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收養儀式


  克勞狄烏斯手挽著深紫色的托加長袍,緩步走向了議事堂的中央,那裡已經擺好了一架市場上常見的天平,他神色肅穆地拿起一枚塞斯特斯(大銅幣)在天平上敲了三下,而後高聲宣布,「我在這裡買下這個孩子,從此刻起,他便是屬於我的了!」

  𝒮𝒯𝒪𝟝𝟝.𝒞𝒪𝑀是您獲取最新小說的首選

  而後便有阿赫諾巴布斯家族中的一個人,握著尼祿的手,將他交在克勞狄烏斯的手中,這正是最為古老的他權人收養儀式——看上去很像是買賣,事實上最初的收養也類似於買賣。

  即便對於有著收養制度以及家族觀念的羅馬人而言,收養一個未成年的男孩與收養一個強壯的成年人也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概念。

  很多時候,後者就是為了鞏固自己的權益,或者是與對方聯盟,在這方面,與締結一門婚事也沒多大區別。

  但前者就不同了。一個未成年的孩子若是被收養,即意味著收養者對他有著權力也有著義務,這義務之中就包括了財產以及姓氏的繼承,這一點是相當關鍵的。若不然的話,當初的奧古斯都(屋大維)就無需在進入羅馬後,還要重新召開庫里亞大會,不倫不類地為自己和死去的凱撒舉行了一次他權人收養儀式了,他如此做,才能藉此宣布自己乃是凱撒最為正統的繼承人,而非遺囑清單上的一個人名。

  克勞狄烏斯或許依然希望自己的親生兒子布列塔尼庫斯能夠成為將來的羅馬皇帝,但他確實有著一些朱利亞-克勞狄家族的人所不曾有過的美好品質,他無法忽視尼祿的堅貞之舉。

  他必須告訴自己說,這個孩子在危難時候的表現,已經證明了他與他的外祖父日爾曼尼庫斯一般,擁有著高潔而又良好的品質,他應該因為自己的義舉獲得獎賞,這促使著他將原先的自權人收養變成了他權人收養。

  在儀式完成之後,他的心中充滿著複雜的情緒,也不知道是釋然還是懊悔,但木已成舟,多想無益。

  「諸位,請來見見我的兒子,尼祿·克勞狄烏斯·德魯蘇斯·日耳曼尼庫斯!」

  他大聲宣布道。

  小阿格里皮娜在小城之中的宣稱只能說是一種期許,而在回到羅馬後,她將「多米尼烏斯」改成了「尼祿」,雖然是在皇帝的默許之下,但事實上,這個名字仍舊是不合法的,這也是路奇烏斯在稱尼祿為「多米尼烏斯」的時候,人們都認為他是在有意挑釁的原因。

  參與表決和見證的三十名庫里亞成員上前來向皇帝和他新收養的兒子致意。

  他們之中大多數都是元老院的成員,最低也是極其富有的騎士階層。庫里亞大會是羅馬最為古老的民眾大會,最初的時候,他們確實是從普通的民眾之中甄選的。

  庫里亞本來就是一個單位名詞,當時還處在初創時期的羅馬被分為三十個庫里亞(胞族),然後每個庫里亞按照氏族投票,推舉一個代表,代表在庫里亞公眾大會上繼續用投票的方式確認包括但不限於以下內容——立法、國王以及高級官員任命(國王先由臨時執政者或前任王任命,最後再到庫里亞大會上確認)、通過法律(稱王法或庫里亞法)及審理案件等。

  但到了今天,庫里亞大會經過了數次巨變,王政時期新興的森都里亞大會又取代了它的大部分職能,現在的庫里亞大會幾乎只保留了遺囑公證、宗教儀式等象徵性職能。

  譬如今天的收養儀式。

  塞內加也在場,不過他不是三十名庫里亞成員中的一個——他還沒有這樣的資格。不過,元老院的成員們依然對他表示了尊重,也有人祝賀他——不管怎麼說,這位哲學家的經歷也未免太過坎坷了,年少有為卻遭到皇帝嫉妒,等到卡利古拉死了,他終於可以回到羅馬,卻不幸捲入了皇后梅薩利娜與小阿格里皮娜的爭鬥之中。

  如果不是那兩個女人的死讓他成為了受害者,得回了清白和人們的憐憫,他現在已經背負著不堪的罪名被流放到了西西里,或者是其他地方去了,他的財產可能會被再次剝奪,膝下又沒有子嗣,身邊沒有親友,等待著他的只有在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默默的,淒涼的死去。

  現在麼,即便尼祿最終無法成為羅馬的皇帝,他也是皇室成員。

  「祝賀你。」一個元老熱忱地握住了塞內加的手,他的面孔對於塞內加並不陌生,在塞內加被認定有通姦罪的時候,他可能是罵聲最大的那一批,但現在他笑容滿面,完全看不出原先那副凶神惡煞的模樣,反而相當親昵,好像他們已經做了幾十年的朋友似的,「但成為這麼一個少年人的老師,對你來說也是一份相當沉重的責任吧。」

  元老若有所指的說道,「畢竟他受到世界上最有權勢人的庇護,還是凱撒-奧古斯都共同的後裔,還有一個即將成為維納斯大祭司的母親……」

  「我只負責教導男孩,男孩的母親如何,與我無關。」塞內加微笑著答道,巧妙地避開了前兩個敏感的問題:「何況他也已經向人們證明了,他擁有的並不僅僅是皇帝的保護,他同樣受到了執掌雷霆的朱庇特的喜愛,難道不是嗎?」

  那位元老收起了笑容,他們顯然是站在皇后梅薩利娜這一邊的,但塞內加直指了問題的要害——很難說皇帝最終決定在尼祿未成年之前收養他是否也有這個原因。

  羅馬最為古老的幾個世家往上追溯,都能夠追溯到神祇留在人間的血脈,他們也一直以自己純粹而又珍貴的血統自傲,並且生來便擁有著一項凡人無法企及的特權,那就是他們能夠分享他們的神聖始祖帶給他們的神力,以及成年後便能夠成為祭司。

  但他們是凡人的主人,神靈卻是他們的主人。一個奴隸是否能夠得到主人的喜愛,是奴隸所無法掌控的。

  神靈各有偏愛,像馬爾斯喜歡強壯的年輕人;維納斯喜歡嬌媚的少女與婦人;密涅瓦喜歡睿智的學者與矯健的勇士;朱諾喜歡多產,忠誠,恪守著家庭以及社會所賦予她的各種美德的妻子與母親;而眾神唯一的主人朱庇特則要寬容得多……除了女性之外,貌美的少年、健壯的青年和善辯的長者都可以得到朱庇特的青睞。

  而自從有了神殿以及祭司開始,神明們的偏愛就很明顯。

  祂喜歡你,就會讓你分享他的神力,賜予你武器,給予你特權——當然,這些在你惹怒他之後也會被全部收回,甚至給予更為嚴厲的懲罰。

  但也有如克勞狄烏斯那樣,從一開始就不受奧林匹斯山眾神喜歡的人,因為有著神血的關係,他苟活至今,甚至成為了羅馬皇帝,元老院的議員也必須承認他做的還不錯,尤其是比起上一個皇帝卡列古拉。

  「但他的神力甚至無法與日爾曼尼庫斯之子相比,」一個元老與自己身邊的朋友竊竊私語,他小心的避開了卡利古拉這個名字。因為在卡利古拉死去之後,元老院便頒布了最高等級的「除憶詛咒」——元老院決議後系統性銷毀叛國者或惡名統治者的姓名、雕像、銘文等存在痕跡,使其在人們的記憶中消亡。

  這一刑罰意味著被處罰的人會被鑿去石碑、公文、錢幣上的名字與頭像,雕像被拆除——所以一些卡利古拉雕像會沒有鼻子,這是負責拆除的人偷懶導致的,畫像就簡單的多了,塗黑就行,葬禮面具要麼不做,要麼銷毀;作廢遺囑、沒收財產、取消神格化資格、忌日定為節日……等等。

  之後的人們也會儘可能地避免提起這個名字。

  「日耳曼尼庫斯之子還坐在那張寶座上的時候,朱庇特對他可沒有那麼吝嗇,絕對要比我們現在的這位凱撒多,如果不是他狂妄到企圖取代朱庇特……他也不至於被幾個凡人殺死。」

  讓元老看,卡利古拉想讓自己的妹妹德魯西拉取代女神朱爾圖納,不可能是為了愛情,只可能是一種試探……任何神明都不會允許的試探——凱撒當初讓克里奧佩特拉進萬神殿,用的還是埃及女神伊西絲的名義呢!

  「我倒認為皇帝的做法有些過於失當。他或許想要尼祿成為第二個提比略,但提比略皇帝在有了自己的小兒子之後,也是希望他能夠登上王位的。」

  「他也有可能是第二個日耳曼尼庫斯,至少就現在看來他並沒有多少劣跡。」

  「日耳曼尼庫斯之子原先表現的也不錯。」第二個元老譏諷的說道,但在皇帝以及尼祿面前,他們表現的還是相當的誠惶誠恐,甚至稱得上慈愛。

  小阿格里皮娜與尼祿所居住的宮室一下子便熱鬧了起來。

  雖然他現在還是個未成年人,不可能有門客來投靠他,也無需接受他們的問安和致意,但來自於各方的禮物還是迅速堆滿了整個庭院。

  小阿格里皮娜一張一張的看過那些寫在莎草紙上的禮單,一面念著禮品的種類、數量和送禮人的名字,一面露出了不屑的微笑,暫時還沒有資歷足夠老的元老向他們投來橄欖枝,但那些立足不穩,或是有所企圖的元老們已經開始行動了。

  「終究還是要看皇帝的意願。」她感嘆道,無論是提前為尼祿舉行成年儀式,還是選擇收養的方式,這幾乎全都是在皇帝的一念之間,小阿格里皮娜和梅薩利娜爭鬥的再激烈。他們也無權在這樣的事情上置喙半分,她們甚至不被允許出席庫里亞大會,即便一個是收養人的妻子,一個是被收養人的母親,她們只能待在自己的房間裡,默默的咀嚼失敗的痛楚和得意的甘美。

  「但現在皇后肯定會感到慌張吧。」

  就像是面對著一面滿是尖銳稜角的牆壁。小阿格里皮娜往前一步,她就要後退一步,而後方是堅實的牆壁還是無盡的深淵,沒人知道。

  「再緊張一些吧,再慌亂一些吧。」小阿格里皮娜喃喃道,「然後你就會犯錯。」

  她又撿起一張禮單,隨意地在上面掃了一眼,就想要把它丟進一旁的匣子裡,但隨即就頓住了,「西拉努斯?」

  按理說,西拉努斯家族應當是尼祿的敵人,現在西拉努斯家族的亞細亞的馬庫斯,卻也送來了一份相當豐厚的禮物,裡面有絲綢、珍珠和沉香,正是現在的尼祿最需要的。

  「你什麼時候和他有了往來?」

  「沒人告訴你嗎?母親?路奇烏斯的兄長曾經在我去往老師那裡的時候送了我一籃梨子,而後在大浴場裡,他也曾經試圖阻止他的弟弟。」

  「馬庫斯,猶如兔子般的傢伙,身段靈活,善於打洞,嗅覺敏銳。」

  小阿格里皮娜將那張禮單抬起來,蓋住了自己的嘴唇:「他可能是因為知道……我打算給他的小弟弟路奇烏斯羅織一個罪名,剝奪他的執政官資格,毀掉他的名譽,而後勸說皇帝流放他吧。」

  尼祿有些無可奈何的看一下小阿格里皮娜,「可別小看了西拉努斯家族,路奇烏斯很蠢,但也可以說是被精心挑選出來的一個人,他擁有著尊貴的血脈,崇高的地位,卻沒有腦子。」

  「可不是麼,這麼一個人,正適合那個虛情假意,矯揉造作的女孩。」

  「別再這麼說屋大維婭了,至少別用這樣的形容詞。」

  「哈!」小阿格里皮娜啪的一聲便將莎草紙拍在了一旁的小桌上,滿懷疑惑地盯著尼祿,「你不會是喜歡上屋大維婭了吧。雖然你只有十二歲……但這個年紀的少年人確實已經到了情竇初開的時候。」

  但小阿格里皮娜絕對不希望他會把情竇初開這個詞用在屋大維婭身上。

  屋大維婭可是他們的敵人梅薩利娜的女兒,而且就屋大維婭這個人可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樣溫順和單純,「路奇烏斯來找你麻煩,肯定有她在煽風點火。」

  小女孩所能用的手段,小阿格里皮娜就算是用腳趾頭也能想出來,大概就是哭訴與煽情,像是說些什麼,我沒法做父親的女兒了之類的話,甚至可能叫侍女轉達,也只有路奇烏斯這樣年紀輕輕便因為受到了皇帝的恩寵,而性情輕浮,妄尊自大的傢伙才會上當。

  「她終究是皇帝的女兒。」

  「很快就不是了。」小阿格里皮娜嘲諷道,「不過你也別對西拉努斯的那個馬庫斯有什麼好感,他從來就是牆頭草兩面倒,而他的家族已經決定捨棄路奇烏斯了,就算沒有我……他或許不會被流放,但有可能會被外派,至少在十年之內他不會再回到羅馬。

  西拉努斯家族所能用的,也只有馬庫斯了,他只不過是在提前投注,說不定,在皇后梅薩利娜那裡還有著一份更為昂貴稀有的禮單。」

  真希望那個女人趕快犯蠢……小阿格里皮娜已經得到了一些,但對她來說還遠遠不夠。

  她屈起膝蓋,將一隻手搭在上面,這種粗魯的姿勢由這個維納斯的女祭司做起來,依然極其的曼妙、優雅,並且富有吸引力。「算了算了,把這些都扔到一邊去吧。

  我們接下來還有很多事情要忙,哦,馬爾斯的情人,金腰帶的主人維納斯呀,我希望你的成人儀式快點來,不不不,或許得慢點來,因為這兩者都需要極其盛大的慶祝儀式。

  羅馬的人民有福了!他們可能連續過上三個月或者是更久的狂歡節,你知道嗎?」她興致勃勃,滿面笑意的與尼祿分享。

  「克勞狄烏斯已經決定花費二十萬塞斯特斯以你的名義舉辦角斗表演,慶祝你成為了他的養子。」

  二十萬塞斯特斯確實是最高等級的花費了。而且這不是一場,而是三場。因為接踵而至的便是尼祿的成年儀式,還有他與屋大維婭的婚禮。

  克勞狄烏斯並不是一個喜歡奢靡的人,他能夠如此做已經最大程度的表現了他的決心,一些不滿和質疑的聲音也被漸漸壓了下去。

  第二天,皇帝便將收養儀式時還存在的疑慮和誘惑,盡數拋在了腦後,他已經老邁,隨時可能步入冥府,既然已經做到了奧林匹斯的眾神要他去做的事情,又何必把它留在心中苦苦的折磨自己呢?

  不過現在他終於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愿,將尼祿放在自己身邊了,但因為王后梅薩利娜的哭求,他也給了布列塔尼庫斯一樣的待遇。

  在兩個孩子被帶到他面前的時候,克勞狄烏斯正對著鏡子端詳頭上的桂冠戴得是否端正。

  隨後他便轉過頭來,向著兩個孩子微笑,「為什麼不上前來?我的兒子們。」他微笑道。

  尼祿看了一眼布列塔尼庫斯,幾步上前,在克勞狄烏斯蒼老的面孔上親了一下,克勞狄烏斯笑了,「這不對,你現在已經是我的兒子了。所以你應當親吻我的嘴唇。」

  於是尼祿便上前去親吻了他的嘴唇,皇帝的嘴唇乾枯薄脆,就像是一片枯萎了許久的樹葉,或許會有人覺得這種問候方式過於親密且尷尬,但對於羅馬人來說,這是一份少數幾個人才能有的殊榮。

  那些元老、將領、官員們都不曾有的殊榮——他們與之前的尼祿一樣,只能夠親吻皇帝的面孔,這還是最得皇帝信任和寵愛的人,關係較為疏遠的,就只能親吻他的手,而普通的商人和士兵就只能親吻他的腳。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早上兩點(上午七點)了。」這是學生上課的時間,不過在皇帝面前,所有的規矩都要讓步,。

  幸而能夠進入奧古斯多宮,向皇帝問候和致意的人並不多,大約一個小時後,尼祿就可以去塞內加那裡上課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