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課堂上的提醒與議論


  「哦,看,看,這是誰?這不是朱庇特的小鳥兒麼?」(老鷹是朱庇特的聖鳥)

  一見到尼祿,塞內加身邊的一個學者便高聲調侃道:「之前他才英勇地拯救了凱撒的性命,今天來到這裡,不知道又能為我們帶來怎樣的奇遇呢?孩子,如果說你不曾被朱庇特所愛的話,那你必然是尼普頓的寵兒,因為你所到之處必然會掀起風暴。」

  這番詼諧而又睿智的話語引得周圍的人都笑了起來。

  「我還是一個少年人,」尼祿同樣輕快地回答道,「若是可能我也想去追逐鴿子,採摘果實,如一隻真正的鷹隼,無奈的是,我有一個嚴厲的老師塞內加,他手中的教鞭更勝於朱庇特的雷霆。

  因此我不得不到這裡來聆聽您們的教導,如同一棵繁茂的果樹,也要定時修剪枝條。

  我希望在您們的指引之下,能夠變得更加強壯,並且智慧。」

  「我將竭盡所能。」塞內加說道,在場的幾個人交換了一個會意的眼神,他們是塞內加的學生或者是同伴,至少也是新斯多葛學派的成員,也就是說,他們註定了必然要與塞內加以及尼祿站在同一立場。

  他們也知道塞內加的意願並不是要教出一個怎樣的好學生,而是要教出一個對羅馬,對他們有利的聖君,至少不能夠是下一個卡利古拉。

  尼祿提著蠟板和鐵筆,在一把裝飾著蓮花腳的埃及式摺疊凳上坐下後,人們便開始齊聲恭賀:他終於成為了皇帝克勞狄烏斯的養子。

  在這種高等級的學校中,並沒有固定的教材,也沒有固定的教室,隨便什麼地方,餐廳,露台,甚至庭院裡都可以成為老師教授學生的地方,就像是現在,老師們直接在葡萄架下的長榻上或坐或臥,隨心所欲地闡述理論,討論問題——學生們則如尼祿一般,坐在較為低矮的摺疊凳,三角凳上,一邊傾聽,一邊適時地提出自己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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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的老師並不會如那些教導基礎學識的教仆一般,只管教學生死板的背誦,記憶,他們更多的是引導,剖析和講述自己的經驗——後一種非常重要,這裡的每個學者都曾經在廣場,法院甚至元老院裡慷慨陳詞,或是為他人洗脫冤屈,或是為自己爭奪榮譽、職位、工作,也有為了自己的保護人站台,或是督促某條法律成型的。

  本應如此,但毫無疑問,尼祿是所有學生中最為特殊的一個,甚至是在他們這群人中,這個少年人也是不同的,他的重要性,甚至遠超過了他的老師塞內加。

  若不然呢,你以為這些曾經的統帥、行省總督、元老會議員,甚至於執政官群聚於此,是要和塞內加討論什麼哲學問題嗎?

  當然不是。

  老師對學生的影響是無遠弗屆的,即便因為尼祿的年齡、性格以及初步奠定的認知基礎,讓他們無法徹底地將其掌握在手中,變作一具傀儡,他們也能設法讓尼祿相信他們,喜愛他們,哪怕他們已經無法成為尼祿宮廷中的一員,他們也有兒子,侄子和外甥,家族中也可以說是人才濟濟,只等著一個睿智的君王來發掘他們。

  但如何著手確實是個難題。

  十二歲,這是一個相當微妙的年齡,不夠成熟,但也沒有稚嫩到願意接受你所灌輸的每一句話;但你說他已經擁有了成人的智慧和思想……在很多地方,他們還有著孩童的懵懂無知。

  也有人想起可以用那些少年人所喜歡的東西來打開話題,少年人喜歡什麼呢?浮誇的衣著,動聽的音樂,有趣的遊戲——而在所有有趣的遊戲中,沒有什麼能夠比得過角斗表演。

  考慮一到尼祿即將面臨的第一道大考題,角斗表演似乎是一個很不錯的插入方式。

  但一位學者正想開口,卻又停住了。

  說起角斗表演,有個人是絕對無法繞過去的,那就是卡利古拉。

  即便到了今天,依然有一些羅馬人認為這種脫胎於活祭的表演方式,是從東方傳來的野蠻風俗,哪怕它現在幾乎已經得到了每個羅馬公民的喜歡,那些有著良知的人也要說,正是那裡面所裹挾著的罪惡叫人墮落。

  但說歸說,即便是不喜歡角斗表演的人,也會為它所帶來的巨大利益而心動。

  第一個角斗學校出自於何人之手呢?沒錯,正是凱撒的繼承人——奧古斯都,為了儘可能地賄賂羅馬民眾,奧古斯都進入羅馬後舉行了多場角斗表演,每次角斗表演他都必須要支付給角鬥士或者是角鬥士的經紀人兼主人一大筆錢,他覺得這非常的不划算。

  於是,他便宣布人們可以建立僅屬於自己的羅馬角斗學校,他不但鼓勵人們這麼做,自己也這麼做。一時間,人們爭相以購買奧古斯都的角鬥士奴隸為榮,他之前投下去的錢又迅速地回到了他的手中。

  在這方面,奧古斯都確實是一個極其出色的商人。

  當然了,奧古斯都的學校並不在他的名下,而是由一個被釋放的奴隸代為管理。

  因為羅馬人會對開辦角鬥士學校的人嗤之以鼻,認為他們既沒有羅馬人應有的崇高品德,又沒有角鬥士的勇猛與無畏,無論這些角鬥士學校的主人,賺了多少錢,他們都難以躋身進羅馬的上層階級。

  奧古斯都離世後,他的角鬥士學校以遺產的名義留給了提比略,而提比略皇帝兢兢業業的經營良久,又將這筆產業完整地轉交到了卡利古拉手中。

  「事實上,我們也並不能確定你的第一次公開露面是在角斗場上,是好,是壞。」

  塞內加平靜地說道,並且提起了那個依然會讓他時常做噩夢的名字,卡利古拉。

  因為這是在他自己的宅邸和庭院中,身邊環繞的也都是值得信任的朋友。因此在這裡他並沒有如往常一般在公開場合以日爾曼尼庫斯之子來稱呼卡利古拉。

  「當你出現在皇帝身邊,接受人們的歡呼和注視時,你要意識到一個問題,那就是雖然你的母親和皇帝一再地把你往你的外祖父日爾曼尼庫斯這方面推,但人們只要在角斗場上看到你,他們首先想起的還會是卡利古拉,這是無可避免的事情,你今後可能也會遭到這樣的攻擊。

  卡利古拉在角斗場上的名聲並不好,可以說,比起元老院和宮殿,角斗場這個舞台更適合展現他的狠毒和愚蠢。

  你也應當聽說過他在角斗場上的癲狂,他很愛看角斗表演,由此產生的鮮血和死亡會讓他興奮異常。在他還即位不到一年的時間裡,他便舉辦了多場盛大的角斗表演,表演能夠從早晨的一點延續到晚上的一點。

  有一次,他在觀看角斗表演的時候,因為角鬥士的數量不夠,而感到不夠過癮。於是,他便隨手一指腳下的觀眾席,命令他的禁衛軍們將那一排觀看比賽的觀眾全部拖出來,拖到角斗場上去餵給野獸。

  還有一次,他曾經在一個角鬥士獲得勝利後跳下場去,奪走他的短劍刺死了他,而後沾沾自喜地命令人們為他歡呼,他認為是他奪走了最後的勝利,才是那個應該佩戴桂冠的人。

  而最讓元老院的議員和那些富有的騎士階層憤怒的是,在奧古斯都時期,第一公民就曾經頒下過旨意,不允許精英階層的人們下場去角斗,認為這將是對於羅馬而言最大的損失,卡利古拉卻完全不顧這些,他命令那些身著紫邊白色寬袍的元老下場角斗,並且為了他們笨拙的技藝而拍手大笑不已。

  而這次皇帝克勞狄烏斯花費了二十萬塞斯特斯舉辦角斗表演,你會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那裡,不免叫人們做出種種奇特的聯想,而你要做的就是儘量切斷你與卡利古拉之間的聯繫。」

  「您覺得他該怎麼做?塞內加?」一個元老院議員問道。

  「表現的仁慈一些,別被鮮血和呼喊聲沖昏頭腦。」塞內加猶豫了很久之後才說道:「能夠掌握一個人的生死,是一件很能叫人失控的事情,我記得卡利古拉第一次在角斗場上做出裁決,是在提比略皇帝快死的時候。」

  「他已經在遺囑上寫明,他的繼承人將會是卡利古拉與孫子小提比略,於是,那年他以以卡利古拉為名舉行了多場角斗比賽……

  提比略生性吝嗇,但他並不是一個惡人,至少他確實履行了『元首』的義務,只是他似乎更喜歡將自己的親生兒子小德魯蘇斯推向人前,可以說,他對小德魯蘇斯的期待甚至超過了自己,而小德魯蘇斯在他成為凱撒後的第七年死去的時候,這位父親的哀慟就無需多說了。

  他懷疑是日爾曼尼庫斯的遺孀,也就是你的外祖母下此毒手,那時候他們的關係確實很差,大阿格里皮娜甚至拒絕他在餐桌上遞來的一枚蘋果,並且堅定地認為,是提比略殺了日爾曼尼庫斯。

  於是,在小德魯蘇斯死去的第三年,他宣布你的外祖母以及兒女都犯下了叛國罪,大阿格里皮娜第二年便在流放地絕食而死,其長子尼祿·愷撒也受到流放而身亡,次子德魯蘇斯·愷撒被監禁在皇宮中餓死,三子卡利古拉被召到卡普里島就近監視。

  支持與同情大阿格里皮娜一派的人士都受到了迫害與株連。

  卡利古拉在卡普里島上的時候,始終表現得非常溫順,他甚至願意去做一個奴隸的工作,為提比略皇帝服務,可以說是卑微到了極點。」

  說到這裡,塞內加輕輕咳嗽了一聲,因為人們一直有傳聞——提比略皇帝在卡普里島上豢養了很多美貌的男孩:「但提比略皇帝一直沒有放下對他的防備,他給這個年輕人設了很多限制,有些時候還會有意無意地打壓他。我……我們或許無法苛責那時候的卡利古拉,但這種行為對他的性格造成了很大的影響。

  對他來說,這次公開露面非常重要,因為這是他第一次以一個獨立的姿態站在僅屬於皇帝的露台上,人們都在看著他,可能有一萬人。」

  「在角斗場上,皇帝是唯一的裁決者,」另一個學者補充解釋道:「一萬根豎起的大拇指,也無法抵得過皇帝的一個念頭。

  「這時候有個相當出名的角鬥士,雖然他發誓說,要將生命獻給角鬥士的保護者黛安娜女神,但這已經是他的三十四場比賽,人們都希望他能夠活下去。

  卡利古拉後來說,是提比略的奴隸告訴他說,皇帝希望這個角鬥士去死——卡利古拉畏懼提比略皇帝,哪怕後者遠在卡普里島,奄奄一息……但當他將大拇指朝下,宣判了這個角鬥士命運的時候,人人都認為這是他的意志。

  我不知道這是否是提比略皇帝的授意,但這確實引發了一些人的不滿,甚至公開反對他……在他後來變得殘暴,瘋狂的時候,就有人說,這樁惡行就已經算得上是個徵兆。」

  「從某個意義上來說,提比略皇帝的計謀也算是成功了,他所想的可能就是摧毀卡利古拉在民眾們心中的形象,這樣他留給小提比略的人就可以適時地推動他的孫子上位。」一個元老說:「只是他沒想到卡利古拉最後變成了瘋子。」

  「雖然與卡利古拉有關的記載已經被銷毀了,」塞內加說:「但我可以告訴你,他在最初的七個月里做的並不壞,但因為提比略皇帝的一些安排——包括且不限於這件事情,給他造成了不少挫折——以至於他在重病一場後,終究沒能擺脫亡靈為他帶來的詛咒。」

  尼祿已經聽懂了,在面對梅薩利娜,屋大維婭甚至布列塔尼庫斯的時候,尼祿或許會提防,但克勞狄烏斯是不同的——畢竟對於一個自幼就沒有父親的孩子,克勞狄烏斯身為凱撒的優點足以彌補他本身的那些不足。

  但如果尼祿對他毫無防備的話,來自於皇帝的一擊是會要命的。

  「凱撒終究是凱撒。」一人感嘆道。

  「但你只要足夠謹慎,你可以給元老院以及民眾一個好印象。」塞內加提議道:「你還未成年,孩子可以天真一些,減少你的攻擊性……克勞狄烏斯也會願意看到這樣的你。」

  一個曾經擔任過統帥的元老會議員馬上提出了反對意見:「但這樣會顯得他過於軟弱,有人會為慈悲讓步,有人卻只會屈服於暴力,你若是只握著權力不去使用,別人會將你看做一個權力的奴隸而不是一個權力的主人,你的話語無人傾聽,你的法律無人執行,你的尊嚴也別想有人看重。」

  「就像是最初的克勞狄烏斯?」有人低語道,引來了一陣低低的笑聲。

  這句話顯然對現在的皇帝有所不滿,甚至直接泄露出了他們的野心,原本歡聲笑語的庭院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因為那個學者的失言,房間裡的交談突然開始變得無關緊要起來。

  有人推薦尼祿多去看一些柏拉圖,或者是蘇格拉底的著作;也有人認為他應該更多地行走於街巷,去親自了解羅馬民眾究竟需要些什麼,這對一個必然會成為元老的年輕人很重要;還有人說,他應該到廣場上,到元老院去旁聽那些雄辯家的演講,他們不但能夠提高他在演說與辯論上的經驗與能力,還能夠讓他了解羅馬正在發生的一些大事。

  「哦,正在發生的一些大事,應該就是那些德魯伊吧。你知道那些企圖謀殺皇帝的德魯伊祭司是從哪裡來的嗎?」

  「高盧?不列顛?無所謂了。那些可恥的野蠻人,他們直到現在依然在用孩子和少年人做祭品。」

  「現在還有元老在支持他們的宗教嗎?有些蠢貨認為應當將那些野蠻人祭拜的石頭和樹放進萬神殿。」

  「應該已經沒有了,他們所要的東西與我們所求的背道而馳,他們不願意遵循我們的法律,也不願意讓他們的孩子向我們學習希臘和羅馬的課程,還有的就是他們的部落太多,每個部落的酋長都在要求得到我們的保護,但他們內部依然在征伐不休。

  如果我們應允了所有人的請求,我們的士兵將被白白地消耗在他們的內亂之中。

  但如果我們選擇其中的一部分人,又必然會讓另外一部分成人成為我們的敵人,這是不可避免的。

  而且在我們的凱撒——克勞狄烏斯御駕親征期間,他還制定了一系列不列顛行省化的基本政策。而這種政策……」他看向尼祿,顯然是說給他聽的,「就是將退役的士兵遷徙到當地建設殖民城市,給予原住民地區的區域自治權。然後以殖民城市為中心,用羅馬式的道路將整個區域連接起來,這是一種相當通用的做法。

  但這種做法無疑會影響到德魯伊們的宗教領域。

  他們總說這個地方的泉水不能夠用來灌溉,也不能用來洗浴,又說那片森林絕對不能砍伐,更不能燒毀,還說這個地方不能夠有人類活動,不允許人們狩獵那裡的鹿或者是羊等等,諸如此類的,而且他們也在堅持不懈地反對我們的神明,他們禁止高盧人和不列顛人崇拜我們的神明,敢想這麼做的人,甚至會被他們殺死。

  所以那時候皇帝下了極其明確的指令,要把他們從原先的土地上驅逐出去。」

  「驅逐到什麼地方?」

  「越遠越好。實在不行的話,我們還能夠把他們趕下海,那裡的海水總是不缺的。」

  「他們已經成為了走投無路的困獸,因此發動那樣的襲擊也無可厚非。」

  一個元老院的議員舉了舉手指,「對於我們來說,前來襲擊皇帝的人是德魯伊祭司,是再好不過的事情,哦,在這裡,我並不是說皇帝該受到襲擊……」元老院還是挺尊重這個結巴皇帝的。不管怎麼說,他在執政之後所做的要比之前的卡利古拉好多了。

  只是如果這件事情牽涉到羅馬的政治鬥爭,毫無疑問的又會有一大批元老院的議員和他們的家族落馬,誰也不想看到這一可怕的場景。

  所以只能夠是那些德魯伊祭司的膽大妄為,但肯定與羅馬的任何人都沒關係。

  他們興致勃勃,一直就這樣高談闊論到了午餐的時間,簡單地吃了點東西之後,便紛紛提出了告辭。

  雖然阿波羅的金車依然高掛天穹,但對羅馬人來說,白晝的八點(下午兩點)已經到了一天勞作終結的時間了。

  而且皇帝的奴隸已經在塞內加的宅邸外等待了,除了要接尼祿回奧古斯都宮外,他還有一項任務,那就是向塞內加請假。

  明天皇帝要帶著尼祿去角斗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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