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礬根掩爐，絕薪止火
第128章 礬根掩爐，絕薪止火
伴著李致的這段話語，牆上的傳遞口開始不斷傳來聲響，一連串繁雜的藥品被送入手術室，林小薇和虞靜也圍著盛旭一起分藥和討論，盛旭更是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糾結，天知道接下來是怎樣恐怖的血液用藥。
此時，視頻會議室內的每個人也都不禁挺直了身體。
換作任何其它的臨床場景，他們大概已經叫停治療，讓李致先交代清楚方案再權衡是否可行，是否違背醫學倫理，是否涉嫌嚴重違規。
但現在不同了，時局已瀕臨絕望，這真的是最後一搏了。
更重要的是，站在那裡的人是李致。
是在第一時間就堅決換血的那個人，是提出了x假說，將治療的極限一步步向前推進的那個人，是從始至終都最接近紅花瘟本源的那個人。
無論是嚴仲海、項沖、沈秉清還是高偉，現在唯一的選擇，只有無條件地相信。
哪怕李致說出再過分的話，做出再過分的事，哪怕接下來李致要割曾強的脖子，他們也依然只能選擇相信。
兔兔思閱讀讓您輕鬆閱讀最新小說
你已經走在所有人前面了。
再沒人會阻礙你。
開始我們的最後一搏吧，李致。 就在這一個個或期待，或狂熱的注視中，李致卻只是疲憊地低著頭，大腦已經麻到快轉不動了。
就在這裡了結吧，紅花瘟。
李致硬提著吸了口氣，就此開口：
「接下來，我將通過還原宋驊的病情，揭露紅花瘟的最後真相。
「諸位也都看到了，今天凌晨查出，宋驊患有『線粒體複合體4缺乏症』。
「我們因此可以推斷，宋驊天生的線粒體缺陷，正是他產生特殊病理表現的原因。
「順著這個往回推，所有問題也就都可以解開了。
「第一個問題，宋驊為什麼會快速暴發皮膚症狀？
「這當然只可能有一個原因——
「侵入他體內的x物質未經完整的潛伏複製期，快速暴發了。
「第二個問題，為什麼會快速暴發？
「原因當然也只有一個—— 「宋驊的血液環境始終處於x物質暴發的閾值。
「說得更人性化一些，x物質在侵入宋驊血液後，認為這是個將死之人，又或是誤判潛伏複製已經完成，繼而直接暴發。
「至於觸發這個機制的物質究竟是什麼，可能性很多。
「由於線粒體的先天缺陷，宋驊體內的有氧代謝會被抑制，會有更多的乳酸、腺苷酸和琥珀酸什麼的，這些都可以是人類瀕死臨近的血液信號。」
「抱歉打斷一下。」項衝突然開口道，「是琥珀酸，昨夜我們屍檢分析後，實驗了十幾種物質，最後證明，在體外血液內加入琥珀酸，可直接引爆x物質。」
「很好，這樣後面能方便很多。」李致難得沒有厭惡被打斷，繼續說道：
「下面是第三個問題，為什麼宋驊體內的x物質暴發了，卻沒有形成菌絲？
「答案當然只能在線粒體和p上。
「由於宋驊天生的線粒體缺陷和p缺乏，x物質無法獲得足夠的『』能量，因此在組裝階段啞火，停駐在了有機碎片的狀態，進而被巨噬細胞等免疫機制識別和清除。
「幾小時後，這些免疫反應引發了皮膚和血管炎症，顯露出了類似紅花瘟暴發的皮膚症狀。
「總結一下就是，宋驊的遺傳病導致他長期處於『絕其薪柴』的階段，因此『血火』根本就燒不起來了。」
呼—— 眾人當場提氣一吸，撥雲見日。
通了！終於他媽的通了！
紅花瘟雖然機制詭異，但至少在地球的環境中，到底還是要遵從物質和能量規則的！
現在想來，也只有p這種最底層，最高效的能量「薪柴」，才燒得起那麼烈的「血火」！
如果是了解「線粒體複合體4缺乏症」的人，推斷到這一步其實並不難，問題是這種偏門到極致的鬼東西誰會懂？
更令人難以理解的是，這種偏門到極致的鬼東西是怎麼查出來的？就是能查出來也不該這麼快！
可就在大家醍醐灌頂的時候，卻不見項沖臉上有任何通悟的神色。
「我也能想到這裡，但有一個地方始終過不去。」項沖依舊有些迷惑地問道：
「p在血液中的含量是極少的，紅細胞內更是連線粒體都沒有，如此稀少的p實在很難支持菌絲的暴發。
「如果p就是『薪柴』，那x物質理應在p更充沛的地方燒得更旺。
「比如心臟、肝臟、腎臟、肌肉這些地方。
「相對而言，血液和脾臟恰恰是p最為貧瘠的，不該在這裡爆發才對。」 李致聞言竟是露出了一絲欣賞：
「是這樣的，這個地方也卡了我幾分鐘。
「我不得不往回找，翻出了那段記錄x物質組裝菌絲的視頻。
「你看過那段麼？項沖。」
「無數次。」項沖立刻回道，「其中的每個環節每個畫面都已經印在腦子裡了，血液中的x物質會在第8分鐘開始爆發，血小板被最先裂解，幾分鐘後輪到紅細胞……」
說至此，項衝突然啞口，那種通悟的表情終於出現在了他的臉上。
李致雖然看不到這一幕，但已經能想像想像到他的樣子了。
「這就是x物質的最後謎團了。」李致應聲開口道：
「由於血液里根本沒有足夠的p支持菌絲龐大的組裝需求。
「所以x物質想要啟動，必須先劫持血液里唯一的p產能——
「血小板。
「確切地說，是血小板中的線粒體。 「更精確地說，是線粒體被裂解後的核心組件，複合體4。
「有了這個，x物質就可以利用血液中的養分，無限自主生產p了。
「可偏偏宋驊體內的『複合體4』是失靈的，因此x物質剛剛開工就直接啞火，不斷地開工不斷地啞火，不斷地變為毫無意義的有機碎片。
「最後，附送一個有趣的佐證——
「人體內30%的血小板，都儲存在脾臟內。」
臥槽！
全場震顫，通透到好像真的被澆了盆冷水，便是嚴仲海也好像發出了「臥槽」的嘴型。
本來以為前面已經夠通了，原來真正的通透在這裡等著呢！
串上了，全他媽串上了。
最後的最後，核心的核心，竟然是血小板！
現在回想的話，為什麼當時視頻里的血小板會早幾分鐘爆裂呢？這總得有個原因吧，想不到在這裡等著呢！
原來答案早就給出來了，可就是他媽的想不到啊…… 難以設想除了李致，到底還有誰的思路能這麼快衝到這裡！
現代科學早已沒有了個人英雄主義，只剩下了無盡的實驗，但在異常病這個領域，李致就是用思維強行突破了！他就是堪稱奇蹟降臨一般的英雄了！
來不及多做感懷，那一個個早已疲憊麻木的腦子都開始被激活，眼前的絕境也在一瞬之間柳暗花明。
希望重新出現在了每個人的眼睛裡。
隨著這個謎團的解開，紅花瘟似乎也就有救了！
每個人也都難以克制地勾勒起治療方案。
既然「掠奪血小板中的線粒體」是組裝的前提條件，那就用最直接的方法，直接過濾掉血小板不就好了？
這不僅能直接絕其，根本就是連灶都給拆了。
之後，再注射琥珀酸，營造出類似宋驊體內的血液環境，將x物質一舉引爆，還愁紅花瘟無解？
不知不覺間，更大的喜悅出現在了一個又一個人臉上。
可以可以，果然我也有點東西啊！
照理說這個方案其實也沒那麼容易想到，只是李致換血大法珠玉在前，現在所有人的思維也都受其影響，直接就跳轉到了最根本的方案。 此刻，便是嚴仲海也不禁面露紅暈，忍不住問道：「所以，李主任的治療方案就是『過濾清除血小板+注射琥珀酸引爆x物質』麼？」
「這不可能。」李致四個字直接殺死了比賽。
項沖也跟著說道：
「血小板是很難濾除的。
「首先就是剛剛李致說的，脾臟內的30%儲量無法濾除。
「其次是骨髓，那裡每時每刻都在產出血小板。
「因此想要將血小板數量壓下去，只能在切除脾臟+抑制骨髓的前提下，再進行濾除。
「但現在已經知道，開腔手術也很可能導致x物質在腔內爆發，況且時間上也來不及做這些了。
「最後，這套操作必須依賴輸血才有完成的希望，而李致這裡是要連無法輸血的患者一起救治。
「所以濾除血小板是不可能的了，只有精準打擊線粒體才有希望。
「考慮到現在做了這麼多藥物準備……
「請問是要上氰化物麼？」 聽到這個，別人還好，沈秉清卻是一震。
怎麼可能？上氰化物是純殺人了！
好在李致及時搖了搖頭，沈秉清一口氣這才喘了過來。
他甚至有了種慶幸的感覺。
還好有李致，不然讓項沖這種人主導異常病大局，天知道還會發生什麼。
手術室內的李致至此神情一轉，說起了另一段曲折的歷程：
「想要抑制線粒體功能，讓x物質無柴可燒，在用藥上有很多種選擇。
「可惜的是，每種都是劇毒。
「人體比x物質更依賴p，切斷了x物質的，人體細胞無疑也會陷入岌岌可危的境地。
「更麻煩的是，這些可能有效的『藥物』，在定義上基本都是『毒藥』，從來就沒在臨床上應用過，最多只能找到一些動物試驗，人體試驗屈指可數，根本沒有參考。
「因此這裡似乎只能一個個試了。
「從氰化物開始，用一條條人命堆出那個有效成分。」 李致說著稍稍擡頭，長長舒了口氣：
「如果沒有遇到那位前輩，現在我們大概也只能這樣了。
「所幸的是，他說出了那八個字——
「礬根掩爐，絕止火。
「字字珠璣，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多虧了這位前輩，絕薪止火，我已辨明。
「接下來，是礬根掩爐了。」
看著李致逐漸清澈的眼神，剛剛還在醍醐灌頂的眾人登時又是一挺。
還有？！
連那個礬根都破解了？
這幾個小時到底發生了什麼？
李致則已不緊不慢娓娓道來，像在展開一本醫書： 「在分析所有中藥成分時，我們都會遇到一個問題。
「藥用植物內的成分太複雜了，難以鎖定真正有效的那個。
「正如要用成百上千次實驗，才能從黃花蒿中鎖定青蒿素一樣，對礬藤根部的分析也註定是個漫長的過程，何況我們至今都還沒見過什麼礬藤。
「但如果反過來倒推，在確定這個成分可以抑制線粒體功能的前提下，這件事立刻就變得很簡單了。
「礬，無論是中醫語境還是語境，都直指硫酸鹽。
「『掩爐』這個製法，翻譯過來就是『在隔絕空氣的前提下，進行高溫乾餾』。
「再轉化為化學語言，就是『無氧熱還原』反應。
「這裡的具體化學原理就不講了，只需要知道，硫酸鹽經無氧高溫製成的『枯霜』粉末中，將富含某種硫化物，硫化鉀、硫化鈉都有可能，但具體是哪種並不重要。
「我們只需要知道，這些硫化物經『餵服』，抵達胃部。
「而胃液中，最核心的成分是鹽酸。
「當硫化物粉末接觸到鹽酸，複分解反應將即刻開始。
「硫化物中的-2價硫（s）離子，將與鹽酸中的兩個+1價氫（）離子結合，成為我們最終需要的那個東西—— 「硫化氫（2s）。
「這是一種具有毒性的小分子脂溶性氣體，它將彌散進毛細血管網，順著體循環流向全身。
「有趣的是，硫化氫的毒理機制，正是與『線粒體複合體4』中的三價鐵結合，從而阻斷電子傳遞，使線粒體有氧p合成停滯。
「於是即便x物質劫持掠奪了這些線粒體，它們也依舊是毫無功能的。
「更讓人興奮的是，與其它類似機制的毒藥相比，硫化氫是唯一擁有哺乳動物安全實驗證據的。
「小鼠曾在硫化氫的作用下，在線粒體功能近乎中斷的前提下，經歷過6小時的假死，醒來後未見任何神經損傷。
「這也就觸及了治療的最後一段描述，『不日』，便可絕其，止此血火。
「是的，連『不日』都不是套話，它告訴我們患者睡一覺，幾小時就能解決了。
「現在理解了麼？
「為什麼我不會錯。
「這個路徑是完美的，它並非因為我的思考而完美，它初生即完美，這一切的完美就擺在那裡，只是在靜候我們的發現。
「我沒什麼可偉大的，偉大的是那套醫學。 「我也不是什麼天才，這一切都只是傳承所得。
「最後，請再感受一次，那位前輩告訴我的每個字。」
說至此，李致已是心馳神往，他不僅看到了呂方，一個頂天立地站著的呂方，還有他身後世世代代前赴後繼的醫者。
他們盡己所能延續著薪火，直至此時此刻，在另一個世界，將思緒點燃。
不知多少個世代的傳授在此刻交疊在一起，經李致之口，化作寥寥幾語，如羽毛般飄向世間：
「礬根掩爐。
「絕薪止火。
「采礬藤之根。
「以掩爐之法做藥。
「餵服枯霜二錢。
「不日，便可絕其薪柴。
「止此血火。」 李致說完了，真的就像羽毛一樣輕。
但聽到耳朵里，落到心頭，每個字卻又都重得令人震撼。
這是一種質樸的震撼，在沒有任何現代技術的前提下，不知歷經怎樣的探索，才終於總結凝練而出的震撼。
沒有，是靠五行藥性麼？
沒有驗血，是靠舌苔和診脈麼？
這些在現代看來有些玄學的理論，在那裡，卻是唯一的活路。
他們不得不沿著這條路前進，前進，不知歷經了多少，才終於寫出了藥方。
礬根掩爐，絕薪止火。
在這八個字的厚重面前，所有語言都已變得淺薄無力。
深長的震撼中，一個弱氣卻又堅定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血液用藥準備完畢。
「隨時可建立血小板失活後的凝血環境。」 循聲看去，是一個巨大的眼圈……
盛旭已經徹底黑了！擴散的黑！
腎虛公子，越虛越強，越強越虛。
這已經黑出雙環結構了，看來已經是最強姿態了！
與此同時。
嗒嗒。
兩袋藥被推到了手術室內的傳遞窗。
一個年輕卻又蒼老的聲音從外傳來。
「硫氫化鈉溶液，10毫克每毫升，200毫升。」
魏遠航的手搓藥劑也就位了。
李致就此深提一吸。
雖然這裡沒有神奇的礬藤，但這裡有化學和生物，有體外膜肺和靜脈滴注。 你在黑棗溝未竟的使命。
就交給我了。
呂方。
「硫化氫線粒體阻斷，紅花瘟代謝休克治療。
「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