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陳修武的選擇
清泉酒坊,後院偏房內。
房間裡瀰漫著濃重的草藥氣味,爐子上的瓦罐咕嚕著藥水。
陳修武赤裸著上身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滿身都是水煞侵蝕之後所留下的凍傷。
而在脊椎位置上,更是有仿佛深入血肉骨骼的玄妙文字若隱若現,只不過在凍傷的遮掩下並不明顯。
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女站在陳修武身旁,將一條布巾放入另一鍋已經熬煮好的滾燙藥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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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用筷子撈起浸泡之後的布巾,將其中多餘藥水擰乾,隨後小心翼翼地覆蓋在陳修武肩膀上。
皮肉觸及那浸滿藥水的毛巾,瞬間升起一陣細微的白色霧氣,陳修武肩膀之上的經絡驟然緊繃,上面的凍傷在藥效下開始逐漸恢復。
殘留的水煞被藥水拔除,血肉力量開始逐漸復甦,一絲氣血若隱若現。
穎兒小心翼翼按住布巾,輕聲開口道:
「哥,這寒氣怎麼侵得這麼深,都快趕上至冬時節的那些精怪霜妖了!」
陳修武微眯著雙眼,語調輕柔平淡:
「去了荒野一趟,遇到了幾隻巡遊的小精怪,沾染了些許煞氣罷了。」
穎兒將變涼的布巾重新放入湯藥中,有些抱怨道:
「你們總是這樣瞞著我。
前幾日爹去倉庫巡邏,看著倉庫里堆放的酒水庫存,一整夜都沒睡好,今天你又帶著滿身傷回來。
如果傷了根基,日後怎麼在酒幫里站穩腳跟?」
陳修武沒有回話,放在膝蓋上的雙拳緩緩緊握,一言不發。
厚重的木門被推開,清泉酒坊掌柜陳富山走進屋內,反手關上了門。
他看上去大約四五十歲,穿著一件藏青色長衫,腰間掛著一串鑰匙。
正在為陳修武上藥的少女轉過頭,有些羞怯地叫了一聲。
「爹,你進門怎麼不敲門啊?」
陳富山只是搖了搖頭,向著少女開口道:
「穎兒,你先出去,我有事跟修武聊一下。」
少女意識到父親是有正事,起身退出了房間,臨走前還將房門關上。
陳富山走到陳修武身側,低頭看向他的後背。
只是一眼便看到了隱藏在那凍傷之下的玄水真文,十三枚若隱若現的殘缺玄水真文閃爍著玄妙的光暈,讓人本能升起敬畏之意。
陳富山腳步頓住,瞳孔驟然收縮。
他試探著伸出食指,小心觸碰著那銘刻有玄水真文的脊椎,下一秒冰涼刺骨的寒意從陳修武身上侵蝕而來,仿若一塊從冰川中開採的玄冰。
陳富山迅速收回食指,袖袍籠罩下的指尖微微顫抖,忍不住低聲開口道:
「引水玄文,煞氣入體……這是正統的符籙之術!」
陳富山壓低了聲音,呼吸漸漸變得粗重。
「這幾日你應該在搜尋那建立私酒作坊的濁世之人,為何會與通曉術法的人物扯上關係?這流民集內什麼時候出了一門正統的符籙傳承?」
陳修武勉強從凳子上站起來,神情凝重開口道:
「回義父的話,我這兩日本已經找到了濁世之人的私酒作坊,一直暗中監視準備尋找時機將他們一網打盡。
可就在今日監視之時,我覺察到了有靈覺的窺探,緊接著便是一人截住了我。」
陳修武迎著陳富山的注視,神色如常繼續道:
「那人年歲不大,卻能舉手投足之間化生水煞之霧。
若非我自幼苦練樁功,借著體內氣血庇護衝出巷道,恐怕此刻已經橫屍當場了。
背上的符籙印記,便是那人留下的警告。」
「修武執行任務不利,還請義父責罰!」
陳修武的話語半真半假,但陳富山卻並沒有絲毫懷疑,只是在房間中來回踱步。
「對方修行術法,你能僥倖逃出便已是好運道,又豈能責罰於你?」
「年紀輕輕便能通曉術法、御使真文……這等人物,絕非是流民集的野路子,背後指不定便是哪一方道統的散脈傳承。」
腳步停頓,陳富山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我清泉酒坊雖然在酒幫門下,但也只是酒幫設在流民集的散貨盤口。
若是真招惹了這等掌握術法的人物,酒幫高層絕對不會替我們出頭,甚至可能將我們押送過去,好與人家結個善緣。」
陳修武走到桌前,給陳富山倒上一碗水,一副為父分憂的姿態說道:
「義父無需憂慮,既然暗中操縱私酒作坊,沒有將事情擺在明面上來,就說明他心有顧忌。
無論是他的身份見不得光,還是說他有意隱瞞什麼,對我們而言都是一件可以操縱的好事。」
陳富山接過水碗,卻並沒有喝下,只是目光憂愁道:
「開設私酒作坊,大概率是為了求財。若是在往日,讓出部分酒水利潤也就罷了,就當是破財免災了。
可眼下這個關口,咱們根本讓不起啊!」
陳修武目光微動:「義父指的是倉庫里那些窖藏原酒?」
陳富山身子前傾,壓低聲音說道:
「你這些時日一直在街上走動,對於上面的事情不甚了解。
兩個月之前,永安縣城內的酒幫總舵來了一位新上任長老,據說是漕幫上面派下來的,這些時日裡總舵行事愈發怪異。
先是各大核心位置人員變動,然後就是總舵向各個盤口下達了嚴苛的任務要求。
以往我們流民集盤口分到的都是什麼?摻水的劣質高粱酒,下面收上來的私釀米酒,雖說品質一般,但好歹是正經糧食釀的。
而最近兩個月時間裡,總舵分批下撥了足足三十大壇原酒放在倉庫里。」
陳富山晃了晃手中的鑰匙串,眼底滿是憂愁道:
「上面下了死命令,這些原酒要趕在兩個月內全部售賣乾淨,哪怕是降價也要讓這些酒水喝到流民集民眾的肚子裡。
少賣一壇,就以幫規論處!」
陳修武眉頭微皺道:
「既然是降價,理應有不少人購買才是,畢竟流民集的泥腿子不在少數,他們大多也喝不出個好壞來。」
陳富山面露苦澀搖了搖頭:
「這些原酒色澤偏黑,帶著一股子霉腐氣味,喝到腹中不僅沒有燥熱,反而有些發冷。
那些泥腿子雖然貪便宜,卻也不是傻子,怎麼肯花錢買這些品質的酒?
再加上最近幾個月那些濁世之人售賣烈酒,雖然價格不便宜,但勝在酒香味足,那些散人武夫腳行就好這一口,全被烈酒勾了去。
我們這三十壇原酒,到現在一壇也沒能賣完。
現在酒幫催帳的文牒三日一發,若是時間一到沒有完全售賣,繳不上幫里的帳,我們一家老小全得流落街頭。」
陳修武面色陰沉:「他們怎能這樣?就算酒真賣出去,酒幫的名聲也早就毀了!」
陳富山無奈搖了搖頭:
「這件事已經很明白了,酒幫上面有一批酒水出了問題,於是有人將酒下撥給其他盤口,以此來分擔風險。
沒能售賣出去,只能是我們下面盤口有問題,絕對不是上面的責任。」
聽到這裡,陳修武心中已經有了打算,冷靜沉著開口道:
「義父,這或許是我們的機會!」
「此話怎講?」
陳修武有條不紊解釋道:
「我這幾日探查到,濁世之人的私酒作坊並非以穀物釀酒,而是通過某些手段蒸煮提純酒水,以達到製取烈酒的方式。
他們要製取烈酒,就要消耗大量原料。
我們倉庫里那三十大缸的原酒雖然味道苦澀難以售賣,可終究還是酒水,絕對能夠用來製取烈酒。
既然如此,我們何不與私酒作坊簽上一份長約?
我們提供三十大缸原酒,交給私酒作坊製取烈酒,而那些烈酒便交給我們在市面上售賣。
這樣既能夠解決酒幫那頭的麻煩,又能夠壟斷流民集的烈酒,還可以藉此機會向那位神秘人示好,完全是一舉三得!」
陳富山坐在桌前,反覆推敲著陳修武所說的每一個字,足足半晌之後才站起身拍了拍陳修武肩膀。
「你的辦法很好,這樁差事便交給你去辦!」
一邊說著,陳富山取下了一枚鑰匙遞給陳修武,神情欣慰道:
「這件事情一定要好好做,如果能解決這樁麻煩事,說不定有希望能夠入某些大人物的眼中。
到時候便有機會再入酒幫,去搏一搏你想要的前途!」
交代之後,陳富山便走出了房間,準備去核對原酒的帳目。
陳修武站在房間內,看著陳富山的背影,後背脊椎大龍滲出的寒意不斷提醒著他之前那股無力感。
他沒有向陳富山和穎兒表明真相,除了避免將他們牽扯其中,還有一點自己的小心思,但始終沒能完全決定下來。
此刻陳富山再次提及入酒幫之事,陳修武再也無法抑制心中的情緒。
他走到房間的衣櫃前,一陣翻找之後,從一件破舊衣服內取出了一份獸皮捲軸,輕聲呢喃道:
「義父,酒幫的道路早已斷絕,那條路根本不是我們這等凡俗賤民能夠染指的。
我要尋求機會,哪怕只有一絲一毫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