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皇帝的帳冊(中)


  第53章 皇帝的帳冊(中)

  克勞狄烏斯果然沒有為難尼祿,他點了點頭:「啊,你說得很對,是的,你們的婚事還是要繼續籌備————是的————她應該作為一個新娘做好準備,好吧,我可以讓她離開那個房間,提前結束哀悼,但她要繼續為她的親人服喪,反正二月、三月,不是一個結婚的好日子,五月、六月也不太好,難道是要在七月?似乎也不怎麼合適。

  八月吧,八月是個收穫的季節,又或者是九月,九月是朱庇特的節日,他會喜歡有這麼一對小夫妻在他的注視下成婚的。」

  他絮絮叨叨的說了一大通,「對了,作為回報,你要為我做兩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你要去看著屋大維婭,別讓她再做出荒唐的事情。

  第二件事情,你要為之前的事兒做個結尾,我的妻子,羅馬的皇后梅薩利娜還被囚禁在那座庭院中,我並不打算與她離婚。為了我的兩個孩子和羅馬一但她將以叛國罪被處刑。我要你帶著這把短劍去交給她,讓她自殺。」他略略停頓了一下,「對了,納魯奇索斯,你跟著尼祿一起去,你知道該怎麼做的。」

  納魯奇索斯在無人看見的地方露出了一個苦笑,他知道這天總要來的。

  雖然他之前靠向皇后梅薩利娜,與她朋比為奸,但那是因為————梅薩利娜是克勞狄烏斯的妻子,此時他卻無法為自己辯駁,尤其是他曾經做了一件略略出格的事情,那就是協同梅薩利娜一起誣陷了曾經的執政官盧庫魯斯,為的就是他所擁有的那座美麗無比的庭院。

  梅薩利娜做夢說盧庫魯斯會殺死克勞狄烏斯,而納魯奇索斯也說,他做了同樣的夢,這才叫克勞狄烏斯在盧庫魯斯的死刑判決書上簽了字。但真相是否如那個可悲的人在自殺前所說,他最終死於女人的陰謀呢?未必。

  盧庫魯斯聲名顯赫,對皇帝也缺乏應有的尊重。可以說,當時他已經是克勞狄烏斯的敵人,而不是朋友,克勞狄烏斯完全就是順水推舟,但罪名卻是梅薩利娜和納魯奇索斯承擔。只是在這個時候,他該怎麼辯解呢,他總不能說:皇帝,你也不是希望他去死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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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是現在皇帝要他去殺死梅薩利娜。

  這座美麗的庭院曾經被整個羅馬的人知曉並讚美,它的主人曾經為它得意萬分,皇后誣陷他,殺死他,不過是為了得到這座庭院。

  她得到了這裡,這裡曾經是歡慶的殿堂,荒淫的巢穴,現在則成了血腥的陵墓,人們只是搬走了屍體,卻沒有處理嘔吐物,留下的血跡,甚至於皮肉和器官的殘片,以至於每個角落都縈繞著嗡嗡作響的蚊蠅,充滿令人作嘔的臭味。

  梅薩利娜依然頑強地活著,沒有新鮮的食物,她就靠著宴會上的殘羹剩飯過活,沒有衣服,她就扯下床榻和門窗上的帷幔,她甚至拆下一些家具上的小配件,用來點火取暖。

  她確實是一個頑強的婦人,這一點,尼祿和納魯奇索斯都需要承認。

  她一見到納魯奇索斯便欣喜若狂地撲了上來,「是皇帝叫你來的嗎?我就知道————」

  但她隨即便頓住了,她往後退,直到被柱子擋住,因為她看見了尼祿,還有尼祿身後的禁衛軍。

  「我要見皇帝!我要見我的丈夫!」她喊道。

  「皇帝要你自殺。」尼祿將短劍擲在她的腳下,「你將會以叛國罪被審判,若是你願意自殺,無論是屋大維婭還是布列塔尼庫斯的婚事和繼承權都不會受影響,他們不會被人嘲諷有著一個蕩婦名聲的母親。」

  「呸!」梅薩利娜一口唾在尼祿身上:「好一個朱利亞—克勞狄家族的罪孽,下作的娼婦與殘暴的怪物所生的罪孽!你以為你又有多麼高貴?!

  我不信皇帝會叫我自殺,他愛我,我是他的妻子,為他生了兩個兒女!

  叫他來,叫他來,我要親自向他申訴,一個女人總有犯蠢的時候,我或許是做了一些錯事,但那都是受了他人的誘騙!我從不曾背叛與他的婚姻!

  讓他來!我不信,他絕對狠不下心來殺了我!」

  尼祿嘆了口氣,正想要說些什麼,從他們身後突兀地傳來了一陣笑聲,又輕快,又甜蜜。

  布魯斯翻了個白眼。

  除了小阿格里皮娜,還能是誰呢?

  伴隨著笑聲,小阿格里皮娜投擲下鋒利如箭的話語。

  「你沒有背叛婚姻?

  在你和你的情夫在婚床之上翻滾的時候;在你嘲弄、欺騙和利用你丈夫的時候;在你叫你的兩個兒女蒙受恥辱的時候:在你迫不及待地在一段婚姻尚未結束的時候,又帶上新娘頭紗的時候————

  你是個傻子嗎?你是個白痴嗎?你不知道你在做些什麼嗎?別騙人了,你可以欺騙自己,但別以為你能夠騙得過奧林匹斯山上的神明,祂們並不是在忍耐,也不是在縱容,而是在觀賞,就像是我們觀賞一個侏儒在笨拙地舞蹈,卻以為自己技藝超群。

  多有趣,梅薩利娜。

  對於眾神來說,我們就是舞台上的演員,祂們高興了,就看我們表演一段,不高興呢,隨時可以讓我們下台。現在就是你下台的時候了,別太難看,作為演員,總該有個漂亮的謝幕。」

  與形容狼狽,蒼老不堪的梅薩利娜不同,這個維納斯祭司今天打扮得格外光鮮亮麗,頭髮卷得精緻,周身香氣四溢,披著色澤明亮的朱紅色帕拉,一根皮腰帶,一根金腰帶,得意洋洋,眉飛色舞。

  一見到這個仇人,梅薩利娜愈發的瘋狂,「你懂什麼?你的丈夫雖然是個怪物,但至少與你年歲相當。

  而我呢,我嫁給克勞狄烏斯的時候,我十五歲,他五十歲,我為他生兒育女,一對健康的孩子,我有情夫,但他同樣在外面尋歡作樂。人們總是對我說要貞潔,要謙卑,要勤勞,我是為了羅馬而生的,我必須為它付出一切,但我不願意!

  小阿格里皮娜,別以為你贏了。在這個位置上,沒有真正的贏家!

  我詛咒你,你終有一日會和我一樣,死於你最親愛的人之手,所有的人都會唾棄你,辱罵你,你的名字會和我一樣從所有的建築物上挪走,你的雕像會被損毀,被砸得面目全非!我詛咒你!」

  小阿格里皮娜被她氣得眉毛直豎,但又帶著一些不屑—現在她是勝利者,梅薩利娜是失敗者,但她還沒有來得及開口嘲諷,就聽到院牆外突然傳來了一聲古怪的嘎嘎聲。

  在人們反應過來之前,小阿格里皮娜便收斂起了那副得意的神情,變得謙恭起來。

  她將羽扇放在身前,並且微微低頭,讓頭巾遮住自己的頭髮和面孔。

  下一刻,一隻龐大的鳥兒便從空中飛來,羽毛絢麗,尾羽頎長,纖細的頭上頂著一頂猶如珍珠般的羽冠。

  孔雀,天后朱諾的聖鳥,它的眼中帶有著智慧。很顯然,它並不是一隻普通的鳥兒,而是朱諾留在人間的耳目。

  它一落地,便打開了尾羽,千百隻眼睛盯著他們,每一隻眼睛都帶著冰冷的反光。

  納魯奇索斯轉向梅薩利娜:「自裁吧。你應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不!」梅薩利娜緊咬著雙唇,露出凶光,哪怕朱諾的聖鳥正在這裡:「要我死的話,就由尼祿,我丈夫的養子,一個朱利亞—克勞狄來手刃我吧,人們會記得你所犯下的

  罪行。」

  尼祿搖了搖頭,看向納魯奇索斯,納魯奇索斯只能撿起了短劍,向梅薩利娜走去。

  「不,我不要你!我不要你這個卑賤的奴隸來殺死我。」

  納魯奇索斯的眼中頓時露出了殘忍的光芒。作為一個解放奴隸,他最恨的就是這一點,他也知道梅薩利娜一直看不起自己,但在這個時候,他反而笑了起來,「真可惜,你今天註定了要命喪於我之手。」

  他知道這是皇帝克勞狄烏斯給他的考驗和警告,如果他當真敢拒絕,回去之後,等著他的就只有死亡,沒有其他。

  他上去一把按住了梅薩利娜,梅薩利娜雖然極力掙扎,但這幾天她靠的就只有一些乾癟的果子和發臭的肉和魚生存,哪裡能夠抵得過納魯奇索斯的力氣一短劍從她的乳房下方刺向了她的肺,然後是心臟,她圓瞪著雙眼,雙腿拼命地踢蹬。

  「我詛咒你,我詛咒你,克勞狄烏斯,你終將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你種下毒草,就得因它而死!

  羅馬!我詛咒你,你會和我一起墮落,一起死亡,你會迎來一個暴君,一個比卡利古拉更可怕的暴君!羅馬————」

  納魯奇索斯索性一把蒙住了她的口鼻,把她壓在身下,直到她抽搐了一下,不動了。

  潮濕的血沫溢出了解放奴隸的指縫,「她死了。」納魯奇索斯喘息著說,他拔出短

  劍,從梅薩利娜身上起來。

  那隻大孔雀滿意地看完了整個過程,隨後掃視眾人,它的視線在尼祿的身上稍稍停頓了一會,仿佛是在滿足自己的好奇心,隨後它便拍拍翅膀飛走了,沒有多看梅薩利娜第二眼,哪怕梅薩利娜是她曾經的大祭司。

  孔雀消失後,小阿格里皮娜做了一個鬼臉,慶幸自己並未在它出現之前,因為梅薩利娜的關係而說出對朱諾的不敬之言,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她已經準備好要去做朱諾的大祭司了,當然要對這位女神展現最為隆重的敬意和愛戴。

  對於梅薩利娜最後的詛咒,她絲毫不放在心上,只要能夠達成目的,她沒什麼不可以犧牲的,包括自己,同樣的她也對自己充滿信心,相信只要能夠善用自己的魅力,什麼樣的悲劇都可以扭轉。

  尼祿與納魯奇索斯回去的時候已近黃昏,皇帝已經在吃飯了,他並沒有問起梅薩利娜的事情,反而一個勁地催促著尼祿去洗個澡,然後來陪他吃點東西,最後去睡覺。

  納魯奇索斯默默地將自己打理乾淨後,趕來侍奉皇帝吃飯,他想皇帝是否會問他些什麼?克勞狄烏斯或許不想問尼祿,但總歸會問他,但皇帝只是將杯子遞給了他。

  「再給我來點葡萄酒。」

  蓋烏斯的處刑被安排在了梅薩利娜死去的第二天。

  對於皇帝來說,這份懲戒和報復可以說得上是姍姍來遲,但是他就如那些壽命幾近於無限的神祇那樣,更樂於品味仇敵在絕望中煎熬所帶來的快樂。

  蓋烏斯的死亡日期在梅薩利娜之後,並不是因為克勞狄烏斯還殘存著對梅薩利娜的愛意,他甚至不怎麼嫉恨蓋烏斯。

  或許在他將梅薩利娜看做珍寶的時候,會的,但現在,誰會去在意一個拿走了一個破篩子的乞丐呢?

  不,蓋烏斯最大的罪過並不在梅薩利娜那裡,雖然勾引皇后也算是叛國罪—他引誘了維斯塔的聖女,並且叫她們放棄了自己的職責和誓言不止一個。

  原來除了大貞女之外,在維斯塔的貞潔庭院中,還有兩位年輕的貞女同樣被這個輕浮的祭司所引誘,他甚至先是勾搭上了其中的一個,之後通過她才得以接觸到大貞女的。

  另外一個就是受了他的委託,將偷出來的遺囑悄悄放回去的那一位。

  這兩位貞女的罪行都得到了確認,她們也已經承認了自己在蓋烏斯的引誘下犯下的滔天大罪,等待著她們的是邪惡之野的空陵墓。

  而按照法律,貞女的情人將會在這一天與她一同受刑。

  蓋烏斯年輕、高貴,又得太陽神眷顧,照理說應當有人為之惋惜的,只可惜,經過了之前的事情,現在的羅馬人,無論男女都對他充滿了憎惡。

  在那張光鮮的表象之下,鬱積的是一團發臭的黑水。

  反正這個維斯塔貞女的情人不是貞女,可以見血,也可以任由皮肉爛掉—被鞭打而死曾經是他為別人選擇的命運,現在則讓他自己承受。

  克勞狄烏斯將於次日在羅馬廣場上執行對蓋烏斯的懲罰。

  這件事情已經被貴族們的門客和奴隸傳到了四面八方,還有人在人來人往的街頭用黑炭在牆面上寫下了判決的內容,讓每個羅馬人都能知道這個消息。

  相比起之前三天裡的殺戮,流放,以及榮譽自殺,這場盛大的死亡表演反而能夠及時舒緩羅馬民眾的心情。

  蓋烏斯從監獄裡被押送出來的時候,他已經許久不見陽光,當他被兩個近衛軍從廣場邊的馬梅爾定監獄提出來的時候,他的雙眼頓時不可控制地緊閉起來,流下了眼淚。

  他從來沒有感覺過陽光竟然是這樣刺眼,這樣灼熱的,他甚至覺得有兩枚箭鏃刺進了自己的眼睛裡,叫他疼痛難忍。

  年輕的罪犯低下頭去,恍惚間才察覺到自己身上只裹著一條纏腰布,「衣服,」他呢喃道:「給我一件長袍,給我一件托加,我不是罪人,我是太陽神阿波羅的祭司。」

  但拖著他的兩個禁衛軍可不會聽一個罪犯的話。

  嘟嘟囔囔的他被殘忍地扔上了一輛無篷的馬車上。這種用來運送牲畜的馬車本來臭氣熏天,可他仰面倒在這裡,反倒嗅不到什麼氣味,他的鼻子早就被監獄裡的濕氣侵擾到失去嗅覺了,他努力抬起手來遮住自己的眼睛:「阿波羅,持著弓箭的阿波羅,請您寬恕我

  吧。」

  至於阿波羅有沒有寬恕他這點暫且不論,羅馬的民眾確實沒有如以往一般,給予將死之人一點憐憫,一路上他們都憤怒地朝他舉起拳頭,揮舞著,高呼:「罪人、罪人、死亡!」

  他們詛咒他、辱罵他,並將之前羅馬發生的政變和因此引發的死亡和別離歸罪於他一一等等,這好像也沒什麼錯。

  羅馬廣場今天更像是一個舉行角斗表演的場地。

  人們搭起了木質的高台,皇帝、元老院議員們還有維斯塔貞女依次落座,小貞女圖西亞坐在最前列,她的手中舉著那隻證明了其清白的篩子,而左右兩側的貞女則挽住她的手臂,免得她感到懼怕。

  小貞女圖西亞才不會怕呢。

  一個企圖誣陷她,並且引誘了大貞女墮落的人,在這裡被悽慘地處死,就像是一條咬人的瘋狗被打死那樣,她不會害怕,只會覺得痛快。

  一個亞希波斯(醫藥之神)的祭師走上前來,他的神情之中倒還是帶著幾分惋惜,因為阿波羅是亞希波斯的父親的緣故,阿波羅和亞希波斯的祭司關係一向不錯,同為年輕的男人,他們也曾在一起尋歡作樂過。

  只是,無論如何,他也沒有想到,他的這個同僚竟然能夠大膽到這個地步。

  他舉著一個水囊,水囊里裝滿了從亞希波斯神殿中帶回的草藥水,能夠振奮人的精神,讓人迅速恢復生機。但這可不是出於憐憫,而是因為在羅馬的傳統和法律中,這個罪人要被鞭打而死。

  如果他的身體過於虛弱,打了幾鞭子就昏厥過去了。無論是觀眾還是皇帝,又或者是神祇,都不會覺得滿意。

  清涼的水湧入了蓋烏斯的口中,他大口吮吸著清涼的水,等他恢復了些理智,開始去找那個曾經的朋友與同僚的時候,亞希波斯的祭司已經迅速離開了。

  在這個時候,他可不願意與這個罪人有什麼關聯。

  而在蓋烏斯逐漸清晰起來的視野中,矗立著一個以形狀擺放的十字架,他的瞳孔頓時緊縮,猶如針尖。「你們————你們不能這樣對待我,我是阿波羅的祭司————」

  「你可別嘮叨了,」一個士兵忍不住說:「讓阿波羅想起祂老媽對你有什麼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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