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這諾獎就該咱哥倆拿
14:07。
辦公室中,李致不斷拖動著滑鼠閱覽檢查資料。
雖然檢查結果仍在不斷湧出,並且每份結果都有些個性化差異,但在統計學上,三家機構的檢驗結果已逐漸趨同。
首先,隔離人員中多數血檢和呼吸道分泌物檢查完全正常,有些高血糖高尿酸之類的應屬本身病症,不具備統計學意義。
症狀上來看,很多人反映喉嚨癢,想咳嗽,但並不嚴重,還無法確定是病理反應還是心理因素。
考慮到感染只有幾個小時,這些結果是完全合理的,也符合真菌感染潛伏期的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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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理的地方自然就是血液的切片觀察了。
按理說在這個階段,就算血液真的已經感染真菌,其規模也必然很小,分布十分稀薄,還遠沒達到可以用顯微鏡看到的程度。
一個檢查切片中就算有,數量也必然極少,想要用顯微鏡捕捉到堪比大海撈針。
但三家機構卻又都明確地看到了,在所有的血液樣本中都觀察到了菌絲的存在。
可隨便抽一管血都能看到菌絲,這明明應該是感染到中晚期才有可能的事情,最快也要發展個三五天才能到這種程度。
這麼看的話,紅花瘟真菌不僅感染性拉滿,就連繁殖速度也是已知真菌的幾十倍? 三個小時就增殖了幾個數量級?幾分鐘就繁殖一代完成翻倍?
如果是這樣指數增長的話,那自己坐在辦公室里的這半個小時,就已經足以讓那些真菌擠爆血管了,現在症狀應該已經全面爆發了。
但從隔離室的視頻畫面來看,隔離者們的情況很穩定,完全沒有任何不適的樣子。
很好,結果怎麼都是矛盾的。
那錯的就只能是命題了。
紅花瘟真菌的繁殖並沒有達到恐怖的程度,其在血檢中可見另有原因。
這一點其實在那位開花死者的身上也有印證。
從系統中公布的死者資料來看,他在三天前就去過箐島當地的醫院就診,說自己很難受很痛苦,說不出來的感覺,但血檢和體溫都正常,於是醫生十分合理地讓他去掛精神科。
如此跑了一圈求醫無果後,死者也才終於買了飛機票,決定前往薊京的大醫院。
此外,葉子文也單獨透露了死者最後與曾強說的那段話——
「她在……使用……我的……身體……」
「警察……不信……」 「我……難受……醫院……看不好……」
雖然只是一些碎片內容,但也足以推斷,這個人同樣與疑似毒婦的人有交集,並且嘗試報警解決問題,但大概由於缺乏證據或過於神神叨叨,警方也無法解決這件事。
綜合來看,死者從感覺身體不對,到症狀爆發,至少有三天的時間。
這個病程也是符合真菌感染進程的,因此紅花瘟真菌的增殖速度並沒有明顯高太多。
綜合以上,血檢中出現的真菌,不應是真菌增殖產生的。
想到這個結論的瞬間,李致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
就好像在說「一個人誕生的原因,不是他父母生出來」的一樣荒謬。
但這確實就是他現在的結論了,他想不出任何理由推翻這件事。
當然,非要解釋的話也可以打補丁,比如真菌感染後前3個小時是狂暴狀態,擁有50倍的增殖速度,然後一陣爽爽繁殖後迅速進入賢者狀態,回歸0.1倍增殖速度,幾天後又突然發狂,猛干到擠爆血管的增殖速度。
這種補丁當然能強行解釋,但實在太臃腫,太醜陋了。
李致寧願相信這是上帝乾的,至少還簡潔一些。
所以,現在要想到一個新的推測,一個簡潔而又合理的推測,解釋「一個人誕生的原因,不是他父母生出來」。 這才是眼前最大的異常,唯一值得關注的事。
就像最初面對王兆豐時,突破常規想出「發聲器假設」一樣。
李致能感覺到,現在距離紅花瘟的「發聲器」時刻很近了,這裡的機制就是紅花瘟的命門。
同時他也很清楚,自己在第一次會議上的兩個意見很可能都是錯的,這才是眼前最大的麻煩,現在最該做的是基於真菌感染的結論,想出換血以外的預案,挽回此前的錯誤和自己的威信。
但他完全沒法去想這件事,每一秒,每個神經元都不願去想這件事。
那是廢物的思維,那是隨便一個醫生都能做到的事,哪怕黃明明來都能做到的事。
現在,異常病的命門就在眼前,這才是自己唯一要做的事,也是只有自己才能做到的事。
一個人誕生的原因,不是他父母生出來。
快,快想出來一個最牛逼的假設。
李致一動不動地盯著屏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思索。
不知過了多久。
「李……李老師?」一個軟糯的聲音傳來。 李致恍然轉頭,才看見虞靜已經到了,換好了白大褂,頭髮還是一副沒好好梳理的樣子。
見李致如此表情,虞靜也是一個哆嗦,慌忙比划起來:「我敲門沒回答,站在這裡5分鐘了……也不敢打擾李老師……要不老師先安排一下我的工作再深度思考?」
李致卻並沒安排什麼工作,只問道:「一個人誕生的原因,不是他父母生出來,那會是什麼?」
虞靜卻並沒有任何意外,反倒是一副醍醐灌頂的樣子:
「原來是這樣嗎?
「我在來的路上也看過那些真菌的顯微影像了,實在無法理解為什麼會增殖得那麼快,算了好幾遍,如果這個速度的話,患者們應該已經死了。
「原來老師已經推翻了增殖的原理,試圖從其它角度解釋了!」
「所以呢,能想出什麼?」李致追問道。
「嗯……」虞靜立刻一臉認真托腮苦思,「不是生的,那就只能是製造出來的了……」
「製造需要工廠、原料、圖紙和指令,怎麼完善這些?」
「嗯……」虞靜繼續苦思道,「工廠就是細胞,原料源於血液,圖紙是na,指令是某種遞質?等等……這不還是回到了繁殖的那一套流程?真菌繁殖也是這一套啊……」
「是的,我也卡在這裡。」李致一臉恍惚地靠在椅背上, 「結果上看似是繁殖,但過程卻又並不是繁殖。
「菌絲出現在血液里,但血液里又不該有真菌。
「這是再明確不過的異常,我卻想不到一個合理的假設。
「感覺今天腦子好笨,是不是上午看弱智病例看多了……」
正說著,敲門聲響起,魏遠航頭髮稀疏的大胖腦袋探了進來。
「李主任?哎喲,虞師姐也在啊。」
他匆匆打了個招呼便湊上前來:「我過來取樣本了,他們說這次的樣本太危險了,需要你書面批示才行。」
「嗯。」李致這便拿來紙筆要寫,但還是過了下腦子問道,「這次全程取樣和實驗室都要p4,確定麼?」
「沒問題,全副武裝的。」魏遠航說著卻又露出了猶豫的神色,「不過有一說一,路上我也看過資料了,病原百分百是真菌了,現在這些血液樣本,我拿回去短時間也搞不出什麼花樣,要做na解析和致病機制的分析,恐怕要很長的周期,畢竟風險太大了,必須用最高的規格,讓最強的人上。」
「先不用做那麼深的事。」李致吩咐道,「我希望你在實驗室培養真菌,保持全程觀察記錄,最好捕捉到它爆發的過程,能觀察到『開花』的細節最好。」
「這樣麼……」魏遠航思索道,「這樣的話,我最好能多取點被感染的全血,全程恆溫培養,這樣是最穩的。」
他說著又比劃道:「尤其要注意,抽血的同時要進行抗凝處理,然後直接放進恆溫設備,儘可能全程還原人體內的溫度和環境。」 「不能直接放進冷箱麼?」
「最好不要。」魏遠航搖頭道,「溫度等環境參數一旦變化,血液也會出現一些變化,真菌雖然感染性強,但其實是很不穩定的,最好一路都保持環境不變,這樣才最有可能到了實驗室也能穩定培養。」
「……」李致聽到一半突然愣住。
「李主任?」
李致卻只一個抬手示意他閉嘴。
虞靜更是著急忙慌地沖魏遠航做出收聲的手勢。
是深度思考!不要侵占李老師的算力!
魏遠航自然也不再敢吭聲。
可正當他們以為李致又要思索很久時,李致卻猛地抬起了頭,一臉亢奮地看向魏遠航:
「『溫度等環境參數一旦變化,血液也會出現一些變化』。
「你不覺得類似的情況我們不久前剛剛經歷過麼?」
魏遠航也是一愣,但緊接著就張大了嘴,眼睛更是瞪得比李致還大。 「菌絲!!!」
他與李致同時喊出了這兩個字,就好像同時被點燃了一樣。
是的,就在不久之前,就在黑棗溝,曾經出現過神奇的一幕。
當時,在呂方的血檢切片中,同樣也出現了大量的真菌菌絲!
那種密度的菌絲早就是堵死所有血管的致死量了,可呂方的血液卻還在正常流動。
這完全是不可理解的,魏遠航已經不得不往超自然方向聯想了。
還是經李致提醒,他才做出了一個假設。
「還記得我們當時的假設麼?」李致抬眉問道。
「廢話!!我做夢都他媽在想那個!!」魏遠航已然亢奮到失控了:
「致病物質在體內環境是某種分子,一旦離開身體環境,就會發生形態改變,顯現出真菌的特徵!
「這個太他媽怪了,我想搞清楚啊!搞清楚這個明年諾獎不得是我……不得是咱哥倆?!
「可當時黑棗溝的那個條件,就不可能搞清楚! 「出來以後去檢查呂方的屍體,裡面也都是菌絲,找不到什麼獨特的物質!」
「巧了。」李致用指關節狠狠敲了下桌子道,「紅花瘟死者的體內也一樣全是菌絲。」
「臥槽!對上了,全他媽對上了!」魏遠航狠狠抱頭:
「完全懂你意思了!
「你是在假設紅花瘟的病原,和呂方血里的毒素具備一樣的異常性質。
「它在體內血液中是某種分子,一旦離開體內環境會迅速真菌化!
「在黑棗溝我驗證不了這件事,回了薊醫大我還驗證不了麼?
「李哥這諾獎就該咱哥倆拿啊哈哈哈哈!」
說到最後魏遠航已語無倫次,也不知這幫搞生物的到底有多壓抑。
「別上情緒!」虞靜只好惡狠狠拍了下魏遠航,「不要讓李老師說第一次!」
「輕點師姐,你以前不這樣的……」
「李老師有李老師的規矩!」 「是是是……」
李致也是一笑,當即看了眼表道:「你們兩個現在去取血,在一院檢驗科和醫大實驗室分頭驗證這個假設。」
話罷,他朝二人重重點頭:
「我沒精力參與實驗了,這件事就靠你們自己了。
「請用盡所學,儘量在4點15分之前,給我一個可靠的結果。」
二人這便搶著領命而去,從表情上看,腦子裡已經在設計實驗了。
李致則一臉舒適地靠在了椅背上,享受起思考的過程。
隨著這個關節被點通,紅花瘟的剩餘機制已行雲流水般,在他的腦海中自然而然地衍生而出。
李致反倒要儘可能地讓思維降速,才能延長思考的觀感。
但可惜……自己的腦子還是太快了。
十幾秒就想盡了一切,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味就爽透了。
他當然知道,這些全部都是假設,都只基於黑棗溝中一個未解的謎題。 但這次不同了。
這裡是地球的主場。
就算是上帝乾的。
也要用顯微鏡看到他動手的那一刻。
……
下午,3點55分。
薊醫一院的獻血潮依然在繼續,自一院成立以來,血庫還從未如此充盈過。
大多數醫護都是一腔熱血來排隊的,只知道這樣做能幫到這批患者,幫到自己的院長。
但對少數了解內情的人而言,真菌感染已然板上釘釘的前提下,再搞換血這一套顯然有些執迷不悟了。
他們已不禁懷疑起這件事的意義,並開始為李致的決定而後怕,只是因為沈院長和宗朝東這類大科主任都堅定地支持李致,才沒有正面提出自己的質疑。
但他們內心的疑慮卻仍在不斷累加,畢竟這不是李致一個人的事,是整個一院的事,尤其這還是三方聯合攻關,咱們這方要是出了事,掉了隊,抬不起頭的可並不僅僅是李致,是整個一院。
人心惶惶間,每位核心專家都著急地趕回辦公室,擺好手機,心懷忐忑地進入視頻會場。 只是沒人知道,就在會議即將開始的最後一分鐘,剛剛坐穩的沈秉清手機上彈出了一條消息——
【把好關,不行就把李致換了。】
就這麼一句話,再沒有任何補充。
沈秉清看得很清楚。
發來這個信息的人,是薊京醫科大學校長,閻宗海。
遭了!
沈秉清登時後脊一涼。
倒不是因為校長的命令,而是他忘記了一件事。
沒匯報!
這麼重大的事竟然沒向上請示匯報!
從收到消息起,自己就上頭了,全程都在和防控組對接,都在東奔西跑的忙,連上廁所的時候腦子都在飛轉,一刻不停事無巨細地安排了每個環節……
可唯獨忘了上報! 如果是曾院的話,他一定會第一時間就做這件事的!
尤其是醫療總負責人,如此危急大事,這麼重中之重的人選必須要請示的啊!
自己還是不夠……還是太嫩了……就像曾院以前罵的一樣,滿腦子只有他媽的業務!
現在好了,反倒逼校長主動和自己開口了!
如此看來,明顯是院裡其他人將情況承上去了,尤其是李致的那兩條意見,以及眼下一意孤行籌備換血的事情,他做的每一件事對一院來說似乎都是無比巨大的風險。
知道這些細節的人並不多,會是誰?
臨床的人不可能,都是穿一條褲子的兄弟姐妹,都一心要救曾院的。
是醫務處麼?還是辦公室?
算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無論如何,沒上報就已經犯了大忌……
但閻校長卻沒提這些。
他只是說,【把好關,不行就把李致換了。】 雖然只有這簡短的十一個字,但裡面每個字卻好像都百轉千回,話里藏話。
但至少一件事是明確的。
他不太滿意李致。
或許是因為風格,或許是他也在擔憂李致現在的行為會將一院帶到坑裡。
總之,他不太滿意李致。
而當頂頭上司明確說他不太滿意某個人的時候。
這就已經是一條命令了。
呲呲——
視頻會場傳來了開麥克風的聲音。
會議就要開始了。
沈秉清也再無一絲考慮的空間,只匆匆回了信息。
【一定好好把關,會後向您匯報。】 校長再未回話,沈秉清也扣下了手機。
他原以為,這場會議風口浪尖的人會是李致,直到一分鐘前,他都還在擔心李致該怎麼應對質疑。
可現在才發現,決定走向的人原來是自己。
相信李致,違逆校長,那就算贏了,也是輸了。
背棄李致,服從校長,那即便輸了,也是贏了。
那麼,沈秉清。
你到底更想贏。
還是更怕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