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我，內行
看著那些人型晶體，看著它們所共同朝拜的黑棗樹，李致已是滿眼痴迷。
但其他人的情緒卻正相反。
魏遠航顫顫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滿眼恍惚地看向那一個個跪拜的晶體，明明已經想通答案了，嘴裡卻仍在顫聲質疑：
「所以這些……是……都是……人嗎?
「音石症……最終……是這樣嗎……」
沒人回話，但每個人都看到，他頭盔上的刻度顏色已經變成了艷黃，甚至在向橙色過渡了。
不僅是他，每個人的刻度顏色也都發生了變化，除了李致和趙明遠還能保持純藍外，吳強和段潔也都或多或少出現了黃移。
即便他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確定這裡會有一些屍體，但眼前的場景卻依然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好在，趙明遠還是穩的，沒有顯現出任何慌亂，他一面舉著步槍，通過瞄準鏡掃視那些晶體，一面向全隊交待道：
更多小說內容請訪問🅂🅃🄾５５.🄲🄾🄼
「出現大量人型音石晶體，疑似是音石症患者屍體所生，暫將其命名為晶屍。
「初步觀察，晶屍的外形類似化石，但還無法肯定其已完全死去，很可能已經出現變異，只是暫時處於休眠狀態。
「下面，我將射擊那些晶屍，進行試探刺激。 「如果晶屍被喚醒，引發晶屍的集體攻擊，吳強跟我留下斷後，段潔帶著兩位專家立刻撤退，放棄任務。」
「收到! 」
「收到!」
吳強和段潔立刻應答，沒有一絲猶豫。
趙明遠轉而看向李致和魏遠航：「你們也沒問題吧?」
「我沒問題……」魏遠航顫聲應道， 「一切都聽隊長的。」
接著，所有人都看向了李致。
李致卻沒有任何回話，只是依舊痴迷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瞳孔好像在遠處聚焦，急於尋找著什麼。
「李致?」趙明遠不禁再次問道。
「等等。」李致卻只是一抬手，更加用力地掃描著眼前的一切。
他不得不承認，從理性出發，趙明遠的策略是合理的。
隨便看一眼就知道，眼前的古村內至少跪了100多具晶屍。 他們只是變成晶石了還好，但如果是變異了，變成什麼怪物，那現在就很可能只是在休眠，一點打擾就會醒來。
雖然變異這種事有些天馬行空，但既然趙明遠做出這個懷疑，他就一定有根據，在過往很可能出現過。
因此，趙明遠選擇在這裡直接開槍試探，一旦確認這些東西還活著，就即刻撤離，這當然說得過去。
相反，不做試探貿然往裡走的話，如果這100多具晶屍真的醒了，那隊伍就將直接被淹沒，甚至遭遇更慘烈的結局。
李致當然相信趙明遠的判斷，只是他實在很難接受就這麼收手。
所以他在拼命尋找，尋找，尋找到足夠分量的東西，能讓趙明遠修正判斷的東西。
另一邊，趙明遠看著李致不甘的樣子也是一嘆：「李主任，我理解你想完成任務的心情。但如果晶屍有問題，我們現有的武裝是不可能應對的，必須要撤退，這不僅是為了我們的安全，更是為了留下清明脂給後續的任務。」
李致卻仍未回話，轉而抓起瞭望遠鏡，看向了更深的地方。
趙明遠見狀只好搖了搖頭，朝著段潔打了個手勢——
如有必要，搞暈他，強制撤離。
段潔當即會意點頭。
只當她看著李致聚精會神認真尋覓的樣子，眼神卻又少見地有些糾結。 她當然會堅決執行隊長的命令。
只是，您不是也確認李致驚人的注意力了麼?
不再……聽聽他的意見麼?
頭一次地，段潔開始懷疑起隊長的決策。
另一邊，趙明遠也無意再等李致，這便抬槍瞄向最近屋頂上的晶屍。
「都做好準備，我會在倒數三聲後射擊。
「3……
「2……
「1……」
就在趙明遠的手指已經壓向扳機的時候。
「右邊第十三戶。」
「院門樹下，那個人還活著。」 李致終於找到了他需要的那個東西。
所有人都一愣，趙明遠更是驚得手指一抽，應激一樣遠離了扳機。
接著，他想也不想便調轉槍頭，調整了瞄準鏡的倍率，瞄向了李致所說的那個地方。
果然，就在門旁的樹下，跪著一具有些與眾不同的晶屍。
與其他那些大簇晶體爆裂而出的晶屍不同，這個軀體還保留著人類的外形。
雖然膚色已是明顯偏藍，但內部的晶體還沒有完全刺出，只是在有些地方出現了破潰，似是那種含苞待放，將出未出的感覺。
就像一朵即將爆裂的藍色屍花。
再更細緻觀察的話，這應該是個男人，四五十歲的樣子，衣服都已經脫了，乾枯軀體上的每個褶皺都一覽無餘，他就這麼和其他晶屍一樣趴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直到……
咳——
他極其微弱地咳了一下！
這一咳也震得趙明遠渾身一顫。 他忙又將瞄準鏡切換到更高倍率，更細地看去。
這才注意到，那個身體正處於極度微弱的起伏中，好像還有呼吸。
這一幕，無疑徹底震撼了趙明遠。
古東洲世界……第一個活著的人類……
真的遇到了！
那個人也只能是巡醫了……
可以想像，他從早上送出醫案後，就跪到那裡了。
像外面那些瀕死趨向黑棗溝蟲子一樣……等待著最後的死亡。
趙明遠驚愕地放下了瞄準鏡，轉頭看向李致。
這才發現，李致也正無聲地看著他，雙目陰冷。
趙明遠不禁一個哆嗦，只感覺自己清明脂的消耗都變快了。
媽的，晶屍沒嚇到他，反倒被李致嚇到了！ 此時，吳強和段潔也都驚訝地放下了瞄準鏡。
「隊長，好像是活著的……」吳強振振道， 「這應該是第一次，見到古東洲世界的活人了……」
段潔目測著距離說道：「距離大概35米，沿路兩側有40具以上的晶屍。」
聽著這些，趙明遠陷入沉默，這次是真的在猶豫了。
之前，他根本不知道巡醫的位置，也不確定巡醫是否存活，因此自然沒有理由冒險。
儘快確定晶屍的死活，要撤快撤，儘可能保留清明脂才是他的第一要務。
但現在不同了，巡醫就在眼前，就在35米外奄奄一息。
在與古東洲世界建立聯繫和探明紅花瘟的雙重目標下，冒險的價值被大大提升了。
於是，兩個選擇擺在了趙明遠面前。
一，原計劃不變，試圖刺激晶屍，確保其是死物再繼續任務，如果晶屍被喚醒依舊放棄任務。
二，不惜代價完成任務，不去試探晶屍的死活，不去考慮自身的安危，而是鋌而走險，低聲行動，在晶屍眼皮底下救治巡醫，收集資料。
這兩條路就擺在趙明遠面前。 可即便是他，也不知道怎樣是對的。
也許會全軍覆沒，也許會收穫很多。
也許是極其明智地攜帶清明脂安全撤離。
又或是錯失了唯一的重大機遇，抱憾終生。
他看不到結果。
但他必須做出決定。
他再不是以前那個可以依賴前輩的新兵隊員了。
他是三隊的隊長。
一番極快的權衡過後，趙明遠將步槍斜跨到了身後，再次與全隊令道：
「段潔，準備擔架。
「我和吳強，把巡醫運回來。
「如果我們驚醒了晶屍。 「你們三個立即撤退，不用管我們。」
趙明遠說著，從腰間置物袋中抓出了自己的另一盒清明脂，遞向段潔：「這個也先給你，一定要帶回去。」
吳強見狀，忙也抽出了自己的清明脂遞給段潔。
段潔兩眼登時一脹，怎麼也沒想到這個事來得這麼突然，一時間整個人都僵住了。
「快點，讓兩位專家看笑話麼！」趙明遠怒道。
「是！」段潔這才哽咽著應聲，接過兩盒清明脂收好，而後回身摘下背包，取出零件開始組裝擔架。
趙明遠這也才轉望李致：「這次可以回話了麼，李主任?」
李致的表情卻依舊不怎麼好：「巡醫已經奄奄一息了，貿然移動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最好還是我一起過去原地救治。」
「這絕不可能。」趙明遠斷然抬手道， 「把巡醫運回這裡是最後的底線了，絕不能讓你也陷入那種險境。」
「好吧，你是內行，聽你的。」李致點了點自己頭盔道， 「不過還是提醒你一下，你的色塊已經變黃了。」
趙明遠一愣，這才瞥向了自己頭盔內壁上的色塊。
果然……色彩已經變調了，黃色已經壓過藍色…… 不止是自己，段潔和吳強也在不知不覺間向黃色過渡。
這不僅意味著黑棗溝的污染遠超平均水平，更說明每個人的理智都被突如其來的危局所影響了。
似是有些不服般，趙明遠猛地看向了李致的頭盔。
藍的。
依然是藍的，雖然只是淺藍。
這就是那個幾天內徹底解決了音石症的人物麼?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也不在乎。」李致轉身幫忙組裝著擔架，像是敘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說道：
「有件事我直說了，你們在戰術執行上或許是一流的，但接觸到現在，我不認為你們對待異常的思路有什麼過人之處，並且完全無法與我相比，我連探討交流的欲望都沒有。
「所以我懶得再廢話了。
「接下來，如果你的色塊變成橙色。
「那就要開始聽我的了。」
話罷，李致將擔架交給了趙明遠。 趙明遠未置可否，只將擔架抱在懷中，與吳強對了個神色後，二人便躡步進村，朝著巡醫的方向行進。
李致也再無多言，只是無聲地抓起望遠鏡，繼續觀察起村內的情況。
段潔此時已無心理會李致剛剛說的那些冒犯的話，只死死地按著腰間的清明脂，咬緊牙關看向全村的晶屍。
死的，死的，你們都是死的！我們只是多慮了！
求求你們，都是死的，都是石頭好不好！
趙明遠和吳強卻根本沒去看那些東西，只是屏息悶頭朝巡醫行進，直至衝到了那戶的院門旁，蹲到了巡醫身側，才終於敢喘第一口氣，抬頭朝四周的晶屍看去。
一動不動，沒有任何變化……
很好，不管他們是不是活的，至少這個動靜不會驚醒他們了……
趙明遠這便試探性按了按跪地的巡醫，見他沒有任何反應，這才與吳強打了個手勢，一同將他那僵硬跪拜的身體抬上了擔架。
這一抬才發現，巡醫僵硬的身體下面竟還壓著一紙醫案，可現在根本不是細看的時候，趙明遠忙將醫案匆匆收起，這便與吳強一前一後將擔架抬起，開始向回折返。
段潔遠遠看著二人走來，更是激動得要流淚了。
太好了……沒事……多慮了……只是石頭而已！慢點走，看好腳下，只要回來了就沒事了！ 可就在段潔恨不得要衝上去接應的時候。
呲——
一聲晶體摩擦著血肉的裂響傳來。
跪拜在擔架上的巡醫忽然猛地向回扭動，身子隨之一偏，直直從擔架上掉了下來，像是蠕動的蟲子一樣扭曲在地！
他卻又如同還睜不開眼的嬰兒般掙扎著，嘴裡更是發出了干啞囈語的哭啼——
「口嗚嗚啊……裝紅花……」
「杏兒咿咿……飛紅呀……
「不嗚嗚茲……不是疹……
「好嗚 」
聽到這比哭還難聽的歌聲，所有人的心臟都停跳了。
趙明遠和吳強瞬間一個愕然對視，這便要再將巡醫提上擔架。
可也就在此時。 咔——吱——
就在幾米外的石台上，一個晶屍猛地抬起了頭，露出了那張刺滿了晶簇，卻還留著空洞雙目，和歪曲牙齒的臉。
接著。
咔——
咔——咔——咔——
像是震動擴散般，周圍的十餘個晶屍都猛地抬頭，咯吱咯吱地，卷著破瓦與碎土直起身體。
其中有一具一個踉蹌，正正摔在了二人返回的退路上，接著又吱吱撐起了身體。
吳強頭盔上的色塊瞬間由黃變橙，顧不得游醫，摘下步槍便瞄了過去。
可那槍口卻被趙明遠用手堵住了。
此刻的他只酸脹著眼，遠遠地，狠狠地瞪向了村口的三人，拼力做出了一個撤退的手勢。
看什麼！
跑啊! !!! 段潔登時兩眼一紅。
為什麼……為什麼就變成這樣了……
那個巡醫就不能好好地趴在擔架上麼……
這些石頭……就不能好好地死在那裡麼……
只是她再怎麼悲憤，也明白隊長這個眼神的用意。
貿然開槍或者突圍，只會驚醒更多的晶屍，置所有人於險境。
因此，隊長必須看到自己帶著兩位專家成功撤離，才會再做行動。
否則就算被晶屍包圍，他也只會一動不動！
撤離！
只能撤離了！
撤得越快越堅決，隊長和吳強倖存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段潔至此再無多想，這便要伸手去拉李致。 可她還未及開口，李致一個冷冽的眼神就已經掃了過來。「好了，你們都是橙色了。
「現在開始，我是唯一的內行。
「全部聽我的。」
段潔一愣，這才注意到自己和隊長的清明脂消耗都已經變成了橙色等級。
但李致，他依然是藍的！
怎麼可能……都這樣了……
他不知道怕的麼，他不會死的麼?！
李致無暇再與段潔解釋，只遠遠與趙明遠打起手語，做了個旋轉的手勢，接著指向村中間的棗樹。
趙明遠不明所以。
李致只好又比劃了一次。
趙明遠回頭看了看棗樹，依然無法理解。
可地上的巡醫卻依然在唱著紅花瘟，更多的晶屍也在循著這歌聲朝這裡靠近。 李致見狀，乾脆拉來了魏遠航，抬腿頂了下他的後膝，一把將他按跪在地上，接著掰過了他的腦袋，令其轉向了正對村中央棗樹的方向。
「！！！」趙明遠這次終是兩眼一亮，立刻回身翻轉了巡醫的身體，令他重新跪拜在地，接著又抱起一搬，將他擺到了頭朝棗樹的方向。
只這一瞬，巡醫便停止了掙扎。
嘴裡哭啼的歌聲也漸漸止住。
他只微顫著跪拜在地，再無任何動作與聲響。
而隨著巡醫的沉寂，那些起身的晶屍也似是失去帶來方向般停止了活動，一個個原地朝著棗樹跪拜下去，回歸了最初的靜止狀態。
此刻的黑棗溝，終於再度歸於沉寂。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然而每個人的身體，都早已被汗水打透了。
趙明遠和吳強一個對視，滿眼都是劫後餘生。
段潔更是發瘋了一樣，異常狂熱地看向李致，眼淚直接崩了出來。
雖然還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 但好像……
這次是李主任……保護了所有人！
當然，除了魏遠航，他莫名其妙被幹了一頓還是有點疼的。
只是現在，隨著他被李致扶起，遠遠看著趙明遠那邊，終於也回過味來。
是瀕死趨向性！
又是這個！
就像外面的蟲屍一樣，一直以來，所有晶屍都是朝向中央棗樹的，那應該是音石症感染者的終極願望，無法違背的瀕死本能。
這其中，當然也包括正在晶屍化，正在瀕死的巡醫！
因此，當趙明遠和吳強將巡醫抬上擔架，改變他的朝向時，他才會產生激烈的反應，扭動身體想要改變朝向，必須要朝著棗樹死才行！
掙扎間，他更是急得自己唱起了紅花瘟，用那獨特的群體共振激活了更多的晶屍！
而接下來，只要讓他重新歸於跪拜的姿勢，重新朝向黑棗樹，他就像是終得安詳般，重新擁抱死亡了。
周圍的那些晶屍也失去了震動來源，不再悸動，重新當回了石頭。 現在看來，這個原理好像挺清晰的，無論是外面的蟲子還是這裡的晶屍，都已經提示過無數次了。
如果能冷靜地坐在桌前解謎，或許想到這一點並不費力。
只是，身臨其境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剛剛巡醫扭動太突然，太嚇人了……
實在很難在短時間內將其與瀕死趨向性聯繫起來。
比如魏遠航自己，完全已經是腦子空空，連跑都忘了怎麼跑了。
同樣地，此時的趙明遠也是一臉恍惚。
就在剛剛，他其實已經做好死在這裡的覺悟了……
結果……這麼容易解決了麼?
只是個如此簡單的朝向問題麼?
雖然現在想來簡單，但趙明遠自然知道這一定不簡單。
李致對關鍵信息的挖掘，這是第三次了。 明明所有人看到的東西都一樣，可到了李致那裡，就是能發現其中最異常的那個點，並延伸出最出其不意的思路。
或許正如他所說，他與其它人對異常的理解根本不在一個層級上，始終都在容忍眼前粗淺的行動。
更令趙明遠不得不接受的是。
剛剛自己的色塊的確已經是橙色了，而李致卻依然是藍的。
兩個層級的理智差距，外加剛剛的那一幕，這讓趙明遠已經再無半分繼續指揮的立場。
至此，他再無猶豫，遠遠與李致遠遠點了個頭後，兩手向外一擴，而後用食指重重指向李致。
指揮權移交。
來吧，讓我們看看你會怎麼做。
但願那與你對付音石症同樣精彩！
眼見此景，遠在村口的段潔更是已經手足無措不知該怎麼表達了。
「李主任……我，你……內行……隊長……」她原地紅著眼睛比劃半天后，最後也實在不知該說什麼了，只狠狠點了點頭，壓著嗓子說道， 「反正我現在聽你了的！」
「那就立刻布置急救台。」李致瞬間接受了這位下屬， 「我也想考的，別讓我對這個認證失望。」 「是！」段潔完全不理解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卻毫不猶豫地執行起李致的命令，從背包里取出一應物品，開始布置臨時急救環境。
李致則遠遠與趙明遠做了個提擔架的手勢。
任務繼續。
我要那個巡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