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我的一院，頂天立地
晨，6點30分，天已盡亮。
噠。
桌前的李致也終是放下了筆，拿起了自己畫出的圖紙，像是欣賞藝術品一樣小心翼翼。
對，這是一張圖紙，類似工程圖一樣的圖紙，上面畫出了x物質從出現到孢子爆發的每一個步驟，並標註了其中需要的原料與條件。
這裡面固然充滿了推測，但久違地，李致再次感受到了那種「只能是這樣」的篤定感。
這不僅源於嚴絲合縫的病理和生化邏輯，更源於紅花瘟的一生所展現出的自然美感。
雖然它是一個災厄級的疫病，但若將生命視為平等的，若承認人與病原是平行的，那麼紅花瘟也不過是一種想要拼力繁殖，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生命之一。
它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是在自然規則的催化下，走出了一條獨特的演化之路，開闢了一套全然不同的繁衍機制。
不同於哺乳動物的複雜與壯美，紅花瘟的道路只有簡潔與無情。
李致沉迷於這種從未領略過的美感，可他終究無法做個置身事外的鑑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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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份始終是個人，他雖然反感大多數同類，卻也熱愛著這個養育了他，給了他平穩生活，創建出偉大的學科，締造了無數傑作的文明。
任何阻擋文明生存的都是敵人，哪怕它再有趣，再精美。 抱歉了，紅花瘟。
請成為一張被封存的孤品畫作吧。
我會將你永遠鎖死。
李致就此瞄向了圖紙中最精密的那個地方，那個讓宋驊得以死裡逃生的微小零件。
這個脆弱的地方，正是現在唯一可能摧毀紅花瘟的狙擊點。
這件事並不難做，難的是如何在不將人殺死的前提下做到。
正如項沖的斷氧療法一樣，x物質所需的能量來源與人體高度重合，斷了這條路，人多半會死在紅花瘟前面。
因此，斷氧是註定會失敗的，必須找到一條人類能承受的路徑。
一個既能「絕其薪柴」，人類的生命之火卻能繼續延續的路徑。
李致最先想到了氰化物，它是最直接的，能徹底幹掉線粒體中的複合體4，達成和宋驊遺傳病同樣的效果。
只是它毒性太猛了，全身的細胞都將因此而窒息，注射後人幾分鐘內就會死，絕對會死在紅花瘟前面。
那麼一氧化碳呢？ 它同樣是一種毒性物質，同樣可以搞定線粒體達成宋驊的複合體4缺乏，並且更溫和一些。
可問題在於，一氧化碳的作用點不純粹，它會優先與血紅蛋白結合，導致血液喪失攜氧能力，在達到需要的治療劑量前，人體細胞會先因窒息而死。
再溫和一些，一氧化氮如何？
不行，這個太溫和了，對人體溫和同時也是對x物質的溫和，不徹底的治療等於沒有治療。
抗生素等其它藥物也是同理，而且現在的情況也沒時間用慢藥了，必須又快又狠又准。
至此，李致不得不將思路轉了回去，重新回到了氰化物和一氧化碳。
前者太猛，後者太緩，需要找到一個毒性在二者之間的東西……
毫無疑問，那個東西也正是用「礬根掩爐」之法，制出「枯霜」核心成分。
此前，李致自然也沒少探索這些，中醫典籍也早已翻遍了，試著推測出這個成分，只是最終的可能太多，太雜，這才放下了這條路。
但現在不同了，全部的機制已在他眼前明朗，只差最後的選藥。
此時再回看「礬根」「掩爐」與「枯霜」，那些中藥材中繁雜的成分大多都被自然而然濾去，最核心的部分正愈發清朗。
李致順著這條路想著，眼中的躍動也隨之愈演愈烈。 這麼直白麼……
這一切原來這麼直白麼？
就像「絕其柴薪」一樣，「礬根掩爐」這簡潔的幾個字，同樣也在極其直接地揭示著全部的製藥過程與原理。
礬根掩爐，絕薪止火。
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是我太弱了，呂方，繞了這麼一大圈才終於參悟。
與這八個字相比，我沒什麼偉大的。
古東洲世界的醫術才是真正的偉大！
沒有顯微鏡和呼吸機，用火與草藥對抗異常病，延續至今的文明才是真正的偉大！
如此一陣腦際的讚嘆中，李致卻又想到了什麼，面色也一點點變得僵硬。
雖然找到了那個東西，但……它依舊是劇毒的……
之前的噬菌體治療，包括項沖的深低溫停循環，再怎麼極端，也都是有先例的，也都在醫學倫理的框架之內。 但這個……真的就是純純的毒藥了，雖不比氰化物那樣絕對致死，但其毒性依然致命，不要說藥用先例，連進行人體實驗的資格都沒有……
或許古東洲世界的「礬根」中有一些成分，能對沖這個東西的風險，但在不深入古東洲找到礬根之前，是不可能明確那個成分的。
而現在，已經沒時間了，沒選擇了，現在只能硬上了，只能硬給人體注射劇毒了，只能用盡一切手段去對沖那個風險了。
並且這從未有過先例，連動物實驗都屈指可數，療法、藥量只能依賴經驗直覺，只能現場用患者試錯，錯一次就是一條命。
不覺間，那條李致以為早已不存在的底線，突如其來地再次攔在了他的面前。
像是面對呂方時一樣，他開始問自己。
假設，現在患有紅花瘟的是自己。
能接受這個療法麼？
……不確定。
這次李致自己也有些不確定了。
並非對這個療法本身的質疑。
而是……憑什麼是我？ 還有100多個人，憑什麼先拿我開刀？
生命的價值就是不平等的麼？
就是要先拿命賤的人嘗試麼？
自己都無法接受的事，就這麼隱瞞信息強加給患者麼？
這就是自己所能接受的倫理麼？
這就是自己即將跨過的底線麼？
這在很多人眼裡，或許並不算是個問題。
但現在的李致卻被迫直面這件事，他從不接受混亂和苟且，他必須自洽，必須堅決。
也就在他想著這條線發呆的時候。
記憶中鑽出了一個人，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是早就告訴你了。
「邁不過去的時候。 「讓我來。」
……
七點整。
舒適的晨光打在走廊上，沈秉清正領著李致走向第一會議室。
近兩天的睡眠不足並未讓沈秉清顯現出太多疲態，反而是有種迴光返照一樣的亢奮，這讓他再無往日那般沉穩，話變得很多，一路走一路嘮。
「沒事的李致，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做到這一步已經驚為天人了。
「就是曾院那邊，你幫我們問一下……最後到底插不插管……
「如果是我的話，應該是希望多打點藥，平穩地過去的，但還是尊重曾院夫婦自己的意願吧……
「這件事我們實在不忍心問了，辛苦你了，你比較……嗯……比較不會上情緒吧。
「就最後差不多30個小時了，你脾氣好點，別再跟曾院犟了，不不……應該是曾院會跟你犟，你讓著點他，這不就30個小時了麼……
「另外項沖那邊屍檢和化驗，好像又有了點成果，我腦子亂了，看不動了，看得動也幫不上什麼，一個普外的，能力就到這裡了，你告訴我要做什麼就好了。
「血還在獻，這個放心，夠用。 「宋驊的病例也傳上去了，發通知給其它組了，但還沒什麼反饋，大家手頭都有處理不完的事情，睡覺的時間都沒有。
「何況那個什麼複合體4也太偏門了，要現查現學的，不確定那兩組的人能理解。
「對了還有……」
他正說著，李致已停下了腳步，手按在了面前的會議室的大門上：「去睡一會兒，你也快譫妄了。」
「沒事，我好得很！」沈秉清強笑著推開會議室大門，「曾院在等你了，跟上次一樣啊，這段沒人會看，也不會留下影像資料，你哄著點曾院，謝謝了。」
「嗯。」李致這便走進會議室，回身鎖上了門。
門外，沈秉清的笑容也隨之散去，沉嘆一聲，走向窗邊。
樓梯口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孫志軍匆匆趕來：「沈院怎麼在這兒呢？嚴仲海那邊有患者開始咳嗽了……情況不太妙，正要緊急開會呢。」
沈秉清並未搭話，只打開窗戶道：「有煙麼？」
「啊？」孫志軍慌張摸向口袋，「您……戒了有十幾年了吧……」
「來一根。」沈秉清伸手道。
「確定麼……」 「來一根。」
……
第一會議室內，大屏上依然是曾強端坐的畫面。
近兩天的斷食並沒有讓他變得萎靡，反而有些神采奕奕，本有些臃腫的臉上也顯現出了些許久違的稜角，結合他現在坐冥一般的神態，竟有了些道骨仙風。
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再怎麼設身處地，也很難揣測一個紅花瘟患者此時的心態。
李致在鏡頭前坐穩，看著畫面里的這個人，實在很難想像，他一周前還在絞盡腦汁阻礙音石症的治療。
曾強同樣也通過病房內的電視屏幕看到了李致。
「聽得到麼？」他問道。
「嗯。」李致點頭。
「行。」曾強這便釋然一笑：
「不用說了，我都知道。
「聽到你來找我，我就知道了。 「下面這些內容我早就想好了，你聽我說。
「斷食是為了隨時可以全麻手術。
「拒絕換血是為了病程病況和梁玲保持一致，方便你在我身上先進行實驗性治療。
「文件我都已經準備好了，不僅有一切療法的同意書，也有自願參與人體實驗的申請書。
「當然也有屍檢同意書和遺體捐獻書。
「還有一些簽好字的空白文件，你們後續可以隨便填什麼東西上去，所有事都背在我身上，所有事都是我以院長的身份特別批准的。
「沒人會介意具體細節，最後只要有一個足夠身份的人自願承擔就好了。
「希望能用我的自願，換得梁玲更多的希望。
「明白我的意思吧？」
「嗯。」李致應了一聲，正要開口，手機卻「噔噔」響個不停，醫療平台上又彈出了一串緊急信息。
【二組有患者出現咳嗽症狀，肺部已顯現真菌爆發跡象】
【紅花瘟潛伏期並非固定的72小時，或受個體體質影響，將陸續提前爆發】 【7點30分召開醫療會議，交流昨夜成果，並確定紅花瘟暴發期安撫方案。】
看到這個，李致默默一嘆。
沒時間了。
已經開始暴發了。
顯然項沖那邊也沒什麼太大的成果，因此現在只能討論安撫治療了，儘量讓患者平穩離去，並將孢子擴散的風險降到最低。
看來沒人仔細看宋驊的病例，都忙到沒時間去研究那個了。
同樣地，自己也沒時間再去開會講解方案了。
無論他人是否認同，無論高偉是否批准，最後的治療都必須立刻開始。
這是我的決定，這是曾強的獻身，沒人能阻止。
李致就此抬起了頭。
他不打算再向曾強講解自己的治療方案，曾強不需要知道，他看上去也一點都不想知道。
如果這是最後的對話，現在李致只想說一些別的事情。 「昨天，我曾一度認為你是對的。」李致平淡地看著曾強說道，「我是個自私自大的人，捆綁著這個醫院的所有人走上一條危險的道路，只為了我個人的偏好與野心。」
聽到這個，曾強顯然有些意外，不知是因李致心態的變化而意外，還是因為他突然吐露出心聲而意外。
在這短暫的意外過後，曾強也神情一舒道：
「我卻也反倒認為你是對的了。
「從前的我認為，總有人會去解決這件事，世上總有治不完的絕症，不要栽到我頭上，不要栽到一院頭上。
「可當我真的感染了異常病，感受到了體內某種東西在擴增，感受到了那種無法言喻的東西在侵蝕著我，感受到我深愛的人正在被奪走的時候。
「我才意識到，薊醫一院就是我最信任的地方了，你就是異常病患者的最終方案了。
「這裡有最頂尖的普外和神外，內科也都是全國一流，幾乎擁有所有尖端的設備和全科醫療團隊。
「同等級的醫院雖然也有幾家，但受硬體和空間所限，都很難大規模處理異常病。
「而我們在幾年前才換到新院區，還有大片的閒置區域可以使用，設備也都是最新的，感染科硬體也剛剛升級過。
「外加背後有醫大源源不斷的人才輸入，還有十幾家附屬醫院的連鎖體系。
「以及全國唯一的異常病理科，還有你。 「只是，沒有父母願意送孩子上戰場。
「即便我看到戰火已經燒到了家鄉。
「我總以為，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但當我成為了一個局外渺小的患者，舉目四望時才發現。
「我的一院，已經是最頂天立地的那個了。」
說至此，漸濃的曙光剛好打在曾強臉上，他微笑著點了下頭：
「我的腦子已經太陳腐了，看不到太遠，可能也看不到明天了。
「但我能看到，守成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也告訴秉清、朝東和志軍。
「後面的事，交給你們了。」
「……怎麼又開始嘰哩咕嘟自我感動了。」李致雖是這麼說，語氣卻比之前柔和得多，甚至又停頓了很久後，才終於站起了身道，「寫好遺書，很快會有人帶你去手術室。」
「你是真不懂我們老人啊。」曾強也微笑著起身相送，「遺書這種東西，可是第一晚就寫好了的。」 「那就好。」李致站直了身體，看著曾強稍稍抬了下手，「走了。」
曾強的表情隨之變得柔和，雖然還想再說些什麼，最終卻只是輕輕抬起手，向外一擺。
「走吧。」
李致從不是個拖泥帶水的人，這便闊步離去，同時抓出手機。
【相親相愛一科人】
【李致：感染手術室集合，攻克紅花瘟。
【李致：這次，異常病理科，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