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菌絲


  隨著李致的推注,整管的無水乙醇注入了巡醫椎管。

  雖然看不到裡面的情況,但李致已經能想像到無水乙醇擠占了原有的髓液,開始飛速腐蝕它所能接觸到的一切。

  主神經正在壞死。

  他也再沒有回頭路了。

  也就在李致剛剛拔出針筒的同時。

  咔——

  巡醫的肢體突然猛地繃緊,接著是劇烈的痙攣,伴隨著極端的抽搐,不止一處的晶體刺破了皮膚,脊髓和頸椎更是刺出了一整排。

  那些晶刺的尖端還流著濃稠的血水,密密麻麻,如同蜥蜴的棘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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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很快,巡醫繃緊的身體卻又像突然被抽掉了骨頭一樣,整個癱軟下去,瞬間從極端的爆裂歸於極端的平靜,猶如一個突然被梟首的屍體。

  段潔瞬時猛烈地捏起氣囊,硬是將這癱下去的軀體撐了起來。

  隨著氣流的進出,這具本該就此死亡的軀體,再次開始了起伏!

  也就在軀體第二次出氣的同時。  「嗚————」

  巡醫那乾涸許久的聲帶終於發出了震顫!

  此時的李致也已扔掉針管沖回了巡醫身前。

  睜眼了!

  這一次不用掀眼皮,他自己睜眼了!

  李致終於看到了,看到了巡醫那無神的雙眼此刻已然暴突,眼體內血管將整個眼球充得血紅。

  「堵好排氣口!」李致重聲令道。

  「在堵了,每次排氣都在堵!」段潔也近乎尖叫地答道。

  此時她早已無法克制地淚眼充盈,這一幕的震撼程度已經超越了她此前經歷的所有生離死別。

  甚至也超越了李致的。

  即便是李致,現在的動作都有些變形了,他抓了兩次才抓起了趙明遠寫下的紙張,不敢太用力地懟到了巡醫的眼前。

  【紅花瘟怎麼治?】  這是眼下最重要的問題。

  如果是你一定能理解,如果是你一定會回答!

  眼前的巡醫也的確看到了這個,瞪著血紅的雙眼看了足足三秒。

  接著,他開始掙扎,開始扭動頭部,開始試著要說些什麼。

  但呼吸氣流已經完全不經他控制,這讓他努力適應了很久,才終於伴著嘶嘶黏膩的出氣,吐出了第一段話——

  「口嗚嗚啊……裝紅花……」

  一點點地,李致眼裡的亮色沉了下去。

  幾秒後,伴著又一口出氣,巡醫也終於說出了第二段話——

  「杏兒咿咿……飛紅呀……」

  與此同時,巡醫的頭部開始更加劇烈地掙扎,恐慌和狂躁出現在了他的眼神里,面部更是扭曲到了極限,拼命想要發聲的下頜也發出了咔咔的聲響。

  他的眼體更是拼了命地偏移,好像要繞過李致看向一個地方。

  李致僵硬地放下紙張,讓開身體。  「不嗚嗚茲……不是疹……」

  伴著這聲啼唱,巡醫終於再次看到了遠方的棗樹。

  他掙扎的頭部這也才回穩,口中的吟唱這也才漸熄。

  只是眼睛卻不再閉合了,只遠遠地看著棗樹,好似只有這樣才能心安。

  李致試著換了張紙攔到他的眼前。

  【黑棗樹有什麼?】

  巡醫卻再次暴躁起來,拼了命地想要移開這個東西,嘴裡也再次想要吟唱什麼。

  李致只好將紙移開,讓巡醫再度歸於平靜。

  接著就是沉默了,漫長的沉默。

  只能聽到氣囊打氣的聲響,以及段潔極盡克制的抽泣。

  李致則早已從打擊中抽離,飛速地串聯起至今所知的一切。

  結論很顯然,巡醫失去了對身體的感知,變得茫然無措,只有用眼睛確定地看向棗樹才能穩定下來,對於其他信息沒有任何興趣。  這當然意味著失敗,神經阻斷這條路也失敗了,音石菌對巡醫的操控依然在繼續。但沒關係,依然沒關係。

  既然又一個途徑被排除了,接下來就只剩最後的可能了。

  想至此,李致猛上一步提起了手術工具箱,凝向了巡醫呆看向棗樹的頭顱。

  終究還是走到這一步了。

  鋸刀徒手開顱。

  不知我能否做到。

  段潔自然也猜到了他下一步的操作,哽咽開口道:「這個……還是再等等吧,李老師……做這個……大概率巡醫是扛不住的……我們還有時間,應該收集更多信息的……」

  李致下意識地想要反駁,但嘴卻止住了。

  少見地,他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這次,段潔是對的。

  在毫無電氣設備的情境下,強行開顱是自己也毫無把握的操作,將極有可能直接結束巡醫的生命。

  還有時間,村里也還有兩份醫案,現在還沒到最後一搏的時候。  綜合更多的信息,最後再下決斷才是理智的選擇。

  想至此,李致也終是緩過了這口氣,暫且放下了工具箱:「是我上情緒了,謝謝指正。」

  段潔反倒是被李致的姿態嚇到了,一邊捏著氣囊一邊抽縮著說道:「我只是想說……做成這樣已經是非常豐厚的成果了,不會有第二個人能做到這一步了,李老師!」

  李致並未回話,只是看向了遠處仍在躡步探索的趙明遠和吳強,隨後又看了眼手錶。

  距離上次統計清明脂已經過去20分鐘了,現在消耗還算平穩,保持這個狀態的話,最多還可以等20分鐘收集資料並確定方案,最後留下20分鐘進行最終操作。

  正謀劃間,魏遠航的叫聲傳來。

  「臥槽! 」

  轉身看去,魏遠航正對著顯微鏡觀察濕片,一邊看一邊驚叫道:

  「菌絲?真菌嗎?怎麼可能是真菌?」

  李致神色一亮,忙上前推開魏遠航,將面罩緊貼到顯微鏡前。

  果然正如魏遠航所說,與常規血液相比,眼前的血液中充斥著不少細絲狀結構,並且帶有分枝。

  這完全就是真菌增殖期的菌絲了……  可音石菌明明是細菌的,再晚期再密集也不可能變成這樣。這樣的情況在此前的研究中也從未出現過。

  但……這是好事!

  在眼前看似死局的情況下,這些異常的現象反而是最大的好事。

  正因其現象異常,才更有可能關聯向病理本質!

  只是,如此的景象也完全超出了李致對生物學的理解,他忙又讓出實驗台,請魏遠航繼續觀察。

  魏遠航也是一刻不敢停留,緊緊凝向鏡口,一邊挪動調焦一邊感嘆道:

  「這大概是……音石症晚期特有的變異了……

  「細菌濃密到一定程度……體現出了真菌的特徵?」

  「這說得通?」李致問道。

  「可以說得通……」魏遠航連聲道, 「現實中也有實例,比如大腸桿菌和霍亂弧菌,在面臨抗生素或免疫壓力時,確實會發生絲狀化以求生存……所以這裡是不是可以猜測,就是這些東西操控了大腦?」

  李致當即否道:「這個形態大小是不可能突破血腦屏障的。」

  「那有沒有可能血腦屏障已經被這些菌絲摧毀了?」魏遠航反問。  李致再次否定:「那早就會腦水腫、腦疝、意識喪失了,他剛才就不可能再做出下擔架跪下去的動作。」

  「可這裡是異常的世界啊,李主任。」魏遠航呆咽了口吐沫道, 「異常能力,污染什麼的,可以促成很多邪門事情的,你是不是不要太堅持這些細節……」

  李致卻是聲色一沉:「在病理判斷時,第一步就是主觀上否定超自然力量,不要讓我說第三次。」

  「  」魏遠航瞬間一顫,比剛剛見到晶屍起身顫得還厲害。

  他也曾聽聞過李致在手術室的作風,一旦誰出現情緒性錯誤,連全國神外金刀都照樣訓……

  現在看來果然名不虛傳。

  此時,魏遠航不禁回憶起之前看過的李致對王兆豐的診療資料。

  當時的情況與現在其實很類似。

  正常人都放棄了抵抗,往精神病方面歸因的時候,只有李致堅持去尋找發聲路徑,這才一步步排除,最終撬出了那個牙體。

  無論多麼邪門,無論多麼窘迫,這個人都堅持他的理性……

  或許這就是他最牛逼的地方了。

  如此思索間,魏遠航也從震驚中穩了回來,強行刨除了「異常力量」這個最容易歸因,可以草率解釋一切的路徑,開始硬著頭皮,用自己所知的科學理性強行向下挖掘:  「這麼說的話,這些菌絲的問題,不僅是無法穿越血腦屏障這點了……

  「血液中有這些東西,人已經不可能活著了吧?」

  「對的,這也是我的第一反應。」李致這也才稍稍滿意地回話道, 「這些絮狀物很快會堵死肺毛細血管,引發肺栓塞和窒息,其它器官也會先後堵塞衰竭。」

  「那這……不就是悖論了?」魏遠航呆聲道, 「理論上菌絲不可能存在於血液里,但觀察到菌絲又確實存在於血液里……」

  「你怎麼和企鵝女一樣?」

  「啊?」魏遠航一愣,這才想到,在對王兆豐診療的過程中,林小薇也確實發出過相似的感慨。

  遭了,我成企鵝了!

  趕緊想想,當時李致說的是什麼來著……

  好像是……

  『如果結論是矛盾的,那就只能是命題錯了。』

  可……

  「命題是什麼啊?」魏遠航呆愣問道。  可剛問出來他就反應過來。

  林小薇當時好像也是這麼問的。

  完了,真成企鵝了!

  這麼看真不能怪人家林小薇。

  和李致在一起,只要思維比他慢就會自動企鵝化了啊。

  然而李致對魏遠航到底還是溫柔一些,只是微點著頭道:

  「這次不是命題的問題,問題出在一條我們都會下意識遵循的基礎假設——

  「巡醫身體裡流的血,和你離心出來的血,是同樣的血。」

  魏遠航聞言先是一頓,接著突然一震,直接喊出了一個「臥槽!」

  妙啊!

  李致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既然菌絲不可能在巡醫體內,那就只能是在抽血後這十幾分鐘才出現的了!  也許是離心離出來的,也許是溫度改變或是停止流動才凝結的,總之有很多種可能會導致這樣的結果。

  只要想通了這一點,眼前的一切也就都可以解釋了。

  再不需要用什麼異常力量牽強附會,只用自己信奉了三十幾年的科學就可以毫無爭議地解釋了。

  先前,魏遠航還只是佩服李致的職稱和醫學造詣。現在看來,這個人最牛逼的地方是思維迴路與硬到發亮的科學立場。

  事已至此,魏遠航已經徹底的王兆豐化,嘴裡也只剩下最能抒發他現在心情的兩個字。

  「牛逼。」他狠狠點了點頭, 「我現在也信了,你就是最牛逼的醫生。」

  李致卻反罵回去:「別說廢話,叫你來是用你腦子的。」

  「是是是……」魏遠航趕忙拼力動起腦子,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這些像是菌絲的東西,原本可能是某種能透過血腦屏障的東西,只在離開身體後才會改變的形態。」

  「重要的是它原本是什麼結構,是什麼東西。」李致敲了敲操作台道, 「確定了這個,我才有可能處理它。」

  「這就只能等那個了。」魏遠航說著看向了一旁台子上正在晾乾的血液塗片。

  李致自然也已經看向了那裡。

  與剛剛觀察的全血濕片相比,那個染色片將經歷甲醇固定和核心染色,可以進一步看清這些菌絲的來源本質和內部結構。  而這些信息,正是現階段最有可能接近操控本質的了。

  「還要多久?」李致當即問道。

  「十幾分鐘吧。」魏遠航說著便拿起一個本子開始朝樣片扇風, 「晾乾以後還要上甲醇,染色浸洗,二次吸乾和油鏡調節什麼的……咱們就這一次機會,每一步都得做透,不敢冒險。」

  「按你的節奏來。」李致重重點了點頭。

  雖然這些事他也會做,但的確不可能比這種老生物狗做得更好更穩了。

  正說著。

  「醫……醫案……」

  吳強粗喘的聲音突然傳來,李致才發現他已經不聲不響跑回來了,手裡還抓著三張發黃的紙。

  「三頁……這份比之前加起來還多!」吳強振奮卻又惶恐地看向李致, 「棗樹,思維控制,都有!已經不枉此行了李主任!還有那個美婦……美婦才是最麻煩的,這件事必須通知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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