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情敵與政敵(下)
尼祿還沒有來得及說些什麼,就聽到年輕人們發出了一陣歡呼,他們一擁而上,將猝不及防的勝利者抬到了自己的肩膀上,興高采烈地充當凱旋式上的戰車或者是馬,在整個塗油室里巡遊。
其中甚至有著一些在方才的比賽中輸了錢的人,但他們根本就無所謂,就像是角斗場上人們也會給那些叫他們損失了好些錢財的角鬥士歡呼,而那些投注在尼祿身上贏了一大筆錢的人就更是別說了,他們一邊為他歡呼,一邊唱著:
「……宙斯,各位天神啊!答應我,
讓我的孩子以後也像我一樣勇敢威武,
在伊利昂人中卓越出眾。
前往st🌽o55.co🍭m,不再錯過更新
以後,他從戰場勝利凱旋,人們就會說:
『他真了不起,比他父親還強。』
願他能夠多殺敵人,帶回豐厚的戰利品,
來安慰他母親痛苦的心靈。」
同時,他們還在信誓旦旦的說,這筆錢必須要分給尼祿一部分。
成年人們就這麼看著年輕人胡鬧,多數時候吵鬧聲會令人感到厭煩,但有些時候又叫人覺得滿心寬慰,只苦了那些年輕人的奴隸們,他們之中還有很多人都還未曾刮除身上的泥垢呢,而他們已經駕著尼祿往高溫室去了。
布魯斯連忙和色雷斯人上前,從他們手中搶下了尼祿。
「令人羨慕。」塞內加這麼說,而後就讓他們自己玩兒去了。
就這樣,當尼祿老老實實的躺在石桌上,讓色雷斯人為自己清除污穢的時候,旁邊的那個年輕人還在喋喋不休的和他說話,他格外興奮,除了他贏了錢之外,還因為他的家族與與西拉努斯家族頗有一些矛盾。
「您大概不知道,我也算得上是您的親戚,我的祖父曾經被尤利婭.奧古斯塔撫養過,第一公民提比略也非常喜愛我,我與他面貌相似,人們都說,我們就如同父子一般——雖然我不曾被他收養。」
因為他提到了提比略,尼祿便側過頭向他看去,他也是個面貌端莊的年輕人,大概要比現在的尼祿大上五六歲的樣子,只是過於諂媚的笑容極大的損害了他原有的從容氣質。
之後,他就如同一個僕從般的跟隨在尼祿身邊,一直說著各種有趣或是他認為少年人會喜歡的事情——直到他們進了高溫室,那裡的空氣灼熱又潮濕,一進去後,就連這個一直在滔滔不絕的年輕人也不由得閉上了嘴,低下頭去艱難而又悠長的呼吸。
原先稍稍得到些喘息機會的皮膚再一次遭受到了考驗,他們汗如雨下,呼吸急促,那個年輕人看到了尼祿身上那些因為高溫而顯現的格外快的淤青與紅腫,就建議說:「我們可以提前去溫水室,然後叫祭司拿些藥草來。」
他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的用手肘肘開了那個總是想插他和尼祿之間的色雷斯人。
色雷斯人都要翻白眼了。
而在他們離開高溫室後,所見的是一條寬闊無比的長廊,如同雷鳴般的水聲從遠處傳來。
這就是溫氣室,它是一個巨大的,有著穹頂的柱廊,高處開著很多窗戶,容許新鮮的空氣和風,以及明亮的陽光從此投入長廊,柱子後面連接著許多小壁龕,它們就像是一個個狹窄的房間,可以容納一人或者是兩人躺臥。
也有人徘徊在走廊中,張開雙臂深深呼吸,以緩解在高溫室中獲得的壓力。
「你是在找路奇烏斯嗎?」尼祿身邊的那個年輕人發現了他正觀察著那些壁龕,「那只是個藉口罷了。他一定已經被他的那個兄長運回家了,這可真是太丟臉了。但如果是為了屋大維婭的話,也不奇怪。」
這句話引起了尼祿的興趣,「有很多人喜歡屋大維婭嗎?」
對方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她可是皇帝的女兒,何況她確實一直努力讓人忘記她乃是朱利亞-克勞狄家族的女兒,要我說,他的父親著實給她取壞了名字——奧古斯都(即屋大維)的女兒朱莉亞可不是一個安分的婦人,嗯,倒不如把她叫做西爾維婭呢,她至少生下了羅慕路斯和雷穆斯。」
尼祿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如果屋大維婭的未婚夫是這個人的話,今天他就不必打這一架了,他要比路奇烏斯更冷靜,也更理智,話語之間對屋大維婭敬意寥寥,也不認為這個女性會是朱利亞-克勞狄家族中的例外。
「路奇烏斯是個很容易受到挑撥的人,」年輕人又補充了一句,「不過你放心,從今天起他大概不太會來打攪你了,他的家族一定會儘快把他扔出去,去行省做做官什麼的吧。」
此時他們已經走到了長廊末端,眼前的光線越來越明亮,尼祿也看到了那雷鳴般的水聲是從哪裡來的——那是大浴場的瀑布,人工瀑布,有水泵不斷的將水抽上來,而後自高處傾瀉而下,將溫水室與溫氣室分開。
成噸的淨水傾瀉而下,將他們身上的污垢沖得乾乾淨淨。
隨後他們才能夠進入溫水浴室,溫水池中的水也在不斷注入新水,而後釋放出廢水。
即便如此,這裡的水也太乾淨了,甚至帶著草藥的芳香。「這是當然的。」那個年輕人並沒有因此鄙視尼祿的無知——有些人或許會那麼做,只不過是比別人多了一些經歷,便以為自己有了點評他人的資格。
這種行為太蠢了,任何一個人,只要有足夠的資產,再耗費點時間,就能夠對這個大浴場了如指掌,他現在能夠為尼祿做嚮導,完全是福爾圖娜女神給予的幸運。
「這裡可是每個月都要向朱爾圖納,努恩(原始水神),亞希波斯(醫藥之神)……舉行獻祭儀式的,」年輕人數了一連串的神祇,「獻祭儀式每次都需要一百頭羊以及各位神明所喜愛的祭品,為的就是這裡的水能夠保持暢通、潔淨,為人們消災祈福。
當然,這對於朱爾圖納大浴場來說,不算什麼難事,雖然他們收費低廉——相對於人們能夠在這裡得到的享受和服務,但從皇帝至元老院的議員,還有貴族與富商們都會定期向浴場捐錢。」
羅馬的平民呢,或許什麼都不會有,但肯定有一個權力,那就是選舉權。
結束了王政時代的羅馬人曾經定下過一條鐵律,那就是稱王者殺,因此,當凱撒想要成為皇帝時,便被元老院的議員們群體謀殺,而他的繼承者奧古斯都就沒有犯這樣的錯,他始終沒有稱王稱帝。
現在人們時常說皇帝事實上只是為了稱呼方便,皇帝擁有的尊號和頭銜依然是我們所熟知的那些——因此,至少在表面上,大部分權力還是掌握在元老院以及廣大的羅馬民眾手中,有許多事情都要通過他們討論,立法或者是認可。
因此一個人想要攀登高位,倉促上陣是沒法成功的,擁有投票權的人不了解他,更不會信任他。
因此,有野心的人從很早之前開始就會設法在民眾的記憶里刻印下自己的名字,捐款是最常見的一種方式。
以自己的名義舉行角斗表演,分發麵包和淡酒,又或者是大手筆捐獻各種公用設施,建築上會刻下你的名字——譬如馬庫斯水渠,馬克廣場,如果卡利古拉沒死,這座大浴場也會被叫做德魯西拉大浴場……
每一個人經過這裡的時候,都會誦讀一遍你的名字,這樣當你需要他們支持的時候,他們就毫不猶豫的投你的票。
「不過你還未成年這件事情得讓你的母親或者是你的保護者去做。」說到這裡的時候,年輕人第一次用眼角的餘光去打量尼祿的神色。他也經歷過尼祿這個年齡段,當然知道這麼大男孩有時候是相當的不順服的,他們厭惡受到約束,又不得不屈服於羅馬的傳統與法律。
羅馬所實行的乃是嚴格的父權制。
父親是家中所有人的主人,他甚至可以將自己的妻子兒女,甚至於兒女的孩子全都賣作奴隸。而在一個家庭中,只要父親沒死,他兒子的人身權和財產權都有可能受到他的轄制——雖然很少有人這麼做,但兒子對父親的畏懼是永遠無法抹消的。
只是這種威懾總是會消失的,一旦沒有了約束,他們就會肆意妄為。
羅馬人對於無父之子之所以如此忌憚,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們總覺得沒有父親教導的孩子,最終都會變成一個無法約束的怪物,就如同曾經的卡利古拉。
年輕人藏起眼中的古怪神色,他面前的也是一個無父之子。
尼祿的父親在他三歲的時候就死去了,而他父親的家族並未盡到應盡的責任——也就是說,將這個孩子接回他們的家族,由一個年長的男人作他的保護者,雖然這可能是為了規避自卡里古拉那裡來的政治風險,但這樣也未免太絕情了。
一看就知道,這個男孩甚至會缺失一些常識——原先應當由父親所教導的那些,但這對於他來說,或許是件好事,他的心越發的熱了起來,哪怕他們並肩走入了冷水池,都未能澆熄他胸中的那點野火。」
「怎麼樣,還習慣嗎?」他善意的詢問道,「或者你想要吃些東西?」
對於一些人來說,他們恐怕很難理解在大浴場怎麼能有東西可吃?畢竟這裡潮濕,悶熱,人們赤裸著走來走去,根本不可能隨身攜帶籃子什麼的,但確實是有,甚至可以稱得上是相當齊全。
「你得有個熟悉羅馬的奴隸。」
年輕人勸說道,他說的正是時刻隨侍尼祿身邊的色雷斯人,「而且過於偏向一個奴隸,原本就不是很合適,你可能會滋養出他的懶惰、懈怠,或是其他不該有的心思。」他毫不諱言。
「我有別的奴隸,只不過我不太喜歡很多人簇擁著我。」
「這真是一個有趣的想法。」年輕人咕噥道。多數人都喜歡眾星捧月,尤其是自己可以成為那個月亮的時候。」
「不過確實,各人都有個人的喜好,你想要一杯冰涼涼的葡萄酒嗎?又或者熱騰騰的羊奶?再來一些肉,加些麵餅,或許還有燉菜,這些都有。」
年輕人的奴隸飛快的跑去買了一大盤子的食物,還有一陶罐的羊奶和葡萄酒,正如年輕人所說,前者是熱的,後者是涼的。
我們都知道,游泳過後的人總是會飢腸轆轆,吃下比以往多得多的食物。
雖然他們一直都是在浴場中進行各種活動的,但那些巨大的池子對於尼祿來說,也和游泳池差不多了,何況在泳池裡行走甚至要超過游泳帶來的消耗,他並不推讓,立即大快朵頤起來。
那些一直在他身邊的年輕人看到了,也呼朋引伴,搬來了更多的麵餅、烤肉、水果、飲料,浴場的奴隸很快便搬來了一塊很大的毯子,讓他們能夠坐在上面進食,來來往往的人看到他們,無不含笑以待。
年輕人朝氣蓬勃,胃口極大,一邊吃著、說著、笑著,這種痛快是老人永遠無法企及的,哪怕他位高權重。
一雙眼睛從柱子後凝視著尼祿,而後又迅速的移開了,等尼祿看過去的時候,那裡早就空無一人。
在整個大浴場的正中,是一個完全開放性的庭院,庭院裡是一個巨大的露天泳池,它可以同時容納一千人,人們在此進行最後的清洗與放鬆,池邊矗立著神靈們的雕像。
水流從雕像手持的瓦罐中傾瀉下來,尼祿伸手去接那瓦罐里溢出的水,水流滲入他的嘴唇,他確實沒有嘗到一點異味,水中更沒有雜物,反而帶著一絲草木的青澀香氣。
浴場的奴隸還時不時的朝著泳池裡傾倒香水。
一個少年人游過來,想要和尼祿打賭,看看他們誰能夠最快的從這頭游到那頭,但是他突然就停住了,閉上了嘴,尼祿轉頭望去,看到皇帝的奴隸正在朝他們走來,最後停在他的面前,「您的保護者正在圖書館裡等您。」
尼祿頓了頓:「好,我馬上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