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皇帝的帳冊(上)(加更!感謝流浪的德金大大的萬點打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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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能等到皇帝的回答,只等到了一位禁衛軍的弩箭,他一箭就將這個還在嚎啕的元老射了下來,他掉在地上,並未馬上死去,還在抽搐,扛著弓弩的禁衛軍走過去看了看,一劍刺進了他的咽喉,了結了他的性命。
而在這些倉皇逃竄的人中,就有那個戲謔但堅決地要將那個敗了的角鬥士置於死地的婦人。
或許是因為她是個女人的關係,一個士兵在看到她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她趁機竄入了茂密的桃金孃樹叢中,她不敢到處跑,因為這裡充滿了禁衛軍,皇帝顯然早有準備,他是帶著他的軍隊來的。
她只能匍匐在茂密的樹蔭之下,只祈求皇帝的士兵不會發現她,然後,她對上了一雙眼睛,那雙眼睛中充滿了殘忍的樂趣,就和那時候的她一樣—一是那個角鬥士,在她出聲喊叫之前,角鬥士的利劍已經從她柔軟的下頜刺了進去,一劍便刺穿了她的整個頭顱,她軟倒在地,眼睜睜地看著角鬥士撕下了她的項鍊,拔掉了她的手鐲,快活地將它一把塞進了懷裡。
他對婦人得意地笑了笑,用細不可聞的聲音說道,「感謝您,夫人,我的兄弟總算是有了治療的錢了。」這些珠寶足以讓一個祭司出來救自己朋友的命,還能讓他的朋友安心療養一段時間,還有,他的妻子可以買幾件新衣服,他的兒子則可以和朋友的兒子一起上學,他滿心快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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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並沒有讓尼祿參與到這場屠殺中,他是他的繼承人,是他的兒子,他的手上不該沾染上這些污穢的血。
從被灼燒的痛以及被毀掉容貌的恐懼中掙脫出來的梅薩利娜,在士兵們的監視下蜷縮在原地,她身上的那件長袍早已污穢不堪,火紅色的面紗也已經被士兵們踐踏成了幾縷泥濘,她的花環還未凋零,便已被撕扯得粉碎,散落滿地。
她看著它,仿佛就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她想要向就在幾步遠的丈夫,也就是皇帝克勞狄烏斯哀求,祈求他的原諒,她是被迫的,她是無辜的一就如那個日夜紡線的珀涅羅珀那樣,是受了求婚者的脅迫,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她不是真心實意的,她不想要這場婚禮,只是為了一雙兒女才做出如此犧牲,他應該諒解她,他應該寬恕她,她發誓之後會做一個忠誠的好妻子,但無論她怎麼嘶喊,克勞狄烏斯都像是聾了似的無動於衷,只是微微垂著頭,甚至打起了盹,直到一個人被禁衛軍們押送到了他的面前。
今天在這個庭院中的人都得死—除了皇帝克勞狄烏斯指定的幾個人,其中之一就是那個自認為風流倜儻,而不將世間的所有人和神看在眼中的蓋烏斯。
好笑的是,當他跪下向皇帝祈求寬恕時所用的詞語居然也和梅薩利娜差不多,他是被迫的,他是無奈的,皇后威脅他,如果他不和她結婚,她就會在他的兒子繼位以後,讓他的整個家族和他一起去死,他並沒有背叛之心,而且梅薩利娜欺騙了他,騙他說皇帝已經死了,不然的話,他是絕對不會犯下這種罪孽的。
他是太陽神阿波羅的祭司沒錯,但他同樣對眾神之主朱庇特以及他坐在金床上的妻子天后朱諾充滿了敬畏,他如何會犯重婚罪,而觸怒這位偉大的女神呢,他絕對不是罪犯,只是受害者。
他將他所有的花言巧語盡數用在了此刻,但他對上的是一塊堅硬冰冷的岩石,不,甚至比岩石更可怕,因為岩石至少會反射你的聲音,但他沒能得到任何反饋。
皇帝只是低垂著頭,仿佛對方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只是無意義的囈語,「你的罪行需要交給維斯塔女神來裁定。」克勞狄烏斯說。
對於羅馬人來說,黑夜曾是他們噩夢的開端和持續。
在卡利古拉統治羅馬的時期,他最喜歡幹的事兒就是在黑夜給人們帶來意料不到的驚喜。
他的禁衛軍士兵會手持火把,撞開每一扇緊閉的房門奴隸、自由民、元老、祭司與執政官,整個羅馬都屬於他,他沒有什麼不可以去的地方,他會偽裝成強盜劫掠財物,殺死任何一個敢於反抗的人;他會從民眾的家中攫走他們的女兒、姐妹和妻子,她們會在卡利古拉的宴會上被作為商品展示和出售:有些時候他甚至會強迫某個他看不順眼的人自殺,或者是與自己的同僚角斗,留下一地鮮血和狼藉後揚長而去。
那時候的羅馬人整夜整夜地不能安睡,因為不知道來的是索莫納斯(睡神)還是墨爾斯(死神)。
但等到卡利古拉死去,克勞狄烏斯成為他們的皇帝後,過往的傷痛便在慢慢地消退,他們一邊嘲笑克勞狄烏斯這個懦弱無能的老好人,一邊又享受著他給他們帶來的安寧,並
且以為這樣的生活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但這一晚,從帕拉蒂尼山上蜿蜒而下的火把,似乎又將他們帶回了那些可怕的日子。
羅馬城內外禁止駐軍,這就註定了皇帝的禁衛軍就是羅馬城內最強的軍事力量。在克勞狄烏斯的統治期間,近衛軍加上一整個獅鷲大隊,總共有十個大隊,五千人,這些都是羅馬軍中的精銳,久經沙場的老兵。
而在這十個大隊中,第三大隊也就是獅鷲大隊的隊長,軍隊的保民官布魯斯是最不可能被收買的。他是小阿格里皮娜的情人,能夠攀升到這個位置上,也是因為有著小阿格里皮娜的推薦,梅薩利娜當初就沒有打算在他身上耗費氣力。
不過她依然成功地收買了三個大隊長。
但這一切都被有心人注視著,不單單是皇帝克勞狄烏斯,還有那些士兵。
那些來自於各個軍團的老兵從來就沒有喜歡過梅薩利娜。
對於他們來說,梅薩利娜只是皇帝的妻子,他們只是如同尊重一個皇帝的珠寶那樣去尊重她。而梅薩利娜對於她丈夫以及主人的輕蔑和羞辱,早已讓這些老兵義憤填膺。
葡萄酒、肉食、美色————這些東西無法換取他們的忠誠,他們甚至會覺得自己受到了羞辱,因為那些道德低下的人居然以為他們會因此與他們沆瀣一氣,狼狽為奸。
他們只不過遵照著皇帝的命令,才會保持沉默。
當最後的時刻到來時,他們一擁而上,便將他們的大隊長拉下了馬,並且直接執行了皇帝的旨意處死他們。
與卡利古拉的胡作非為不同,克勞狄烏斯的報復是井然有序並且穩定推進的。
被禁衛軍在盧庫魯斯花園中大肆屠殺的人中不乏家族的大家長以及最為重要的支柱人員,他們被殺之後,門客和黨羽當即做鳥獸散,根本凝聚不起反抗皇帝的力量。
而皇帝手中已經有了一份名單。
好笑的是,這份名單和與之相關的證據被梅薩利娜拿來做籌碼,但蓋烏斯為了活命已經把她出賣了個徹徹底底。
不曾被捲入這場政變的元老和官員們得知這個消息後,幾乎是從床上直接驚得跳了起來。他們一邊在奴僕的服侍下穿好衣服,一邊緊張地詢問著外面發生的事情。
但他們還沒出門,就被禁衛軍攔阻住了,要求他們在家中靜候皇帝的旨意,至於那是什麼旨意————這就不是他們能夠關心的事情了。
有人詢問皇帝現在是否安康,回答是皇帝安然無恙。現在他們正在搜捕犯人。
而那些或是知情或是不知情,又或者是被迫捲入其中的人們也只能哀求破門而入的禁衛軍給他們時間自殺。按照古羅馬的傳統,如果他們選擇榮譽自殺的話,他們的家產可以得到保全,姓氏也能夠繼續傳承下去,妻子和兒女也不至於淪為奴隸。
不過這並不是禁衛軍們所能決定的事情。
皇帝的名單上,誰要死、以什麼方式死都是一件已經被決定好的事情,而名單中的大部分名字甚至在他動身前往奧斯提亞港口的時候,就已經寫好了。
在這些家族之中,首當其衝的當然就是西利烏斯家族,他們嚎哭著,叫嚷著,絕望地舉起刀劍。
一些僥倖逃出來的人則奔向了阿波羅神殿,希望能夠在神殿中得到他們神聖始祖的庇護,但讓他們絕望的是,神殿的大門始終關著,沒有一絲縫隙,沒有一點聲響,其中一個也是太陽神阿波羅祭司的年輕人憤怒地敲擊著大門,將自己的拳頭敲出了血,露出了白骨。
「你們沒有權力,沒有權力把我們關在門外,我們是太陽神的後裔,我們是祂的子孫,放我們進去!」
門內一片寂靜,很久之後才傳出了一個聲音:「這是你們的選擇。」
這句問話頓時讓西利烏斯家族的人陷入了啞口無言的境地。他們想要逃命這點無可厚非,但正是因為他們是太陽神的後裔,神殿才會拒絕他們。
馬爾斯戰神與智慧女神密涅瓦爭奪雅典的歸屬時,密涅瓦以一捧從石頭中噴涌而出的清泉,以及從橄欖枝中飛出的鴿子得到了雅典人的敬愛,從此之後,雅典就是祂的城市。
而雅典城內雖然有著戰神馬爾斯的神殿,但神殿從來就是屈居於密涅瓦神殿之下的這是對城市保護神的尊重。
同樣的,羅馬自始至終就是維納斯與馬爾斯的城市,因此,太陽神阿波羅的意思一開始就很明顯,他不會去與馬爾斯爭奪這座城市,這座城市原本就是屬於馬爾斯的子孫的。
在行動之前,西利烏斯家族的人,難道就沒有向阿波羅獻祭,沒有請占卜師來占卜如此作為的結果嗎?
他們當然有,但在占卜的結果指出,西利烏斯家族將會因此而遭受報復後,他們還是堅持去做了,人類的私慾早已超過了他們對神明的敬畏,神明又如何會在此時繼續給予他們庇護呢?
克勞狄烏斯在回到羅馬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祭拜朱庇特,而後是天后朱諾,緊隨而至的就是馬爾斯,之後才是維斯塔女神以及太陽神阿波羅。
很明顯,他是在向這幾位與這場政變相關的神祇請求允許報復。
聚集在阿波羅神殿外的西利烏斯家族的人很快就被禁衛軍帶走了。
阿波羅的大祭司舉著蠟燭走了出來,他不是原先的那個大祭司,那個大祭司已經被克勞狄烏斯處死了。
他作為大祭司長有這個權力,畢竟從一開始他就監管著羅馬城內所有神祇的祭司,無論是違背了他們在神像前發下的誓言,還是做出了違背神明意願的行為編造神諭,褻瀆神殿,欺騙信徒,淫亂或是賭博————
克勞狄烏斯都有權力在得到神祇的允許後處置他們。
阿波羅的大祭司看了一眼神殿中的幾位祭司。
除了原先的大祭司之外,還有他的學生以及另外兩名祭司,也同樣被他們的神祇所捨棄,現在應該已經被放逐到冥界去了。
「起來吧,去休息,讓我們平靜地度過這一夜。」
而被捲入此事的祭司還有不少,不單是阿波羅的,馬爾斯、維納斯、朱諾、朱庇特以及另外幾位神祇的神殿裡都有因此被處死的人,他們或許是貪婪,或許是輕信,才會落入皇后梅薩利娜的掌心,受其利用。
但無論是什麼原因,克勞狄烏斯都沒有打算寬恕他們。
一扇接著一扇的門扉被敲響,一整個家族連著一整個家族的被殺戮,被流放,元老院的議員們早已經心驚膽戰,惶恐不安,一等到他們可以出門的旨意,他們便迫不及待地聚集到了奧古斯都宮求見皇帝,希望他能夠平息怒氣。
為此他們什麼都願意做。
什麼都願意做嗎?
很快,他們就領到了一個教他們難以接受,卻又不得不去做的任務——那就是去勸說他們曾經的同僚和朋友自殺,這些人都是——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他們投向了梅薩利娜皇后這一邊,並且與政變有關的人,但他們或是掌握著過大的權勢,又或是數次與皇帝克勞狄烏斯爭執,讓他難堪,甚至於對整個朱利亞—克勞狄家族都看不太慣的人。
因為克勞狄烏斯一向表現出來的溫和。這些人在說話做事的時候,從來就沒有什麼避諱,而他們在大放厥詞,肆意批評的時候,大概沒有想過自己的每一句話都被這個老皇帝仔仔細細地記在了心裡,他能夠處理好小麥的帳冊,也能夠處理好仇恨的帳冊。
現在就是他結帳的時候了。
走出奧古斯都宮的元老,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該哀嘆,慶幸的是,他們既然已經被皇帝交付了這個任務,就代表皇帝沒有懷疑他們,他們是安全的。而哀嘆的是,他們必須去勸說這些同僚自殺,不然的話自己也有可能會被皇帝懷疑。
新一輪的殺戮是悄無聲息的,甚至連哭嚎都顯得非常克制。
只等到棺槨架子被抬出了門,門前懸掛起了黑布,家裡的人穿起了喪服,人們才知道,這家裡有人死了。
緊接著遭到打擊的是城市衛隊和守夜人,其中有一個守夜人百夫長副手向皇帝提供了一卷有著上百個名字的清單。而這個守夜人正是那個婦人的兒子,他的母親設法弄到了這份名單,並且把它交給了他,讓他拿去給皇帝,作為自己的晉升資本。
這種動盪的場面持續了整整三天,有人說,皇帝殺死的人比他這幾年來獻祭給朱庇特和馬爾斯的還要多。
對於皇帝來說,這似乎不過是他諸多工作中最為普通的一項,他甚至沒有忘記在奧古斯都和平祭壇前舉行紀念儀式。
在儀式中,他身後站著兩個孩子,他的兩個兒子,布列塔尼庫斯和尼祿。
儀式結束後,眼看著克勞狄烏斯就要回到他的房間去休息了,布列塔尼庫斯頓時露出了焦灼的神色,他看向尼祿,眼中充滿哀求,將雙手合攏在手胸前,做出了祈求的姿勢。
尼祿向他點了點頭,便追上了克勞狄烏斯,「凱撒,我求你一件事。」
「什麼事情?」克勞狄烏斯懶洋洋的問道。
「就是————就是屋大維婭,您關了她很久了,她幾乎吃不下東西————她太瘦了,我很擔心她。」
屋大維婭和布列塔尼庫斯都曾經被迫參加了那場荒謬的婚禮,布列塔尼庫斯這裡,克勞狄烏斯並未追究,但對於屋大維婭他卻顯得非常嚴厲,他將屋大維婭軟禁在了奧古斯都宮的一個房間裡,並且叫她為她的家人哀悼。
這一家人指的就是那個收養了屋大維婭的家族,那個家族的重要成員在那場殺戮中被斬殺殆盡,沒有留下一個活口。
面對這十幾個名字,一個只不過十來歲的少女根本承擔不起其中的重量,她終日哭泣,不斷地祈禱,幾乎無法飲食,很快的就瘦了下去,瘦到她的弟弟都嚇了一跳。
但他知道,如果他去哀求的話,他的父親是不會理睬他的,甚至會覺得他過於多愁善感,但尼祿不同,尼祿是屋大維婭的未婚夫,可以說從訂婚起,他對她就有著一定的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