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衰弱的自然(中)
第八十七章 衰弱的自然(中)
一磅鹽一個人,這份財富足以讓許多人鋌而走險。 而山外高盧原本也不是一個具有向心力的整體,部落與部落之間也時常有衝突。
征服了高盧的凱撒,後來的奧古斯都、卡利古拉和提比略,都曾經將這塊廣袤的土地反覆地進行切分,拆分,讓他們很難再凝聚在一起。
何況,那些走到尼祿面前的高盧人,幾乎都和他們部落中的德魯伊起過衝突——人和自然原本就不可能和諧,尤其是在這種生產力低下的時代——德魯伊又擔任了太多的角色,先知,祭司,甚至軍事首領,一個國家不能夠有兩個王,部落也不能有兩個酋長。
尤其是他們發現並不一定需要在羅馬人那裡有什麼門路,只要拿著頭顱或者是押送的俘虜送到羅馬人的軍營,就可以換錢或者是相等的獎賞的時候——誰也不能確定什麼時候自己的鄰居就會動了這樣的念頭,甚至連親友也未必可以全部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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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有一些聰明人察覺出了不對。
這種如同暴雨傾盆般的用錢方式,是以往的羅馬人沒有過的,畢竟總督來到外行省,是為了給自己斂財的,而不是讓自己變得囊空如洗的——說不定羅馬還有一大串債主等著他還錢呢。
尼祿卻沒有這樣的顧慮。
他離開羅馬的時候,便確定了他會帶著一場大勝回羅馬,那種可以讓元老院與皇帝克勞狄烏斯為他舉行一場凱旋式的大勝,他可能會成為最年輕的凱旋者之一...... 想必那些元老們肯定會提出種種反對意見,但沒關係,只要有著確鑿無疑的功績在,他們就不能否認。
何況他更急迫於一睹德魯伊的聖林,它在德魯伊才能知曉的地方。
可惜的是,即便是德魯伊,他們也是要吃要喝,有一個固定的住所,與人相處的。 現在羅馬軍隊就像是一柄有著細密疏齒的篦子一樣,一遍遍梳過那些山林和荒野,他們無法保全自己的族人,也無法保全自己,野獸也會留下蹤跡,何況是人呢。
他們沿著彎彎曲曲的利格河(現羅亞爾河)一路向北,一開始維特利烏斯還在擔心尼祿會不會因為急躁而踏入敵人的圈套,萬幸的是無需他多做勸解,這個少年人也足夠踏實,他的行事風格完全符合羅馬軍隊的實際情況。 羅馬軍隊並不如一些人想像的那樣,窮凶極惡,狂暴不羈——那是他們的敵人,他們更像是一個個小小的配件,緊密地結合在一起,仿佛千萬顆石子黏合在一起變成的活動城牆,向前走,向前推。
他們的身邊全都是可信的同伴。 他們只需要注視著百夫長頭盔上的鮮艷徽記,聽著他口中的銳利哨聲,緊隨著自己的隊友,上千個人如同一個人般行動就行了。
————
尖銳的哨聲響起,兩支軍隊間隔著一條河流對峙——這條河流正在枯水期,水底的沙子和卵石清晰可見。
比起羅馬軍隊的整肅和統一,河流對面的高盧人只顯得格外的散亂,但他們的人數堪稱可觀,這可能是一場真正的戰鬥。
在那些高盧人舉起弓箭之前,羅馬的士兵們便已經依照百夫長的命令,最前方的士兵將盾牌立在了地上,半跪下來將頭低下。 而他們身後的戰友則舉起方盾罩在他們和自己的身上,只聽一聲接著一聲的哢嗒聲,盾牌如同魚鱗般的覆蓋在整座戰陣的上方。
高盧人的箭矢從高空拋落下來,重重的砸落在盾牌上,卻未能造成有效的殺傷,隨之高盧人的騎兵疾馳而出,沖向羅馬人的軍隊,想要借著馬匹的力量,將他們衝垮、切開,但那些疊加得無比嚴密的盾牌又在一剎那間打開,羅馬人的標槍仿佛在眨眼間覆蓋了整個天空。
馬兒跌倒,人落在了地上,而作為輔助兵的高盧騎兵縱馬上前,他們迅速的廝殺在了一起,比刀劍相擊的鏗鏘聲更為高亢的,是他們的詛咒和叫罵,他們有著相似的面容,戰鬥的方式也如同映照著彼此的鏡子,他們熟悉對方的每一個舉動,哪怕是眼神的變化,肩膀的顫抖,或許他們體內還流著一部分相似的血...... 但那又如何?
一個人,或者是一個人頭一磅鹽,這已經被證明了上千次,以後或許還有上萬次。
他們玩命的廝殺著,而羅馬軍隊絲毫不曾放鬆警惕,對方的軍隊終於動了。
百夫長聲嘶力竭的呼喊著,士兵們也已經繃緊了肌肉,雙方都爆發出了響亮的嘶吼聲!
「巴里圖斯! 巴里圖斯! 巴里圖斯! 「
但在對方的陣營中,幾個德魯伊站立了起來,他們身著白袍,戴著黃金的首飾,手持金鐮刀,他們瞪著敵人,口中發出尖銳而古怪的咆哮聲。
一百個強壯的戰士站了出來,他們赤裸上身,持著斧頭,短劍和長矛。
尼祿終於看到了五十年前的羅馬人在條頓堡看到的景象。
德魯伊可以為他們的戰士裝備上藤蔓的盔甲,它們一瞬間便將一個德魯伊的戰士緊緊地纏裹了起來,密密麻麻,甚至不留什麼縫隙,尼祿都要奇怪他們怎麼能夠呼吸和視物。
他們原先就身材高大,現在更是如同一個巨人,這些深綠色的巨人步履蹣跚,但足夠堅定的跨過了平緩的河水。
他們的速度不快,但格外的叫人心驚膽戰。 因為他的動作不再像是一個活著的人,倒像是某種被操控的傀儡。
「抵住! 抵住! 「百夫長大喊著,一邊將哨子放在嘴裡,吹出了尖銳的哨音。
曾經發生在條頓堡的事情也同樣在這裡發生了,士兵發現他們的短劍根本無法穿透那些堅韌的藤蔓,而對方的斧頭、錘子和寬劍,卻能夠一下一下的斬擊在自己的盾牌上。
一個士兵通常能夠以這樣的姿態與敵人鏖戰一段時間,然後百夫長會吹響哨子,讓後面的士兵替換上去,之前的士兵則回到後方休息——曾經有高盧人感慨的說過,自己面對的似乎是一支永遠不會感到疲憊的軍隊。
但要做到這一點,平時的訓練,戰友之間的默契是必不可少的,還有百夫長也必須有一雙銳利的眼睛,豐富的經驗以及對於戰局的把控,什麼時候後退,什麼時候前進? 要知道,在這種密集的行列里,哪怕有一個士兵倒下,或者是脫隊,都有可能成為敵人撕開的縫隙。
而最讓前列的百夫長感到焦灼的是,士兵們和這些幾乎無法破防的藤蔓人戰鬥,不到平時一半的時間就開始感到疲憊了。 堅實的腳步變得虛浮,手臂幾乎抬不起來,只能拼命地抵著自己的盾牌,咬著牙齒,扛過敵人的一次又一次衝鋒,在這樣的情況下,哪怕不停地輪換——但如果後方的士兵沒有得到足夠的休息,又要上前廝殺的話......
而更可怕的是,若是士兵們生出了畏懼的心,潰敗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
但就在這時,他們聽到了高空中的嘶鳴聲,它要比哨聲更長,更尖利,「獅鷲! 是獅鷲! 「有人興奮地高呼起來。
沒錯,正是皇帝為了自己的養子而特意派出的六名獅鷲騎士,這幾乎相當於獅鷲大隊的十分之一的力量,可以說是非常慷慨了。
起初的時候,維特利烏斯甚至不贊成尼祿動用獅鷲騎士。 他認為這些珍貴的獅鷲應該留在最後的時刻使用。
譬如說萬一遇到了什麼突發的狀況,他們可以將尼祿帶回羅馬,說不定還能捎上自己。
總之它不該用在戰場上。
「
」但不用在戰場上,又什麼時候用呢? 士兵們面對的不是普通的敵人。 「尼祿解釋說,」他們遇到的是德魯伊,他們的神靈在庇佑著他們,讓他們變得堅不可摧,力大無窮,而能夠對抗神的也只有神。
「
雖然周身都覆蓋著水火不侵、刀劍不入的藤蔓盔甲,但這些藤蔓人有個致命的問題,那就是裡面的人不知道是因為被操控,還是因為沉重的穿戴讓他很難做出及時的反應,在獅鷲於瞬息之間撲向地面,並且伸出利爪的時候,他們幾乎毫無反應,一下子就被帶上了高空。
而後他們又迅速回到了地面——從數百尺的高空中。 其中有幾個藤蔓人居然還能夠蠕動著掙扎,不知道是藤蔓為了他抵消了這股衝擊力,還是他的身體已經發生了改變,但沒關係,獅鷲騎士大聲叫著:「再來一次! 「獅鷲再次俯衝而下,猛地再次抓起了那些還在動彈的藤蔓人,這次它們把他們帶得更高,直到四周都是乾淨冰涼的空氣,它們才將他們重重擲下。
而且這次不再扔在陣地中央。 而是直接砸在了德魯伊的軍隊的後方,有幾個躲避不及的戰士被砸得筋斷骨折,口吐鮮血,立刻就死了。
敵人紛紛朝獅鷲射箭,但獅鷲一個拔升就是上百尺,他們根本射不到。
德魯伊當然不會容忍這些空中敵人的肆意妄為,一個德魯伊祭司拍打了一下手掌,他的頭頸迅速地拉長,而他從長袍中掙脫出來的雙臂則在眨眼之間覆蓋上了厚厚的羽毛,他化作了一隻體型龐大的夜梟,撲向了那些獅鷲。
獅鷲的體型比他大的多,但他勝在靈巧、機敏,時不時在空中翻滾,迅速拔高,又或者是倏忽墜落——而他所針對的就是獅鷲的腹部,眼睛,還有它身上的騎士。
如果不是獅鷲的腹部,原先就有厚牛皮作為防護,眼睛這裡也有它們所佩戴的小頭盔予以防護的話,說不定這些獅鷲還真要吃虧,但能夠騎在獅鷲背上的,當然也不是普通人,一個騎士抓住機會向那隻夜梟投出一柄飛鏢,飛鏢上沾染著許德拉的後裔的血液,毒血。
雖然不如最初的許德拉那樣迅猛、致命——它甚至在最後殺死了大力神赫丘力。
但也足以讓他麻痹上,他立即如同一塊石頭般的掉了下去。
一個德魯伊一直緊張地關注著他,一見了這個情景,他立即化身為一隻紅隼,沖入雲霄,一把接住了自己的同伴,他正想要把同伴安全地帶回地面,卻見到一頭獅鷲猛的衝到了他的面前。
紅隼口中發出了恐嚇般的鳴叫,但這隻獅鷲背上的騎士卻只是微微一笑,舉起了手,手指上的煤精蓋子被打開,露出了戈耳工的眼睛。
曾經的太陽神祭司蓋烏斯,手上就帶著這麼一枚——在大貞女發現姦情敗露,想要尋求他的包庇時,他便毫不猶豫地打開了戒指的蓋子,讓大貞女直視了戈耳工的眼睛,將她石化以此殺人滅口。
但這樣的東西也未必一定要用在陰謀詭計之中。 在戰場上,它依然可以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尤其是在針對敵方的祭司時,這下可好了,從天上墜落的石頭變成了兩塊。 就在它們即將撞向地面撞得粉碎的時候,地上突然生出了一大塊柔軟的燕麥草,它們就像一個厚厚的墊子一樣將被石化的鳥兒牢牢接住。
一頭巨熊咆哮著從人群中衝出,沖向一個想要攔截這兩隻鳥兒的輔助騎兵,一掌下去,馬兒的胸口立即凹陷了一大塊,馬兒哀鳴一聲便倒在了地上,騎士當然知道德魯伊化做的巨熊有著多麼強大的力量,他連滾帶爬,想要逃走,但根本逃不過,巨熊的第二掌緊隨而至,他一下子就失去了他的半張面孔, 甚至連哀叫都發不出來,便血肉模糊地倒在了地上。
而這隻巨熊人立在當場左右張望,他在尋找目標,他看到了正勒馬站立在高處的尼祿,尼祿被上百人簇擁著,但在他的眼中,只有這個少年人。
他朝那座小山丘猛衝過去,被越來越多的士兵們所包圍、攔截,他的身上扎滿了飛鏢、標槍和長矛,血流如注,將他腹部的皮毛染得通紅,最後,凝固的鮮血甚至為他披上了一層赤紅色的盔甲。
在再次撞翻了一個騎兵後,他驟然俯下身來,四掌落地,勢如奔雷猛地向尼祿這裡奔來。
熊這種東西,平時移動的時候似乎非常的笨重和緩慢,有時候看起來還有一些憨態可掬,但前提是你沒有激怒他,或者它正飢腸轆轆。
而德魯伊化身的巨熊更是比尋常的熊大出了一倍以上,每一步跨出就有十五尺,奔跑起來的時候更是迅疾如風,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因為他的目標是尼祿,被它碾壓和重爪拍倒的士兵,只要沒當場被它殺死,大多僥倖逃過了一劫。
此時尼祿身邊的士兵已經立起了盾牌,舉起了長矛和標槍。
歐邁尼斯手持著一張巨大的漁網。
這是在他知道自己的主人即將動身前往高盧,有可能與德魯伊們作戰時,便已經準備好的東西,比起普通的士兵,長期作為角鬥士在競技場中表演的歐邁尼斯要更擅長對付野獸,畢竟他們不但要和人廝殺,也會和四腳的兇器廝殺。
而熊這種東西,最麻煩的就是很難一下子將其制服,它只需要憑藉著自己體重和肌肉,就能夠衝散一整支角鬥士小隊。
歐邁尼斯雖然不是漁網鬥士,但對於漁網的使用也是得心應手。 這張網更是他親手編的,亞麻、牛皮、鐵絲! 即便是德魯伊化身而成的巨熊被披頭蓋臉的罩住時,竟然一時也無法掙脫。 同時,一股無形的巨大壓力從一旁襲來,依然是風,一下子便讓這頭巨熊失去了平衡,滾倒在地。
巨熊咆哮著,大張的嘴,涎水從雪白的獠牙旁流出,鮮紅的舌頭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可恨...... 羅馬人...... 放開......「
士兵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聽到了一頭熊在對自己說話,這種聲音非常的模糊,甚至有點小孩子牙牙學語的味道,但正是因為這種半像不像,反而能夠激起人類心中最大的恐懼。
「拉倒它!」
歐邁尼斯的一聲高呼,立即將這些人從恐懼中解放了出來,他們這才意識到這頭巨熊竟然趁著他們被迷惑的機會,差點掙脫了漁網,重新站立起來,他們連忙用力拉住,而和他們一起控制巨熊的,還有好幾十個人。
他們或是緊抓著漁網,或是用長矛戳刺,或是用刀劍劈砍,巨熊受了傷,但距離他失去生命還早得很。
那雙血紅色的眼睛,很快對準了這些人中最容易突破的一個缺口。
但一陣小小的風卷了起來。
那陣風是這樣的小,即便是一位貴婦吹動玫瑰花瓣的力度可能都要比它大一些些。 但就是這麼一縷小小的風,掀起了地上的一些灰塵,直接將它們揚進了巨熊的眼睛裡。
即便是巨熊,即便是德魯伊,眼睛中進了沙子,也依然會下意識地緊閉眼睛,甚至想要去揉搓,受了刺激之後的眼睛還會流出大量的淚水,想要將這些沙塵沖走,這可能只有一個呼吸的時間,但對尼祿足夠。
他一跳便跳了起來,跳到了巨熊的背上,並且抓著漁網迅速地往上攀,歐邁尼斯嚇得大叫,不顧一切地猛拉漁網,甚至將自己的身體壓了上去,不顧巨熊的利爪距離他只有幾尺之遙,他只知道,如果自己拉不住這頭巨熊,巨熊就可以輕而易舉的一下子打倒他的主人。 但在巨熊吼叫著想要翻身的時候,尼祿的短劍已經筆直地刺進了巨熊的後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