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X假說
「咳。」
視頻會議室中傳來了防控組長高偉清嗓子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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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秉清忙擦了把汗，將注意力投向會議。
也許是自己多慮了，這只是一個提醒，一切還是先以醫療救治為重，相信綜合另外兩組意見後，李致也會做出合理的判斷。
會議室內，高偉也就此開場。
「第二次聯合醫療會議，現在開始。
「近兩個小時，三方醫療組的初步檢查報告都已陸續登錄平台，並顯現出了高度的一致性。
「我們已經可以確認，紅花瘟感染性極強，機艙內全體成員已無一例外遭受感染。
「接下來，請三個醫療組簡要交流病況，討論並確認三方的治療方案。
「在此之前我先提個保密要求。
「雖然參與會議的人數很多，但本次感染事件仍處於涉密範疇，除去與各單位內部必要的醫療溝通外，所有信息不得向外公布，更不能對會議進行錄屏和截圖。
「我要說的就這些，下面請異常病研究所介紹進展。」 高偉話音落下的同時，畫面一轉，吳文翀出現在主屏上，沒什麼開場白，直接亮出了ppt，上面一左一右兩張圖。
左邊是血檢的顯微截圖，可以看到紅細胞圓潤密集，不見任何異常，但就在這些紅細胞的間隙中，交疊著幾根細長的絲狀結構，既像錯亂的細支，又像延伸的根須。
如果只是單一的情況，或許只是與紅花瘟無關的個體真菌感染，但如果每份血液中都出現了，這一定就是紅花瘟的病症了。
右圖則更震撼一些，應是對死者身上破潰血花的取樣分析。
可以清晰地看到，紅細胞已經大面積破碎溶解，其間的菌絲則十分密集粗壯，像是大脈一樣。
在那些粗壯菌絲的盡頭，更是迸出了一朵朵像花一樣的簇狀結構，並噴射狀釋放出了海量細密的暗紅色顆粒。
這顯然就是孢子囊在釋放孢子了。
看來「開花」並不僅僅是視覺上的異常，這真的是一次物理意義上的真菌開花。
現在已經可以想像，死者身上那些肉眼可見的血花上，存有著無數個這樣的孢子囊，每個孢子囊又釋放出了無數個孢子，它們在機艙的內部空氣循環中快速傳播，最終在極短時間內污染了每個人。
僅就感染性而言，這樣的機制，已經是史無前例了……
在這有些悚然的氛圍中，吳文翀開始了他的發言：
「諸位同僚也都看到了，紅花瘟真菌的特徵已經十分明顯。 「結合其它信息，紅花瘟的病理機制也已基本清晰。
「孢子通過空氣，使真菌感染肺部，真菌進入血液開始繁殖，由於免疫逃逸，人體在這個階段並不會有太大反應。
「大約3-10天後，感染到達終末爆發期，血液中過於密集的菌絲開始阻塞血管，形成無數個微血瘤並撐破皮膚和肺黏膜，最終「開花」釋放出孢子，隨空氣散播感染。
「這樣的感染性和致死率是史無前例的，即便在異常病領域也聞所未聞。
「但同僚們無需氣餒。
「我們已經找到了病原，確定了機制，真菌感染雖然棘手，但我們同樣有嚴老師這樣的專家坐鎮。
「接下來只要以嚴老師團隊的意見為核心，全面展開抗真菌治療，我相信紅花瘟這個難關一定能攻克！
「下面請嚴老師進行治療指導，我們研究所就不多說了。」
吳文翀的發言就此戛然而止，全程也不過一分多鐘。
這無疑令與會者們有些反應不及，但回過頭想想，這個發言倒也沒問題。
作為異常病研究所，面對眼前的真菌肺部感染，哪怕他在臨床上全科精通，也不可能比嚴仲海更專精。
既然確定病原了，那麼大概介紹一下情況，然後將治療主導權交給嚴仲海，於情於理都是最好的選擇。 雖然雙方身份對等，都是院士，級別上也一致，這麼搞似乎有些屈人之下的意思，但對面畢竟是嚴仲海，全國的醫生來了都得叫他一聲老師。
讓這樣一個人指導，可一點都不丟人，反倒是應有的謙遜與心胸。
只是，這麼堂而皇之地抱嚴仲海大腿，未免有些令李致難堪了，畢竟這位中午的時候還在說「嚴老師的施展空間非常有限，能不能換個血液專家來。」
一組二組的人對此還只是看戲，替李致尷尬，但對三組薊醫一院的人來說，臉上卻已經開始發臊了。
即便是趴在家裡啃著薯片參會的林小薇，手裡的薯片也瞬間就不香了，整張大臉也都變得緊緻起來。
看了20年醫療劇的她已經嗅到了路線之爭的氣味。
醫療的路線之爭無處不在，小醫生爭的是開不開刀，怎麼開刀，大專家爭的則是宏觀路線和科研方向。
現在研究所已經明擺著投靠嚴仲海了，這也的確是看上去最合理的選擇，雖然沒法撈大功，但也絕不會有什麼過錯。
畢竟說就算讓他們自己主導抗真菌治療，也不可能比嚴仲海做得更好。
另一方面，吳文翀對三組，對李致，對李致提出的換血療法，更是隻字未提，這已經表明了瞧不上的態度。
不好。
李致，危！ 現在唯一的辦法也只有承認自己的誤判，然後一起抱嚴仲海大腿抗真菌了！
事實證據已經明確到這個程度了，這種時候可千萬別上情緒啊，李致你再牛逼，真菌肺部感染領域也不能比嚴仲海強的。
一院眾人憂心忡忡間，嚴仲海的畫面被切到了主屏，這次的背景是會議室，顯然他已經入駐宏佑醫院了。
他卻依舊是那副嚴肅的神情，與高鐵上沒有任何變化，語調也是一如既往的清晰有力：
「如吳所長所說，現在的檢查結果的確基本符合真菌感染。
「但有兩個疑點依然存在。
「其一，是免疫逃逸。
「無論現有感染者的血檢，還是死者三天前去醫院的檢查，都未顯示出任何免疫反應，這是非常罕見的免疫逃逸。
「我知道，免疫逃逸現象普遍存在於異常病領域，但正如圖片所見，現階段真菌都已經聚集為這種形態的菌絲了，並廣泛存在於血液和器官內，這是一定會觸發免疫反應和軀體症狀的，光是腎小球那關就過不去。
「但現在的情況顯示，患者只有終末期的那幾個小時才有明確的症狀。
「這一點我想不通原因，各位同僚如果有想法，歡迎提出指導。
「第二個問題，是增殖速率。 「從機艙內人員感染，到血檢發現菌絲，不過三個小時。
「我大概計算了一下，紅花瘟病原的增殖速率至少要達到普通真菌的50倍，才有可能產生這個密集程度的菌絲。
「可如果是這個速度的話，現在距離血檢結束又過去兩個多小時了，患者症狀應該已經爆發了，應該已經痛不欲生了。
「這個問題我也想不通，歡迎同僚指導。」
嚴仲海說著舒了口氣，似是有些無奈地說道：
「但即便存在以上疑點，顯微觀測的結果也是不會騙人的，我也只能選擇相信觀測證據，暫定紅花瘟屬真菌感染。
「所以現階段，第二醫療組也只能採取抗真菌治療。
「具體的方案已經快完稿了，我組會在5點前上傳到醫療平台，歡迎同僚參考。
「但我也在此聲明，這套方案不對另外兩組構成治療指導，我們三個組是平行的，相互之間並沒有領導關係。
「我在第一次會議也說了，症狀將會集中爆發，並且會非常猛烈，我們對每位感染者的治療機會可能只有一次。
「所以我依然認為，有必要做出多方向的嘗試，即便全面採取抗真菌治療，我也希望各組保留自己的療法，爭取更多的機會。
「以上就是二組的意見。 「李主任，請。」
聽過這段發言，與會者們自是心下嘆服。
嚴仲海還是高一些的。
既公布本組的治療方案，但也只是參考不是指導。
既確定了抗真菌治療，卻也聲明這是不得不做。
同時也提出了疑點，謙虛求教，歡迎更多的治療方向，留了條後路。
當然，同樣地，他對李致和換血也是隻字未提，看來他在內心也默默否了那條路。
那麼，現在輪到李致了。
和上次一樣，他似乎又進入了無話可說的情況。
此刻在大多數人眼裡，上次的李致就是無活可整，硬要表現，才語不驚人死不休，說出了那兩條恐怖的意見。
這一次，他總該學聰明了吧？
也不知薊醫一院推出的這位牛逼大拿現在是什麼表情，等等畫面放大了可得要看看清楚。 旁人有些看笑話的心態，可一院各科室的專家們卻已經在默默祈禱了。
李哥，事已至此就軟一下吧，有什麼牛逼的計劃咱們關起門來牛逼，就不要一定在這裡牛逼了……
咔咔！
家裡的林小薇也是緊張到了極點，不由自主地狠狠啃起薯片，一片一片狂啃。
都這樣了，就說「兩位老師說得對，我沒什麼要補充的了。」就好了！
千萬別再多說一個字了，怎麼說都是錯，尤其是換血更是不要再提，就當無事發生好了。
就這次，別當牛逼醫生李致，縮一下，當個妻管嚴唐高宗李治吧，求求了！
如此的期待與惶恐下，主畫面終於切到了李致那邊。
但畫面上卻只有一把椅子！
人呢？
潤了？？？
這還能潤的？？？ 正不解之下，「嘩嘩」的滑輪聲傳來，李致竟是拉了一個白板到屏幕前，同時俯身點頭道：「嚴老師，我來解答您的兩個疑點。」
？？？？？
雖然是視頻會議，但每個人都很確信，此刻全場人都在瞪眼拍頭，也很可能同時發出了「哦呼」的聲音。
就連分屏上吳文翀的表情也有些失控。
作為這樣級別的人物，他經歷過各種事情，看見過各種慘烈的場面，照理說專業到這種程度，怎麼都該繃住的。
但看著拉來白板準備認真講解的李致，這次卻真的沒繃住，突然噴了一口轉頭捂嘴，過了很久才整理好表情再次端坐，但很快又扭過頭捂住了嘴。
還好嚴仲海算是繃住了，雖然最初表情有些驚訝，但很快回歸了正常的狀態，甚至抬了抬眼鏡，把椅子也往前拉了拉，似乎是真的準備認真地聽一聽。
一院專家們的心則已經涼了半截。
他們當然知道李致牛逼，但現在這個態度，他顯然並不認可前面的事，準備要推翻了換自己的路了……
任何學醫的人，都完全想不到這個還怎麼推翻，真菌已經用眼睛看到了，這還有什麼別的路可走？
而所有一院的人里，此刻最緊張的莫過於沈秉清了。
最怕的事情還是來了…… 李致在這裡的發言說幾句廢話都無所謂，就算顯得很無能，他也都可以再保一下，再觀察觀察。
可偏偏李致選擇釜底抽薪，一定要據理力爭自己的立場，還要給嚴仲海上課……
如果這個玩砸了，自己也就沒有任何理由拖延「把關」了。
所以……
他媽的不要給我搞砸啊，李致！
你敢以這種方式開口，你就必須是對的！
你沒有上情緒，這完全都是理性的決定！
終於，在全場的愕然下，李致開始了他的發言。
「嚴老師的這兩個問題，同樣也困擾了我很久。
「這兩個問題實在過於明顯，稍有感染常識的人應該都能想到，但我猜大多數人都選擇性忽略了，會用『反正這是異常病，總會有些沒法解釋的異常』來糊弄過去。
「這是一種偷懶。
「但嚴老師並不是一個偷懶的人，非常明確地提出了這兩點疑慮，我也很榮幸在此為嚴老師進行解答。 「其中，真菌的增殖速度或許還可以用『自我調整變速』來解釋。
「但這些明確存在的菌絲，就實在無法解釋了。
「如果血液中有這種形態和大小的東西，密集到這種程度，不管它是什麼，都一定會出現症狀，這169個人不可能像現在這樣。
「所以，我只能認為，現在，在這169位感染者的血液體內，並不存在真菌，圖像顯示的真菌是在血液離開人體，進入體外環境後才出現的。
「所以，任何抗真菌療法大概率都是無效的。
「我也不建議任何一個組，任何一位患者服用抗真菌藥。
「除了肝腎損傷風險外，抗真菌藥還會破壞免疫系統和凝血功能，會極大影響後續其它療法的空間，尤其會給現階段最有希望的換血治療帶來風險。」
？？？？？
會場再度進入了一波拍頭「哦乎」潮。
他在說什麼？
這個人是瘋了吧？
這都板上釘釘清清楚楚看到真菌了，非說是體外形成的？ 難道三個組的檢驗設備都發霉了嗎？
而且都這會兒了，還跟那兒換血呢？還不讓用抗真菌藥？
甚至真的在給嚴仲海講課！
這只能是瘋了吧？！
李致卻並不在乎他人的表情或氣氛，這便直起身在白板上寫了起來：
「以下是我對紅花瘟感染全程的還原。
「忘記前面說的常規流程，一切以我為準，我說的就是唯一的可能。
「首先，第一步，真菌孢子進入肺部，這點和前面吳所長說的一致。
「但真菌從未真的侵入到血液，而是像排卵一樣，將某種致病物質注入了肺部血管，我在此稱之為『x物質』。
「我還無法確定x物質的結構，但可以肯定它有類似na的功能，記錄著真菌的全部信息。
「同時，x物質可以免疫逃逸，並可自我增殖，在潛伏期不會引發任何達到病理診斷標準的症狀。
「可以推測，x物質一定很小，小到不會被肝腎過濾清除，就像是血液里的無數的微量元素一樣。 「但它終究還是一種物質，隨著血液里這種多餘物質的暴增，患者在中晚期終於感覺到了不適，但他不發燒也不咳嗽，去醫院血象也很正常，於是被認為是焦慮症什麼的甩到了精神科。
「然而患者知道這不是焦慮症，他明確地感覺到自己很不舒服，前所未有的不適，卻又無法描述，他痛苦到夜不能寐卻又無人理解，只好買一張機票來薊京的大醫院。
「可就在飛機上，症狀爆發了。
「x物質的血液濃度達到了飽和，環境反饋給了x物質爆發的信號。
「於是，擠滿了血管的x物質開始全面爆發，它們開始依照自己記錄的遺傳信息，用盡血液中的一切，組裝它的真菌本體。
「由於此時血液中的x物質在實在太濃密，太多了，數以萬億計。
「所以當它們同時啟動真菌流水線時，這個過程將極其劇烈且慘烈。
「最先出現症狀的是肺部，血管會堵塞、破裂，患者會開始咳嗽，愈演愈烈，直至血管被批量產出的真菌，像是蔓延的根須一樣撐破，咳出滿是真菌的鮮血。
「接著是動脈、靜脈和臟器，肝腎開始衰竭，全身開始內出血，體內有多少血就會產出多少真菌。
「最後一步才是皮膚，真菌終於開始順著大脈往外爬，連一根毛細血管都不放過，越來越密集的血瘤開始肉眼可見地成型，直至破裂開芽，爆出一朵朵真菌紅花。
「紅花開了，噴出了孢子。
「孢子被吸入下個人的肺部。 「這就是紅花瘟。」
李致說著丟下了筆，重新坐回到了椅子上，表情少見地有些恍惚。
杏兒、呂方、第三尖兵隊、王兆豐……
謝謝你們。
讓我完成了這場完美的推演。
或許這有些誇張，會被嘲笑。
但無所謂。
我享受此刻。
我知道我是對的。
我確信不存在其它任何可能。
如此不到一秒的恍惚後，李致已再次還原成那副無所謂的表情，再次開口：
「以上就是我對紅花瘟病程的還原。 「該病原具有『真菌-分子二象性』，在傳播階段和終末爆發階段是真菌，在人體內的潛伏增殖階段是分子。
「該特性或在異常病原中廣泛存在，屬已知地球生態外，獨立演化出的微生物種類分支。
「這應該足以解答您的疑問了吧。
「嚴老師。」
沒人說話，嚴仲海也沒有說話。
所有人只是緊盯著李致身後白板的講解圖。
李致預料中的，那些荒唐的，嘲笑的表情並沒有出現。
他能看到的只有瞪目的思考與通悟的震撼。
如果沒出現過什麼異常病，那這個「真菌-分子二象性」假說的確是荒唐的，毫無根據的。
但在已經存在異常病的基礎上……
這一點也不荒唐了。
反倒強勢解釋了那些荒唐的異常，讓一切融會貫通順理成章。 只是……這……他媽的……也太邪了……
這就是那個攻克了晶石症的恐怖思維麼？！
x物質假說……
這可比當時說出發聲器假設還要令人震撼了！
震撼到很難相信這玩意兒是成立的。
可這套假設卻又確實完美地解答了所有的疑問。
由於x物質可以極小，很好地解釋了免疫逃逸和潛伏期無肝腎症狀的事情。
由於x物質繁殖到達到飽和時才會重組為真菌，萬億個x物質同時重組，這也完美地解釋了症狀為什麼會這麼劇烈這麼快，一個正常人為什麼幾個小時內就會淪為開花的屍體。
只要接受這個x物質假說，那眼前所有的異常就都變得正常了，一切詭異的細節都回到了科學的框架內。
對在場的專家們而言，這個假說就像是宇宙大爆炸一樣，只需要ban地一下子，後面的一切就將在每個人的思維中自然衍生。
此時，即便很多人依然無法相信這個x物質，但也不得不承認，這個李致還是有點說法的，就算是個妄人，也一定是最牛逼的那個妄人。
家裡的林小薇更是已經激動地蹲上桌子了。 就是這個！
就是這種鬼東西才配得上被我們家李致說出來啊啊啊！
感受到了嗎，老登們！
這特麼就是咱異常病理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