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三士一台
10：25。
異常病研究所，p4級負壓手術室。
這裡本還算是個寬敞的地方，但此時，已經擠進了三個手術台，上面躺著三位已被麻醉的脾破裂患者，旁邊是三組重症設備，三套外科手術架和三批重症醫護人員。
這種生物污染級別的手術室全國也就那麼幾間，研究所能建一個已經是頂配中的頂配了，因此現在只能強行將三台手術擠在一起做。
這也已經是空間利用的極限了，絕不可能再擠下第四個手術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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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這本就逼仄的氛圍中，三位患者的情況還在變得危急，這讓研究所的重症團隊都有些失控，不斷焦急相互喊著什麼，請求現場負責人抉擇。
「1號台收縮壓跌破40了！去甲腎上腺素已經推到極量，還要繼續卡著紅細胞不給嗎？！患者馬上就要停跳了！」
「不能給，再給脾臟出血更厲害，去甲飽和了就上腎上腺素！」
「2號台腹壓超過35mm！脾包膜隨時自發破裂，肚子要炸了！要不要提前切開減壓？」
「不開，等主刀進場！開了出血你頂啊？？」
「3號台突發室顫，除顫儀推不過來，1號台的呼吸機把過道卡死了！」
「手動按壓，你等等我想辦法拎過來！」 負責人焦頭爛額地奔走應對著，語態已接近崩潰。
與此同時，遠程會議室中，防控組長高偉，項沖團隊、嚴仲海團隊、以及一院幾位核心科室主任也正看著這一幕。
他們觀看的目的自然不是為了學習普外手術。
正如項沖所說，現在這三個患者體內的x物質已然引爆，並且在脾臟外的血液中濃度很低，正是引爆療法絕佳的嘗試對象。
由於這是前所未有毫無參考的治療，因此引爆治療同樣也將分為三個組，由嚴仲海，項沖和李致各負責一組，同時嘗試三個方向，爭取更多的機會。
為此，項沖與嚴仲海兩個團隊，以及一院最核心的幾位專家，必須在這裡第一時間觀看手術，吸取信息，從而在手術結束後無縫銜接引爆治療。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這三個患者能活著扛過這場手術。
然而從現在的情況來看，這件事達成的機率正越來越小。
此時此刻，手術室里的那種逼仄、混亂、焦躁和崩潰也正擠壓著這些觀看者的理智，壓得他們透不過氣。
急救地獄，不外如此了。
也就在這窒息感愈演愈烈的時候。
呲—— 負壓大門開啟。
沈秉清、李致、孫志軍率領三大團隊正式入場。
沒有任何選擇的空間，最先踏入的沈秉清徑直走向了最裡面的三號台。
李致緊隨其後奔赴二號台，孫志軍停在了靠門的一號台前。
接著，三組人各自抓過天花板上懸掛的供氣管，「咔咔」插進了防護服的接口。
本地重症人員像是突然看到了天神降臨一樣，第一時間開始匯報交接。
「一號台去甲飽和，剛加上腎上腺素拉了一點血壓。」
「二號台超聲顯示脾包膜極度擴張，懸浮紅細胞已連接。」
「三號台剛剛處理完室顫，心臟還不穩定，老師們後續注意觀察。」
如此一系列簡短的對話後，三位一院頂尖麻醉醫師先後接手患者，開始按照自己的思路調整給藥，為即將到來的手術進行最後準備。
三位主刀的助手亦已站至台旁，一言不發地看著超聲影像。
一點點地，他們的神色也在變得沉重。 比想像的還要嚴重。
並不僅僅是普外領域的嚴重，而是真菌導致的嚴重。
但已經站在這裡了，必須解決，冒再大的險也要解決。
由於每個團隊的耳機通訊頻道都是獨立的，這裡已經混亂成這樣了，不可能再進行什麼跨組交流會診。
因此每位主刀都沒機會，沒時間，也沒條件獲得什麼外部意見。
他們所剩的，唯有這凝練一生的對外科的理解，與那積累了數千場的臨場經驗。
於是，並沒有太多的猶豫，三位主刀很快鎖定了難點，並通過嘴邊的麥克風傳達給自己的團隊。
沈秉清：「胰尾和脾蒂之間影像模糊，疑似已被真菌黏連，如果開刀後確認這一點，為避免胰瘺要放棄超聲刀，改用直角鉗剝離。」
孫志軍：「脾靜脈主幹疑似已被真菌感染，夾閉可能出現碎裂，準備粗絲線，進行徒手柔性結紮。」
李致：「腹膜張力過大，開刀大概率會引發大出血，麻醉上一切手段保命，一助吸引器提前全功率開機，準備處理出血。」
如此吩咐後，三組麻醉醫師很快送來了準備完畢的信號，三柄手術刀依次抬起，於上腹落下，無聲地切向腹壁。
不……不是無聲…… 就在李致下刀切開腹膜的同時，觀看者們似乎都聽到了一聲「啪」地悶響。
好像是……血肉爆裂的聲音……
考慮到二號腹腔一直處於高壓狀態，突然開刀就像刺破氣球一樣，產生巨大的氣壓變化……如此突變之下，本就脹大的脾臟，恐怕已經出現了又一輪的大爆裂。
事實也正如眾人所料，李致下完刀快速開腔後，看到腹腔內已是一片血池，大出血已經開始外溢了。
好在李致對此早有吩咐，一助第一時間便將吸引器探入腹腔，盛旭也直接開啟輸血通路。
而現在的李致只有等了。
雖然這場手術的難度極大，但脾臟切除的原理卻很簡單，無非就是先找到通向脾臟的血管，然後阻斷血流，再切掉脾臟，最後將血管殘端結紮鎖死。
而現在，別說血管，滿腔血池一樣的出血中，連脾臟都已經很難看清，只能等吸引器吸盡出血後再下手了。
李致藉機看向左右。
沈秉清和孫志軍在開腔後也沒急著動刀，看來情況都很難處理。
可現在誰也幫不得誰了，空間過於擁擠，吊在空中的呼吸管都要攪在一起了，不要說去看別人的台，連動幾步都很困難。
無奈之下李致只好重新關注眼前，開啟【洞視】凝向腔內，想儘可能在吸完出血前看到腔內器官和血管的情況。 然而【洞視】終究不是透視，它只是更精細的視野罷了，無非是看清「血池」表面的起伏與接連不斷的凝血。
以及……上面正一朵朵湧出的……小紅花。
什麼？！
李致身形微微一顫，稍稍俯身細細看去。
沒錯，就是小紅花……非常非常小的紅花。
紅花的根部源於血液內像是菌絲束一樣的東西，那些東西正微弱蠕動著，像是要破土的蚯蚓般向外涌動。
至於那些小紅花也在不斷地擴增延伸，將菌絲中全部的養分吸取綻放，變得更大，不斷地變大……
一些煙塵狀的東西也正如花粉般，隨著手術室內的氣流而向外盪出……
毫無疑問，這是孢子在綻放……
可……為什麼這麼突然？
剛剛脾臟和血液里還只有菌絲，怎麼一開腔就爆發成為孢子了？
難道是開腔這個行為導致的？ 也就是……空氣？
李致雙目微瞠，一條完整的生命線已展現在他眼前。
血液潛伏期是種子複製形態。
菌絲爆發期是飛速成長形態。
接觸空氣後是成熟繁殖形態。
溫暖的血液猶如子宮中的羊水，x物質在其間安心複製。
低溫、凝血或是x物質的濃度飽和，則是組裝成長的信號，x物質開始全面爆發，組裝菌絲。
而這一切，只為了破體而出，接觸到新鮮的空氣。
這才是讓菌絲成熟綻放的號角。
就像那些會經歷變態生長的昆蟲一樣，紅花瘟的生命周期同樣也要經歷這三個階段，只是各階段的演變完全是由環境決定的，它真正所需的成長時間極短。
看著微觀視野中，那些正緩慢蠕動向血液表面，貪婪地湧向空氣的菌絲，李致好似看到了無數隻微小的孑孓。
作為蚊子的幼蟲，這些該死的東西和紅花瘟的生命周期可謂異曲同工。 它們最初是蚊子產在水裡的卵。
孵化後變成遊動的孑孓。
成熟時追尋著空氣來到水面，羽化為帶翅的蚊子。
生命的演化總是有無數種可能，只是這次，類似蚊子的演變，出現在了古東洲世界的真菌上。
而眼前的情況，也終於解開了紅花瘟的又一個謎團，解開了紅花瘟異常皮膚症狀的原因。
爆發期的菌絲就像成熟的孑孓，具有「好空氣性」，猶如交配期的動物一樣追求著這件事。
毛細血管和偏薄的肌膚就這麼被那一束束破土蚯蚓般的菌絲束擠破，然後綻放。
這可……
真是一套完美的機制……
也就在想通此節的同時，異常面板也如那些紅花般開始涌動。
【李致（異常感染中）
【異常圖鑑：5 【『紅花瘟』圖鑑完整度提升↑
【特性1：……
【……
【特性3（新）：菌絲期的紅花瘟具有好空氣性，會以集束的形式湧向空氣富足的方向，肺部和面部毛細血管會最先暴發症狀，隨著肌膚破潰接觸空氣，引發更多真菌富集，從而形成放射狀破潰，順著血管蔓延向全身。
【特性4（新）：菌絲接觸到空氣會快速繁殖破苞，播散出巨量的孢子，血液內殘存的菌絲，在養分耗盡後會很快死去。
【圖鑑完整度：45%→75%
【可分配異常點數：4.3→5.1
【距離感染爆發：49→57天
【感知強度：10
【體質強度：9→10
【理性強度：17
【可解鎖技能—— 【觸知1：通過異常途徑提升5倍的觸覺靈敏度，可精細感知溫度變化、氣流擾動及各類觸感，察覺隱匿囊腫、微血管搏動及精細到約0.1c的局部溫差。
【（條件要求：感知強度10，體質強度10）
【（消耗：2異常點數）】
幾乎就在李致讀完這段信息，還來不及多想的時候。
「吸引器堵住了……」助手急迫的聲音傳來，「血液凝固度有點誇張……像泥一樣了……可能是菌絲太多……」
李致猛地從異常面板中抽離出來再度看向腹腔。
的確……由於菌絲正在爆發為成花，現在的凝血度過於誇張了，並且還在加快。
只是其他人視覺上還看不到那些微小的紅花，以為只是菌絲密度原因……
來不及多想，李致再次看向左右。
那兩台已經開始下刀了，並且都在使用吸引器。
不可能借了，借過來也會再堵。
讓外面送麼？ 當然可以，但時間上來不及。
現在腹腔已經打開，腹腔內接觸空氣後，所有臟器和血管內的菌絲都在飛速成熟蛻變，每拖幾秒就會有更多的菌絲試圖穿破血管。
再等下去，裂的可就不只是一個脾臟了……
「吸引器拿走，我直接做。」李致當即令道。
助手連忙抽出吸引器，可看著滿腔半凝的血池卻也一臉呆滯。
直接做？？？這他媽什麼都看不到怎麼做啊！
然而，李致卻已將雙手探入池面。
『解鎖技能，觸知1。』
面板就此開始閃動。
【可分配異常點數：5.1→3.1
【獲得技能——
【觸知1：通過異常途徑提升5倍的觸覺靈敏度，可精細感知溫度變化、氣流擾動及各類觸感……】 瞬間，李致全身皮膚連同神經都好像過了電一樣，於眨眼間完成了突變。
如同初次開啟【洞視】一般，海量的環境感知開始急速湧入。
每次呼吸帶來的微弱溫度變化，防護服內氣流的走向，全身上下的濕度差異與皮膚表面各異的微刺感同步襲來，激得他的大腦一陣眩暈。
與此同時，似是神經的自我保護般，洞視狀態已自我解除。
這讓李致開始意識到，現在跟不上的反倒是大腦了，又或者是現在的【理性強度】還不足以同時開啟這兩重感知。
於是他開始試著閉上雙眼，儘可能關閉無用的感官，將精神全部集中在雙手上。
眩暈感終於好了一些。
隨之而來的，他探入「血池」內的雙手也感受到了更多。
即便隔著幾層手套，他也察覺到了溫度的升高，並且隨著手指微弱的擺動，連血液內不同區域的溫度變化趨勢也能感受到。
當然，其中最明顯的感知，自然是脾臟上那一個個破裂的出血點，即便距離他的手指還有距離，卻也能感覺到溫熱的血液正從那些裂縫中不斷湧出，像是一個個溫泉的泉眼。
於是，李致開始小心地避開脾臟實質，雙手在溫熱的血池中不斷向深處下探。
此時他已經逐漸適應了現在的觸覺，尤其是在閉上雙眼，將精神集中在雙手後，血池中海量的觸覺信息開始變得愈發明朗清晰，直至在腦中構建起一幅流體熱力圖景。 這讓他愈發沉浸於此。
他知道，這次已經在突破人類手術極限了……
他曾無數次夢到這一刻，但怎麼也沒想到來得那麼突然。
但沒關係，我就是最不怕突然的那個人。
我的畢生都在準備著此刻。
無比沉浸間，指尖極輕地碰到了一團柔軟的綿狀組織……
這只能是胰腺尾部了……
胰腺可是個精貴且脆弱的地方，可要小心避開。
於是他的手指開始順著胰尾邊緣輕柔地滑過，向內側微探。
一點點地，一絲極其微弱規律的震顫傳到了他的指腹。
他開始心下讀秒。
1……2……3…… 3秒內震了7下。
很好，脾動脈，我找到了。
那麼在它旁邊，那根溫度稍高，且感覺更加粗大的管腔，就只能是脾靜脈了。
他再次極輕地下探手指，比做神外手術時還要輕。
很快，他摸到了那個管腔，像根微燙的暖氣管。
如果血液是37度的話，那這裡就要到39度了。
更麻煩的是，這根靜脈原本應該柔軟有彈性的外膜，不知為何觸感有些脆硬。
大概是因為菌絲的影響，發生了脆化……
直接用止血鉗夾下去，恐怕會碎，這樣就完全起不到阻斷血流的效果了，並且會讓血液內的x物質和菌絲衝擊岌岌可危的肝臟……
只能試著纏了。
沒關係，這沒什麼好怕的，給呂方做血液通路的時候手法比這個極限。
李致這便維持著左手在血池深處的定位，直接拔出血淋淋的右手向身側探去。 「7號絲線，雙股。」他閉著雙眼說道。
旁邊的器械護士已經完全傻了，根本無法理解這是什麼，在一助的提醒下才匆匆備起線材。
不僅是這位護士，就連視頻會議室里的旁觀者也已經傻了。
他們當然知道這次手術極難，但怎麼也不可能想到會發展到盲做這麼難！
就算他們不是普外的，就算他們不是外科的，這一眼就能確定這是毫無疑問的難，不可思議的難，無法理解的難。
不要說嚴仲海這些第一次見到李致外科手段的人，便是自詡術感天下無雙的宗朝東，看著李致那淡然閉目的表情，絲滑抬起的右手，也已被這前所未有獨孤求敗般的逼氣震得屏住了呼吸，脹紅了臉。
草木皆可為兵器。
既是手術。
這眼，不睜也罷。
他媽的！這就是那個敢說精通整形之外一切的狗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