救治經驗的段潔。
幾個月來,三隊已成功出了五次任務,帶回了相當數量的異常物資與情報。 這些功績,無疑讓這支隊伍再次證明了自己。
也正因如此,眼前這次艱巨的任務才交由三隊。
聽過這些,魏遠航也是心潮澎湃,十分感慨地說道:
「既然趙隊長這麼坦誠。
「我也說說我的科研之路吧。
「那年我初二,有個長發女前桌……」
「停。」趙明遠突然一個抬手,「到了。」
魏遠航只好硬憋了回去,一臉痛苦地向前看去。
他這才看到,就在隊伍前端,已經出現了一道由石塊鋪成的台階。
台階很窄,順著眼前的小山坡一路向上,大概有十幾米的樣子,再遠就都是霧看不到了。
就在這石階入口旁,立著一塊黃褐色的大石頭,上面歪歪扭扭地刻印著三個古體大字——【黑棗溝】。
看清這三個大字,隊伍全員也都隨之一肅。 趙明遠這便將戰術斧掛回身後,抬腕看了眼機械錶。
「17點31分,到達核心區域。
「穿越灰霧共計耗時17分鐘。「為能安全返程,撤離時,清明脂極限餘量為20分鐘。
說至此,趙明遠已再無半分隨性,轉而挺起了步槍,與魏遠航重重點了個頭:「魏教授,我很想聽你和前桌女生的故事,咱們留著回程講吧。」
「嗯!」魏遠航也是重重一點, 「回程也講不完,晚上吃飯的時候繼續講。」
「一言為定。」趙明遠這便回過身,抬手一揮, 「三角站位,將兩位專家護在內圈。」
隨著他話音落下,吳強和段潔立刻一左一右護在了李致和魏遠航的身後兩側,握槍的力道也變得更重了一些。
趙明遠就此帶隊順著石階向上走去。
說來奇怪,越往這上方的霧裡走,眼前的一切反倒越清晰,霧反倒越淡了。
待李致走完這段石階,一步踏入村口的時候,一個向上盤延的古村,就此出現在他面前。
視野中間,是一道貫穿全村,蜿蜒向上的石階。
兩側則是高低起伏的院落屋舍,全加起來也不過幾十戶人家,一眼便能望到頭。 猛然一看這些屋舍貌似符合東洲古風,但仔細觀察,無論瓦牆的顏色,還是屋檐的造型,似乎都與印象中的古代東洲有些格格不入,更別提各家各戶門上早已破爛的艷黃色符紙,以及門旁那些奇形怪狀的壇箱。
除此之外,更令人不適的則是那空氣中無處不在的濕冷。
好像整個世界都被蒙上了一層混著灰塵的潮濕濾鏡。
這一切的一切,無疑都讓李致更加確信。
這裡,一定不是自己所熟知的世界了。
只是,現在的他完全沒心思去管這些了。
因為……
藍色。
他看到了藍色,很多的藍色,熟悉的藍色,幽藍到令人不安的藍色。
這些藍色不再是患者們體內巴掌大的那麼一點點。
而是大大的一坨,像是一塊塊裸露的,誘人的礦石,錯落有致地分布於山村的每個角落。
屋脊、牆頂、窗框。 石碾、樹下、門頭。
它們猶如樹上的果實一樣,均勻地出現在各處,無論是相互的間距,還是高低的落差,都完美符合了某種規律的美感。
就這麼赤裸裸地,一坨坨,一戶戶,延伸到了村落盡頭。
這些東西實在是太明顯,太規律,太耀眼了,以至於李致根本無心再管別的,第一時間便看向了最近的屋頂。
一大坨幽藍的簇狀晶體,就這麼突兀地定在了屋脊正中,仿佛已經嵌在了裡面。
毫無疑問,這個質感和顏色只能是音石晶體了。
只是,它們憑什麼出現在屋頂?
憑什麼沒被氧氣瓦解?
又憑什麼能長到這麼大?
李致不由得更加投入地定睛看去。
在【洞視】的聚焦下,那坨晶體的輪廓開始越來越明確,細節也越來越清晰。
李致也再次確認,它們就是音石晶體,只是沒之前患者身上的那麼平滑,而是呈現出向外爆裂的簇狀。 當確認這一點後,再宏觀地觀察這一坨晶體……
它的形貌,似乎也開始變得明晰了。
這個大小,這個角度,這個姿態……
完全就是一個……
跪地朝拜的人了。
並不是那種雕塑一樣的人。
而是粗糲的,渾身晶體爆裂而出的,將將只能看出一個人類輪廓的大型晶體。
甚至可以看到,烏黑的血滴依舊凝在那一簇簇晶體尖端的末梢,未能滴落。
那人卻並沒有一絲掙扎的樣子,只是跪向村子中心那棵最高的黑棗樹,朝拜不起。
而就在他旁邊下一戶的牆頭,是兩個更小一些的人型晶體,同樣的姿勢,同樣的角度,同樣的跪拜。
他的對面則是一家四口,跪拜的一對男女分列院落兩端,懷中各抱著一個滿頭都是刺出晶簇的孩子……
這些人型晶體,就這麼均勻無聲地跪在村中,朝著同一個方向,猶如一簇簇靜止的果實。 就這麼一路延伸。
直至盡頭。
面對這樣的場景,便是李致也陷入了短暫的窒息。
不覺間,巡醫的絕筆已再次浮現在他眼前。
【嗚呼妙哉……嗚呼美哉!
【十個杏兒,百個杏兒,終於要疊在一處了!
【她們都在最好的方位上……
【陣圖缺了一角,那便是我的位置了……
【我去了,我要與那些杏兒一起唱了】
李致緩緩瞪大雙眼。
在此刻,終於看到了音石症的最後一塊拼圖。
原來…… 這才是……
最終的景象。
單體的振動只是起始。
群體的共鳴才是終末!
音石菌從來不是一個個體,它是連續的生命。
它不只是從一個部位,感染到全部的部位。
更會從一個人,延伸到更多的人。
這一切,都只為了去呼喚一次全體的共鳴。
一次超大分貝的,共振合唱!想至此,李致自己的神經末梢都已經開始震顫。
如果沒有王兆豐。
如果再晚幾個月發現音石症。
這樣的景象。 也會在自己的世界出現麼?
合唱開始,又將引發什麼呢?
也就在李致頭皮發麻的時候,腦海中的面板再次開始滾動。
【『音石菌』圖鑑完整度提升↑
【特性6 (新):在異常能量充盈的世界,音石菌的終末表現並非器官衰竭,而是將以另一種方式驅動人類的生命,讓患者自甘成為音石菌的養分,直至晶體爆體而出,蛻變為無懼氧氣的晶屍,最終與更多的晶屍一起共振,完成最終的合唱。
【圖鑑完整度: 80%→99%
【可分配異常點數: 0.5→1.6】
對了,這就對了!
李致的神色驟然一亮。
就該這樣才對!
杏兒唱歌的目的怎麼會是為了器官衰竭呢?
音石菌的終局怎麼會是簡單的宿主死亡呢? 共振合唱才是它該有的美感!
隨著感染的深入,借著眼前這個世界所獨有的「異常能量」,晶體不再只是一種物理侵入,而是深入腦髓,用某種方式成為了這個身體的掌控者。
最終,每個感染者都會來到屬於自己的「共振點」,跪在那裡迎接晶體最終的綻放,全力構建出那場宏大的群體共鳴。
只是,從眼前死寂的情況來看,這場共鳴大概已經結束了……
現在的它們,似乎只是一堆音石晶體罷了。
或許其內部仍有活菌,等待著雨水的沖刷流向下個村落。
或許已經完成了某種變異,克服了厭氧的特性。
但這些對李致來說並沒有那麼重要。
重要的是……
為什麼是99%?
都已經這樣了,它還能藏著什麼?
杏兒又到底在哪裡? 想知道。
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