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薪柴
無聲的氛圍中，屏幕中的治療畫面也好似是靜止的。
血壓歸零，心電圖也是一條直線。
手術台上的人身體沒有起伏，一動不動，由於他身上套著透明密封膜，這讓他看起來更像是一具屍體。
唯一變化的，幾乎只有紅外腦氧監護儀上的數字。
五分鐘的時間，從82%平緩跌落到了78%。
正如沈秉清所說，即便是這樣的低溫假死，能量代謝也依然存在著，氧氣也依然在被消耗，而人體最不能缺氧的自然就是大腦，因此這個療法才以腦氧飽和度為核心安全標準。
正常來說，只要別跌破40%，基本上是安全的，喚醒後不會有太大損傷，基於過往經驗，最快也要30分鐘才會跌到這個危險值，慢的話甚至可以到55分鐘。
而這段時間，持續20c以下的低溫與停止流轉的血液，應當已經足以引爆x物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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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間，又5分鐘過去，腦氧跌落到72%。
「有點快了。」一直目不轉睛的李致淺淺嘟囔了一句。
幾乎在同時，項沖也與團隊開口：
「上冰袋。」 靜止的團隊終於動了起來，但只用了幾秒就在患者面頸部堆滿了冰袋，患者的頭部溫度也被隨之壓低，很快降到了14c。
這個操作的意義，即便是林小薇也能看懂。
如此降溫，顯然是為了進一步抑制代謝，看來項沖也認為腦氧掉得太快，這才一舉將溫度壓到了一個危險的極值。
只是……這似乎作用有限。
接下來幾分鐘，腦氧依然在降低，最初是1分鐘左右掉1個點，現在已經接近30秒掉一下了。
到第13分鐘的時候，腦氧已經跌到了68%。
到這裡，宗朝東都有些耐不住了：「要不要跟他們說一下？我以前做顱內動脈瘤的時候，有過一次深低溫，腦氧下跌應該是平穩並逐漸偏緩的，這種加速肯定不對。」
李致當即回道：「這點項沖不會不知道，別打擾他了。」
宗朝東也只好憋了回去。
仔細想想也是，沒人比李致更懂治療時被人打擾的感覺了。
手術室內，項沖自然也沒有無動於衷，在腦氧跌到65%的時候再次開口：
「鼻咽腔冰鹽水灌洗。」 聽到這個，守著屏幕的一院三大佬連同一個林小薇都是一驚。
還要降溫？
14c已經很過分了啊，再降就會損傷了吧？就算後面醒過來腦子也大概率會出問題。
然而手術室內的團隊卻沒任何驚訝和質疑，幾個助手立刻將管子插進了鼻腔，接上0c的生理鹽水開始持續灌洗。
看來這一切都早有準備，項沖和李致一樣做足了預案。
在冰鹽水的灌洗下，頭部溫度很快跌到了9c，這已經是一個無法容忍的溫度了。
監控儀上的「腦電指數」也從5逐步掉到了0。
這意味著腦神經活動已被徹底停擺，現在這個患者已經無限接近死亡了。
這種接近冷凍的極端狀態下，大腦耗氧量自然也被壓到了極致，神經元早就歇了，沒理由再這麼掉腦氧了，
歷經此景，眾人也終於領略到了項沖的風格。
常規治療中，這種慘無人道操作是會被定義成醫療事故的，但項沖卻連眼睛也不眨一下。
不僅是他本人，他的整個團隊也都在像機器一樣執行命令，完全沒有驚恐，或是擔憂後續責任。 正當大家都有些替項沖擔心的時候，屏幕上的腦氧的數字卻又是一跳。
65%→62%
什麼？！
怎麼反倒更快了？
這不可能啊，大腦消耗已經接近於零了！
到底什麼東西在耗氧？
等等……
難道是……
x物質？！
就在冒出這個想法的同時，項沖清冷的聲音已從電腦中傳出：
「現已證明，低溫治療可成功在體內引爆x物質。
「同時證明，x物質組裝真菌的過程中大量耗氧。 「現有手段已將腦活動壓制到極限，患者已具備更強的低氧耐受度，即便會有損傷，在現有局勢下也是可以容忍的。
「接下來，我將儘可能延長停氧時間窗口，只要腦氧不跌破20%，治療就會繼續，以最大化阻止x物質獲得氧氣，達到『絕其薪柴，止此血火』的效果。
「如果這是對的，被引爆的x物質將很可能在組裝過程中被迫中止，停在有機碎片的狀態，永遠無法形成菌絲。」
聽至此，眾人也終於理解了項沖的用意。
這一幕……原來早在他的預判之中！
就像滅火一樣，他在不惜一切代價，哪怕損傷大腦也要維持低氧環境，只為叫停x物質的組裝，讓其永遠停留在半成品狀態！
這已經接近字面意義上的絕其薪柴，止此血火了！
毫無疑問，這在李致「引爆治療」的基礎上又進了一步！
從最初的手足無措，到x假說，再到體外引爆和體內引爆，已經記不起這每一步是怎樣走來的了。
相互啟發，你走一步，我沖一下，不知不覺，竟然已經前進到了這裡。
事到如今，即便覺得這個方案有些極端，也沒有理由再叫停了。
可也就在大家期望之火被再次點燃的時候。 腦氧量的數字再次一跳。
62%→57%。
5秒後。
57%→50%。
5秒後。
50%→29%。
？？？？
一下跌了21個點？？？
儀器錯了麼？？？
還是……
變化太快……滯後了？！
窒息間，腦氧再度一跳。 29%→l。
怎麼……
突然就……
跌破檢測下限了……
不要說旁人，便是李致也因這樣恐怖的變化而陷入窒息。
x物質的爆發不是線性的，是指數……
斷氧的確絕掉了x物質的柴薪……但也在殺死它的宿主……
現在x物質已將血氧耗盡，繼續下去只會同歸於盡了。
在這突如其來的壓迫感下，項沖也是看著監控儀陷入了一刻的凝滯，不知道這一刻他想了什麼，只看到他下一刻已然發出命令：「停止治療，開啟循環。」
「嗡——」
設備再次啟動。
富氧的新鮮血液開始灌入患者體內。 眾人的手心也早已冒出汗來。
沒關係，沒關係，還有希望……
現在理論上體內都是組裝到一半的菌絲，會隨著新鮮的血液被衝出體外……這一定也在項沖的預案之中。
就這樣，5秒過去了。
腦氧依然是l。
10秒。
l。
15秒。
20秒。
還是l……
但別的事情似乎正在發生著。
患者的臉和身體似乎正在變色…… 以主要血管為中心，正逐漸浮現出紅紫色的淤斑。
這只能是x物質的全面爆發了，大量的紅細胞正在爆裂，以一種難以想像的劇烈程度改組為菌絲……
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這個現象，非要猜的話，或許是在剛剛那十幾分鐘，x物質已經完成了前置準備，大量淤積在徹底爆發的前一步，現在充盈的血氧正好超量滿足了它們的需求。
因此即便重開了血液循環，新進的氧氣也被x物質一舉耗盡，根本輪不到人體細胞！
而這……不可能在預案之中了。
「動脈管路壓力異常。」灌注師的喊聲突然傳來，「管路阻力突破400了，血打不進去。」
順勢看去，如他所說，現在整個動脈導管都在震顫，機器也發出了堵塞的怪響。
而負責出血的靜脈引流管則已接近斷流，只有一縷粘稠的紫血被向外抽出。
項沖並未回話，只是揭開了患者臉上的密封膜，伸手翻開了他的眼瞼，用瞳孔筆照了上去。
每個人都看到，此時瞳孔已經擴散到了虹膜邊緣，對強光照射也沒有任何反應。
當項沖放下瞳孔筆的時候，患者的鼻腔和耳道正緩緩溢出淡紅色的液體。
應是摻了血的腦脊液。 這已經可以推測出顱內血管真菌爆發的慘狀了。
項沖就此合上了患者的雙眼，毫無情緒地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停泵。」
瞬間，全部的機器停轉，手術室再度歸於安靜。
項沖則看向了牆上的電子鐘：
「7月25日，23點41。
「研究所016號患者，腦幹反射消失，宣布臨床死亡。
「懷疑死因為x物質超劇烈爆發，引發全身血管栓塞。
「留取抽血樣本。
「即刻開始屍檢。」
項沖的團隊也並未流露出太多的情緒，只無聲開始了收尾操作，好似一群沒有感情的幽靈。
手術室信號也就此切斷，畫面再次回到了遠程會議室。 嚴仲海等人也赫然在列，只是和李致一樣，全程都沒有發言。
無聲的氛圍持續了很久後，高偉已有些蒼啞的聲音才傳來：
「至少又前進了兩步。
「低溫可以引爆x物質，氧氣是x物質爆發的必要條件。
「這些內容會在平台上公開，請各組集思廣益，明早等到屍檢結果再做討論。
「都辛苦了，今天就到這裡吧。」
話罷，高偉當先離開了會場。
李致也就此合上電腦起身，轉身便走。
「去睡覺了，小薇也下班休息。」
宗朝東還想問點什麼，卻被林小薇抬手勸住：「那個……李致要是這樣的話……就代表他也沒思路了……沒任何想說的東西了。」
宗朝東聞言，也唯有與沈秉清、孫志軍相視一嘆。
不只是李致，他們也都無話可說。 紅花瘟。
太他媽的難了……
一步步走來，低溫假死、ecm、crrt、全譜抗真菌藥、換血、引爆，礬根。
所有的手段已經用盡，所有思路都已經發狂了，所有神經都已經要崩斷了。
大概，這就是極限了。
無論是人類醫學，還是李致的大腦。
做了半輩子醫生，他們早已接受，世上總會有些不治之症。
甚至可以說，大多數病都是不治之症，唯有通過千萬年生死演化，才能進化出足以對抗它們的免疫系統。
而眼前這批患者的時間，顯然不可能有那麼久了。
現在想來，當初選擇收治的時候，難免有些樂觀過頭了。
看見音石症被那麼快攻克，就覺得紅花瘟也不過如此。
哎…… 幾人正暗嘆間，卻又聽到王立峰的聲音從對講機中傳來：「指揮部還有人麼？曾院一直不吃東西，要不要勸勸？」
沈秉清當即抓起對講機：「這就來，都在，都在。」
三人這便舒了口氣起身，齊齊朝外走去。
事已至此，唯一能做的，就是陪曾院走好這最後一程了。
……
就在那幾人哄老頭的時候，李致已經關上了燈，躺在了休息室的床上。
正如林小薇所說，此時此刻，即便是他也再沒有任何思路了，並且腦仁早已緊到發麻。
持續兩天的短睡眠和高強度用腦，外加今天兩場重量級手術和治療，這個強度已經超過非洲前線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氧氣的作用被證實了，它的確可以是必不可少的薪柴。
但問題是，人比真菌更需要氧氣，切斷氧氣後，人只會死在更前面。
並且從剛剛的治療來看，深低溫停循環只是暫停了x物質的爆發，一旦充盈的氧氣回來，蓄勢待發的x物質依舊會疾速掠奪這些資源，並且更集中，更劇烈，更超量地爆發。
看來，這條路也死了。 「薪柴」似乎是一種更根本的東西。
可那還能是什麼呢……
紛亂的思索中，李致好似陷入了迷宮，不知不覺沉沉睡去。
……
在游泳……
又在血里游泳……
紅細胞，血小板，白細胞都是龐然大物……
這次游到了血小板的表面……
這裡光滑得像蛋殼一樣……
觸摸間，蛋殼突然開始震顫……
接著裂口出現了，一隻扁嘴正在往外啄……
嗯？又來？ 這次是破蛋企鵝麼？
可企鵝的嘴是尖的吧？
咔。
血小板的外殼整個碎裂，自己被震得連連向後。
蛋殼四散……
裡面浮出了一大堆……
長脖鴨？！
這些大鴨子嘴裡吟念著奇怪的咒語朝著自己蹬腿撲來。
「cytcrme c！」
「cytcrme c！」
「cytcrme c！」
李致嚇得猛然睜眼。 眼前一片漆黑。
還好只是夢……
真是累壞了，腦子越來越怪了……
李致正劫後餘生，想起來喝口水的時候。
「cytcrme c xiase eficiency……」
夢中的怪聲再次出現了！
就在他的面前，距離不過十幾厘米的地方出現的！
李致驚愕看去，正對上了另一雙瞳孔。
一雙極度痴迷，近到要貼上的瞳孔。
李致這也才感覺到，那裡有個女人，蓬亂的長髮正搭在自己的臉上……
自己被一個女人壓住了？
真有鬼壓床？？ 「cytcrme c xiase eficiency……」
黑暗中，那個女人再次說出了這句呢喃的咒語。
李致動也不敢動，瞪目好一會兒，才不太肯定地問道：
「虞靜？」
女人卻像沒聽到一樣，使勁晃了晃李致的肩膀：「宋驊，cytcrme c xiase eficiency！」
「別急……」李致匆匆點了點頭，逼自己的大腦開始運轉，「細胞色素c氧化酶缺乏症，我聽得懂，更根源的病名是『線粒體複合體4缺乏症』對吧？這個也……太偏門了……」
「是啊……太偏門了……嗚哇！！」虞靜登時就哭了，抓著李致的肩膀直接掉下了眼淚，「父母都沒有……純純的隱性遺傳……嗚嗚嗚……大海撈針……我都要變成na了……我做了一輩子……還從沒這麼難過……嗚嗚嗚……」
眼見虞靜這副樣子，李致已經迅速完成了診斷。
認知功能下降、情緒失控、兒童退行性行為、言語重複。
譫妄了，這孩子扔出去就沒管，又給累譫妄了。
「沒事，沒事，找出來了就好。」李致連忙像哄小孩一樣抬手揉起了虞靜的頭髮，順勢絲滑起身，扶著虞靜緩緩躺下，「辛苦了，你先躺下歇會。」
「嗚嗚嗚……」 虞靜竟真的像小孩子一樣被哄著躺在了床上，她卻依舊揉著眼睛不停地哭：
「你……你派給我就不管我了……
「我就一直做……一直做……眼睛都是雙螺旋了……
「嗚嗚嗚……」
太忙了，給忘了。
李致險些就這麼說出來。
但這次他竟然學會了隱瞞，硬是切換到情緒模式，輕聲哄道：「好厲害，好厲害，收到了，你先睡覺。」
「嗚嗚嗚……」虞靜扭過身哭腔道，「cytcrme c xiase eficiency……線粒體複合體4缺乏症……你記清楚了吧……」
「嗯，後面的事交給我。」李致輕拍著她的後背道，「你做得很好了，辛苦了，可以放心地睡了。」
「那我……我……稍微……呼……」虞靜被拍得好舒服，直接身子一軟，吐著泡泡當場昏睡過去。
不得不說……這個入睡時間，這已經是王兆豐的境界了。
難以想像這段時間她經歷了什麼…… 但，這一定是有意義的。
有件事，正變得明朗。
李致幫虞靜蓋上被子後，默默地坐在床邊。
眼前明明是漆黑一片，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
線粒體複合體4缺乏症。
不用管這是什麼鬼東西。
只需要知道，宋驊體內線粒體有先天缺陷，它的功能被影響了。
而線粒體，最重要的功能是生產atp。
atp，則是人體最根本的供能物質。
不管人吃下什麼，多數能量最終都會儲存在atp的磷酸鍵中，以供無時無刻的消耗需求。
想至此，李致已不禁眼冒黑光。
找到你了！ 薪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