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出征
凝滯的氛圍中,吳文翀的畫面突然定格,最後停在了他伸手合電腦的那一幀,表情也永遠停在了那個比死還難看的僵硬中。
正當大家以為會議要以搶救收場,就此結束的時候,高偉卻再次開了口。
「會議還沒結束。
「項沖教授有重要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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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延遲過後,一個神色漠然,輕輕抵著側頰微微歪坐的男人出現在了主屏上。
簡潔的分頭,古典的面容,穿著一身剛好貼身的白襯衫,年齡40歲上下,看不出什麼表情和態度。
確認自己此時是主角後,他才如坐診般平緩開口:
「x假說是偉大的,李致。
「你啟發了我,我又啟發了你。
「我們是對的,體內引爆就是唯一的路線。
「而現在,x物質已在20個人的脾臟爆發,引爆的信號正擴向全身。
「患者危在旦夕,可以接受任何醫療介入。 「還有比這更完美的體內引爆治療實驗對象麼?」
嘶——
全場人頓感頭皮一麻,像是過電一樣瞬間從頭麻到了腳。
還能……這樣思考???
可一旦這樣思考,這個思路的確是通的。
首先,在這20位患者體內,x物質的的確確是被引爆了,雖然不確定是怎樣導致的,但脾臟暴發菌絲已是事實,並且這個引爆的信號很可能已經在隨血液擴散向全身,全身暴發只是時間問題。
其次,從吳文翀給出的數據來看,這20位患者體內的絕大多數x物質都集中在了脾臟,血液其它地方的x物質濃度很低,只相當於剛剛感染的水平,這滿足體內引爆治療的絕佳條件!
那麼,只要切掉脾臟這個真菌大本營,這就是一次最極致的體內引爆實驗了!
恰恰,人體不需要脾臟也能存活,只要今後注意保養,壽終正寢也沒問題。
最後,由於患者已出現病危,這樣的治療是完全符合倫理的,是在救命,是100%的救死扶傷!
雖然這麼想有些陰暗,但……這個情況,這個局面……
根本就是吳文翀親手在給「體內引爆治療」鋪路啊! 牢吳他蠟炬成灰淚始干,砸上了自己一輩子的聲譽和職位,塑造出了這個局面,剛好是方便其餘兩組出手救人了啊!
如果這個療法真成了,面上雖然一定要批判牢吳,但心裡多少得謝謝他了。
當然,現在還遠不是樂觀的時候。
即便人體不需要脾臟也能存活,但現在的脾破裂也依然是九死一生的急危重症,考慮到脾臟已經腫脹到了一個恐怖的狀態,並且周圍靜脈血管很可能也已因高壓而破裂,整個腹腔的血管都危在旦夕,稍有不慎就是崩潰性大出血。
因此,即便理論上可以通過緊急脾臟切除搶救,但生存率依然非常低。
必須是頂級普外主刀出手,才有一絲救活的希望。
!!!
這不就是薊醫一院的王冠級傳統科室?
甚至李致本人就是普外出身!
此刻,李致也早已起身。
「沈秉清,孫志軍,我們三個各拉一個隊伍,即刻前往研究所。」
話罷,三人接連離開會場,連高偉的同意都沒等。 項沖也隨即起身,一面收拾著桌上的東西一面展開布置。
「研究所的條件只能支持三台重症手術。
「請研究所醫護,選出三位最有可能生還的患者,即刻送往手術室展開重症搶救和手術準備。
「設備,藥劑,血液,人員,全部集中在這三人身上。
「另外17人已不太可能存活。
「可以準備芬太尼了。
「至少讓他們走得舒服些。」
說完,項沖的畫面也就此定格,離席奔赴下個戰場。
此時的會場,只剩冷冽與肅然。
這的確是個治療契機,但代價,也的確過於慘烈了。
項沖是對的,不可能救每個人。
如果這批患者在一院,藉助一院龐大的硬體底蘊和人員儲備,或許還救得過來。 但研究所的條件就到這裡了。
轉移也是不可能的,紅花瘟的感染能力太恐怖了,現在這批處於暴發期的患者也太危險了,一旦離開負壓污染區,擴散出的孢子將很可能污染整個城市。
想必李致和項沖都只在一瞬間就想到了這一切,這才只拉出三個最頂尖的團隊,只選擇三個最有希望的病人。
至於另外17人,只能用藥物手段,讓他們能減少些痛苦了……
現在回想的話,吳文翀急於用藥或許存有一定的合理性,但20人的規模難免有些太大了,並且服藥後的體徵觀察也僅僅局限於「x物質濃度」,像極了只關注自己需要數據的「論文型學者」。
可無論如何,在這種時候,以這種方式出現如此規模的傷亡,不僅讓「全員治癒」的最高目標成為泡影,社會影響和事後追責恐怕也夠吃一壺的。
只是,這可真的完全不關嚴老的事,如此惡劣,防控組可一定要把吳文翀推出去了,就算再冷血的旁觀者也無法容忍讓嚴老背鍋。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雖然整個團隊都蒙上了一層陰霾,但那濃霧的間隙中,卻也剛強地透出了三束光芒。
一院的普通外科,由院長曾強一脈傳承的三代翹楚,沈院長,孫主任,李致……
能否在悲痛與屍骨中翻盤,就全靠你們了!
…… 疾行的大巴車上,同樣一片肅然,猶如奔赴慘烈的前線。
第三治療組的醫護分坐後排,有些已經在發抖了。
更多的人則在抓緊最後的時間和家人戀人留言。
「媽我這幾天外出封閉學習,可能接不了電話,別擔心啊。」
「沒事,就是跟主任外出做一圈手術,很快就回來。」
「那個……請假還是再緩緩吧,最近事挺多的。放心,忙完這個,下個月就轉科室……你一個人住幾天不是挺好,我不會尿馬桶外面了哈哈。」
雖然每個人都故作輕鬆,但心裡都做好了最差的準備。
紅花瘟恐怖的傳播力有目共睹,即便飛機上的人第一時間就全員佩戴口罩,卻依舊無一倖免。
收治的患者之前還沒到暴發期,理論上並不會產生真菌孢子,x物質也僅存於血液中,隔著防護服的感染風險幾乎為零。
但此番出征則不同,要進行手術的是真正的暴發患者,要打開他們的腹腔,將滿是真菌的脾臟取出。
任何不慎,自己都將可能成為第170位感染者。
但現在,已經沒有推卸的空間了,必須上了。 李致選擇了他眼中最精銳的沈秉清和孫志軍,沈秉清和孫志軍也選擇了他們眼中最精銳的醫護。
從頭至尾,一院沒有任何保留。
如果曾強在位,他一定會阻止這件事,絕對無法容忍自己建功立業的科室陷入全軍覆沒的風險。
但現在,所有人,也正因那個帶領科室建功立業的曾強而出發。
車子最前排,三台手術團隊的領軍人沈秉清,孫志軍和李致,正埋頭看著手機,掃視著手術患者的資料。
但他們都知道,再怎麼看意義都非常有限。
都是老普外了,會上掃一眼就已經看清了情況。
在巨脾破裂,殘餘包膜極高張力,聯合靜脈內真菌逆行的三重病症下,新型腹腔鏡微創術已經是不可能的了,必須進行開腹,用最傳統的方式解決問題。
先不要提紅花瘟,即便這只是單純的巨脾破裂,也已經是普外難度最高的四級手術了,風險也是急危重症中最高的那一檔。
由於巨脾會占據大量的上腹空間,對胃、結腸等臟器嚴重推擠,因此手術視野極小,器械探入困難,總要被迫從非常難受的角度下刀。
同時,由於脾臟的異常腫脹與碎裂,連同周圍的結構也都出現了一系列移位,每個患者都各不相同,沒有一種會是教科書的情況,只能依賴主刀的臨床判斷發揮。
此外還伴有無數的血管症狀,術間任何一個微小的操作都有引發大出血的風險。 更別提脾臟堵塞崩潰導致的諸多血象異常和凝血功能問題。
以上這些風險,還只是常規的脾破裂手術。
將x物質和真菌暴發再加進去,風險勢必會再度疊加,意外已經多到不可估測了。
最終,沈秉清第一個放下了手機。
沒必要再看了。
接下來能發揮的只有自己幾十年的積累,以及臨場的見勢抉擇。
見老師如此,孫志軍也隨之放下手機。
在這件事發生前,他和所有臨床主任一樣,都是拉滿了情緒,誓要把曾強夫婦和這批患者救回來。
可他現在才知道,真正被推上最前線,原來是這種感覺。
二人隨即轉望李致。
李致依然沒有放下手機,依然在翻看。
這點讓二人有些不解,明明李致才是最該先放下手機的那個,無論是看資料還是開刀他都是最快的。 細細觀察之下才發現,李致的手雖然在手機上翻動,眼睛卻一點沒動,好似只是在機械性地操縱著手勢,腦子完全在想另外的事。
二人也不好打擾,只默默對了個神色。
多年師徒,這個小眼神的意思再明確不過——
你有幾成把握?
就在領會到這個意思的同時,二人各自擺出了一個數字手勢。
孫志軍是3,沈秉清是5。
加起來的話,他們手上兩個患者,預期能活下來0.8個。
再算上李致,怎麼也能到1了。
這已經是很不錯的結果了,有1個也就夠了。
這一個患者將得到最頂級的重症治療,由李致、項沖和嚴仲海這個頂級專家團隊處理體內x物質全面引爆的實驗。
能成功的話,那所有人就都有救了。
二人暗暗對視間,過道對面的李致終也放下了手機,眼睛卻還是看著原來的位置。 「有什麼想法麼?」沈秉清不禁問道。
「我討厭車子裡的氛圍。」李致莫名小聲地說道。
「哎,都緊張,正常的。」孫志軍擠出笑容安慰道,「主要是太突然了,沒來得及反應就被拎來了。」
「被我拎來的。」李致毫無情緒地說著,「你們也是,被我拎來的。」
「瞧不起誰呢?」孫志軍回笑道,「我們責無旁貸,你不提我們也會來。」
「不用這麼說,就是被我拎來的。」李致卻沒有任何退讓:
「不只是你們,車上所有人都是。
「不僅是這次,之前每一次也是。
「音石症也是,異常病理科也是。
「我一直覺得曾強是蟲豸,但我現在開始理解他了。
「我在用一個人的野心,綁架你們所有人。
「我想自己一個人來,一把刀解決一切,但我做不到。 「我沒有想就點了你們的名字,就調集了三個團隊。
「正如我之前沒有想就撬掉了王兆豐的牙,解剖了周國棟的屍體。
「我是個混蛋,對吧?
「不管你們態度如何,至少在後面那些人眼裡,在這所醫院很多人眼裡。
「我就是這麼一個混蛋。」
「……」這次孫志軍有些說不出話了。
沈秉清卻反倒神色一舒:「我第一次知道,原來你也會這麼考慮問題。」
「我不想考慮這些,但這個車子裡的氛圍讓我克制不住開始考慮。」李致稍稍搖著頭道,「或許我該去研究所,這次結束了我就該去研究所。」
「去研究所就不需要別人了麼?研究所的醫護就是機器麼?他們不是同樣要承受這些麼?出了問題你現在不是同樣要召集一院的普外麼?」沈秉清問過一連串的問題後,又送上了一連串的解答:
「李致,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想做成越大的事,就要成為越大的混蛋。
「只有你眼裡那些沆瀣一氣的蟲豸,那些未立寸功只顧挖骨食腐的蛀蟲才做得成好人。
「你固然是個混蛋,但也正是因為你這樣混蛋,才能裹挾起一個個本來懦弱苟且的人,共同成就巨大的功業,親歷偉大的突破。 「這些或許正暗罵著你的人,正因你的錘鍊而走向不凡,一院也正因你的混蛋而邁上新的台階。
「這是曾強永遠做不到的。
「所以,當好你的混蛋,不必回頭。
「退一步說,接收這批患者的是我,讓你擔任組長的是我,點名這一車醫護的人也是我。
「最大的混蛋罵名,是我來擔的。」
「還有我!」孫志軍聽到此兩眼已然動容,「李致你這個混蛋可是我點名招的,也是我帶出來的,我才是他媽的始作俑者哈哈!」
體味著沈秉清的話語,看著孫志軍的表情,李致竟也笑了:「呵呵。」
這皮笑肉不笑的詭笑,搞得沈孫二人也是一個哆嗦。
這就有點可怕了李哥,今後咱們還是不要再笑了。
李致倒也就是隨便笑一下,轉瞬間又變回了那副六親不認的臉,隨後抬起雙手,像是此前沈秉清與孫志軍的暗中交流一樣,食指交叉,朝二人擺出了一個數字。
「十?」孫志軍驚問道,「你的把握是……」
「100%。」李致陰笑回眸,「怕的話關鍵刀留給我,我切完了過去幫你們下刀。」 「他媽的反了你了?!」孫志軍又怒又笑,「我做得沒你快,可不代表做得沒你好!改了改了,我也十,十成把握。」
「你這樣就很冒犯了。」沈秉清更是一臉苦笑,「我跟著曾院上手術台的時候,李致你可還沒出生呢,你們as還真是聽不懂謙遜,既然這樣,我也是十。」
「好。」李致的笑容更瘮人,「失敗的人,自己從普外專家牆上下來,成功的人,照片擺在最前面。一直覺得那個座次該變變了,我的照片力壓整個普外群雄,路人一定會感覺很牛逼。」
「啊這……」孫志軍有點慫了。
「你還怕徒弟了?」沈秉清卻是大手一揮,「就這麼定了,不過為期只有一個月。」
「那幹了。」孫志軍心一橫,「為了普外!」
沈秉清:「為了曾院!」
李致:「為了力壓群雄!」
嘶——
車子轉過了山間最後一個彎道。
一個沒有標牌的高樓大院出現在眼前。
三人眼中也再無戲謔。 決定性一戰就交給我們了。
一院,普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