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衰弱的自然(上)
第八十六章 衰弱的自然(上)
「這些就是我們的敵人?」 提圖斯有些不敢置信地問道,他看到的只有幾十個衣衫襤褸,沒有甲冑、頭盔,甚至連斗篷都沒有的戰士,還有十來個女人,她們穿著深色的喪服,用泥土塗抹面孔和身體,赤著腳,頭髮蓬亂,她們哭泣叫嚷著,雙眼如同噴出火焰般盯著隱藏在巨大盾牌後的羅馬士兵。
還有一個明顯被其他人保護在中間的老人,他的手中握著一根木杖,眼中的怨毒絲毫不比那些婦女少。
「孩子呢?」 這是一個村莊裡的人,但他們只看到了成年人和一個老人。
「應該都被他們獻祭了。」
維特利烏斯攏著手說道,他的神情十分的平靜,好像只是在說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譬如說他在晚餐的時候要吃十隻烤子雞之類的。
面對甲冑齊全、手持利器的羅馬軍隊,這些人並未表現出任何屈服,甚至連後退一步都沒有,伴隨著一聲高呼,他們向士兵們發起了衝鋒,迎接他們的正是羅馬輕裝步兵常用的標槍。
長期艱苦而持續的訓練,已經讓每個羅馬士兵都能做到哪怕只憑肌肉記憶,也能夠將手中的標槍投擲出去
這些敵人不但沒有甲冑,大部分還赤裸著上身,標槍貫穿他們簡直就像是穿過薄弱的影子,他們成片的倒下, 僥倖還能直立的人也沒有任何稱得上穩定的隊形,傷者得不到救援,死者更要遭到踐踏,他們幾乎沖不到第一列盾牌前。
但緊跟在這些男人身後的,是那些女人,她們手中甚至沒有武器,手舞足蹈,瘋狂地叫喊著向士兵們衝來,拼命用手中的石塊樹枝敲打著盾牌。 但這種攻擊比她們的丈夫或者兄弟發起的攻擊還要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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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馬士兵的短劍從盾牌的縫隙中刺出,直接刺入了她們柔軟的胸膛和腹部,她們仰面倒下,鮮血流淌,凝聚成了縷縷溪流。
幾乎緊貼著地面的盾牌推開了倒臥在前的屍體,在百夫長的哨聲下,士兵們上前,而後止步,此時一個指揮官站了出來,高聲對那個老人說了些什麼,但老人只是翕動著嘴唇,不知道是在回答還是在祈禱。 就在這個軍官距離他大約還有百步之遙的時候,這位老人突然抬起了頭,仰望著天穹。
他正在祈禱他的神祇給予他力量,而後,就著這份祈禱,他燃燒了起來。
火焰不是從外部而來,是從內部爆發,從他的眼睛、鼻孔、嘴巴、耳孔里噴射出來,他成了一個火人,伸開雙臂,一邊飛快地向軍官跑來,一邊展開了致命的擁抱,他發出尖嘯,發誓要如槲寄生一般,緊緊地纏繞在自己的敵人身上,將他與自己一同焚毀。
面對這致命的高溫,那個指揮官只是後退了一步,他的短袍上裝飾有寬如手掌的紫邊,這意味著他出生於貴族,同時也是個祭司——馬爾斯的祭司。
「馬爾斯!」 他高聲叫道,同時拔出了短劍。 這柄短劍曾在馬爾斯的神殿中供奉過——他一劍劈下,劈開了空氣、火焰,以及那個幾乎快要化為焦黑殘骸的老人!
那具活著的屍體不甘地向著兩側傾倒,摔在地上的時候就變成了碎屑,就像是燃燒了很久的木炭。
提圖斯簡直可以說是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 雖然曾經聽說過這些德魯伊的戰士們還有他們的信徒,但他依然覺得有些匪夷所思,「他們...... 竟然不穿甲冑。
「
這與貧窮和富有無關,至少他所見過的高盧人也經常會將野獸的皮毛披在身上。
「三百年前他們就這麼做了,」維特利烏斯興致勃勃地說道。 「對,我說的就是保魯斯與雷古魯斯執政年的那場戰鬥,在泰拉蒙,不過那時候他們的神祇依然十分強大,哪怕他們赤身上陣,普通士兵的標槍和短劍依然很難突破他們的防禦。
現在嘛,「他的視線落在狼藉的屍體上,」他們簡直比剛出生的嬰兒還要脆弱,但他們依然這麼做,這不是蠢,這是他們的信仰。
他們的德魯伊禁止他們將金屬披掛在身上,雖然皮甲也能提供一定的防禦力,但很顯然,他們認為這種裝扮能夠更好地凸顯自己對他們神明的虔誠。 「
確定已經沒有了敵人後,羅馬人開始清掃戰場,戰後最重要的,除了保證敵人失去戰鬥力之外,當然就是掠奪了。
這座村莊顯然已經經過一次或者多次抽調,已經沒有幾個青壯了,能上陣迎擊的不是老人,就是十來歲的孩子,還有女人。
「找到祭壇!」 維特利烏斯喊道。
「我聽說德魯伊是沒有神殿的。」 提圖斯喃喃道。
「他們崇拜自然,對於他們來說,只有一個地方才會有類似於神殿的地方,它被叫做聖林,而所有的德魯伊都要到那裡去學習。
它當然不會在這座村莊裡,但肯定有祭壇,仔細找找周圍的樹木、河灘、火堆,也有可能在一塊大石頭後面。
如果實在找不到的話,就去找金鐮刀和人祭留下的骸骨。
另外再注意一下,有沒有什麼特殊的符號。
「
那個將老德魯伊斬開的指揮官也上前來,向總督兼軍團長,還有尼祿(寬帶軍事保民官)回報戰情,面對誇獎他神情泰然,」這個村莊裡已經沒有什麼戰士了,「他誠實地說道,」那個德魯伊也沒能給我帶來多少傷害。
「 」你還年輕。 如果你遇到的是我父親當初遇到的那些德魯伊,你可就有大麻煩了,他們燃起的火焰連雨水都澆不滅...... 不過你肯定可以憑此得到一枚圓盤勳章。
「
」還有獎賞,「尼祿補充道,這是他給第五軍團的士兵和軍官們的承諾,殺死一個德魯伊祭司,普通參與者可以獲得一枚銀制的圓盤勳章,但因為這個軍官是擁有神血的貴族,這次獵殺的還是一位祭司,他獲得的必然是金制的圓盤勳章。
這些錢則由尼祿出,維特利烏斯並未阻攔。 一個初來乍到的寬帶軍事保民官先用錢打開士兵們的心扉是很有必要的。
畢竟在最初的時候,總督兼軍團長的他也不敢放手讓尼祿正面作戰、指揮軍隊。
「找到了! 他們的祭壇! 「一個士兵高叫道,這個祭壇是一處泉眼,泉眼的周圍都用石材砌了起來,而後在正中放上一塊大石頭。
這個士兵之所以能夠確定這個地方就是德魯伊的祭壇,是因為他嗅到了非常濃郁的新鮮血腥氣,而等他們將這個地方挖開之後,就看到新鮮的泥土下整齊地排列著孩子們的屍體。
提圖斯看到其中的一個男孩和自己差不多大,而他整齊的衣著,以及黃金項鍊之類的裝飾,表明他並不是一個普通的平民,他很有可能是這裡首領的兒子。
但他的信仰依舊沒能掙脫德魯伊給他帶來的厄運。
「他們甚至會獻祭自己人嗎?」 提圖斯問。
「不,大多時候他們會獻祭俘虜,但有些時候沒有俘虜,或者是他們認為俘虜無法取悅神明的時候,就會獻祭他們之中最為高貴的人。」 尼祿說,這個孩子的面孔並不猙獰,甚至帶著幾分安詳。 看來他對自己的命運也早有預料,而動手的人也沒有讓他吃太多的苦。
「毀掉它吧。」 尼祿說,士兵們便一起動起手來,他們留下了這處泉眼,挖出了那些被獻祭的孩子,而後在上面放上了一個便攜祭壇。
由尼祿主持,他們殺死了一匹公牛,獻給了奧林匹斯山上的朱庇特,然後又殺死了一匹公馬,獻給了他們的神聖始祖馬爾斯,感謝他庇佑羅馬人再一次在 戰爭中獲得了勝利。
羅馬人的神祇喜悅地收下了祭品,從內臟中得到的預兆也是個好兆頭,不過公馬內臟顯示的狀況中帶有隱約的警示之意。
「我們確實要提高警覺。」 維特利烏斯說道,「這些高盧人非常的擅長伏擊,尤其是夜晚偷襲。 他們總是說夜晚是屬於自然的,也是屬於他們的。
在之前的數場戰爭中,高盧人都採用過此類的戰術,他們也有騎兵,神出鬼沒,只要找到機會和縫隙,他們就會發起果決的進攻,樹木、河流與沼澤也會成為他們的幫凶。
他們的德魯伊可以化作各種動物,熊、狼又或是公鹿,他們對我們發起攻擊的時候,一定要小心他們的牙齒,上面帶有毒液。
他們化身的鳥兒還會攜帶著有毒的種子和粉末四處播撒在我們的飲水和食物中,叫我們的士兵迅速失去戰鬥力。
「
維特利烏斯嘆了口氣:」好了,我們該回營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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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曾經聽克勞狄烏斯描述過羅馬軍隊是如何行軍的,但直到了這裡,上了戰場,尼祿才終於清晰地認識到,羅馬能夠在與野蠻人的戰爭中持續不斷地獲得勝利,是有原因的。 開拔前,整個第五軍團簡直像是一條盤起的長蛇,整齊的隊伍環繞著營地排列,當打頭的隊伍開拔的時候,這條盤起來的「蛇」就會向前蜿蜒游去。
最前方的隊伍是騎兵和弓箭隊伍,他們負責警戒,勘查,掃清前來騷擾的敵人,在他們身後才是作戰部隊,兩者之間的距離大約需要疾步前行半小時。
如果先頭部隊遭到了攻擊,後方的力量就會立即補上,以免出現被分開吃掉的可能。
而後面的隊伍兩側還有數量驚人的輔助部隊,尤其是在高盧,輔助部隊能夠起到的作用非常的大。
之後是工程隊伍,他們有時候會越過作戰部隊,在沒有受到攻擊的狀況下,要先於指揮部和輜重部隊尋找到合適的紮營地點,然後開始建造營地。
之後才是以軍團長為首的指揮部,包括隨從、幕僚。
在指揮部後是輜重隊伍,還有負責護送的大量步兵,以及奴隸和騾馬。
大部分用於修築護牆的木樁由士兵們攜帶,每人攜帶一到兩根,還有一些則被堆放在騾子的背上,或者是馬車裡。
它們看上去很像是一種宗教器具,兩頭都是尖的,中間則驟然變細,不過就算是細的部分,也有一掌寬。
等到了紮營的地方,它們會被深深地扎進泥土裡,中間繫上繩子就是木柵,還可以兩兩交叉一組,作為拒馬。
白晝的九點鐘左右(下午三點),維特利烏斯、尼祿、提圖斯等人抵達的時候,這裡已經是一個完全、整齊,防禦性十足的營地。
整個下午營地里都非常忙碌,卸下貨物、搭建帳篷、存放個人的物品,還有的就是最先搭起的帳篷中,記帳員正坐在小桌子前依次登記士兵們的戰功——一堆堆血淋淋的頭顱擺在一邊。 而後在黃昏到來之前,士兵們還要出去取水、打獵和搜集騾馬的飼料,雖然他們攜帶著食物補給,但能夠減輕一些壓力總歸是好的。
萬幸的是,之前的村莊裡,他們已經發現了泉眼。
雖然有些人或許會覺得不太舒服。 畢竟那裡埋了太多新鮮的屍體,但久經沙場的士兵們可不會在乎這些,他們很快帶回了足夠的水,開始餵馬、騾子,也給自己用,一些士兵把清水倒入水槽的時候,還會有意和自己的同伴開個玩笑什麼的。
但這種行為很快遭到了軍官們的嚴厲斥責和制止。
現在雖然已經不是最冷的時候了。 但高盧的氣溫要比羅馬低得多,一旦受涼還是很容易生病。
還有一個問題,就是他們身上的盔甲也有可能滲了水被打濕,繼而生鏽——羅馬的士兵只要是在行軍的時候,無論是休息還是做挖掘壕溝等辛苦的工作,都不能夠卸下盔甲和武器,這保證了他們無論在任何時候都不會失去戰鬥力。
但這確實是一個辛苦的負擔,不過也很有必要,就在剛才,一支去收集食物的小隊就遭到了襲擊。
萬幸的是,按照維特利烏斯的要求,每一次外出的小隊都要配備一個祭司,有祭司在可以保證他們不會遭到德魯伊或者是德魯伊驅使的動物的襲擊。
那些小隊遇到的就是一頭孤狼。 因為有祭司在,只有一個士兵被咬穿了肩膀,在尼祿走進醫療帳篷時,他還在和自己的朋友誇耀自己的勇武。
在這支大部分都是高盧人的軍團里也有羅馬公民,這個士兵就是,比起諱莫如深的高盧士兵來,他更覺得這是一樁了不遇。
「你們能想像嗎? 它居然對著我說話了,它說:敵人滾出去,滾出我們的森林!
「 尼祿的到來,讓他和醫療帳篷里的士兵們受寵若驚,除了給了他們一袋子額外的獎賞外,尼祿還給了他們一個來自馬爾斯神殿的護身符,」別讓羅馬失去你們。
「
他真誠地說道,」等我們回到盧格敦高盧,每個人還能夠得到一筆額外的賞賜。 「這番話剛說完便引起了一陣叫好聲,人人興奮不已。
等尼祿回到帳篷後,又有一隊士兵急匆匆地向他們報告說,在他們的營地外,來了一群高盧人,他們說他們的主人乃是皇帝的養子尼祿,他們來到這裡,是希望兌現之前的諾言。
「你承諾了他們什麼?」 維特利烏斯問道。
「鹽,非常好的鹽。」
士兵們將那行人引進來,尼祿一眼便看到了那頭耀眼的金髮,對方披著灰黃色的狼皮,走到了他的面前,說他們已經兌現承諾,接下來,需要尼祿的進一步支持。
「但我想要問問你,為什麼我在敵人這裡也同樣發現了我們的鹽。」 尼祿將一個士兵們才從方才的村莊裡找出來的袋子扔在他的面前,袋口沒有繫緊,雪白的粉末傾瀉而出。
金髮的高盧人頓時露出了心痛的神情,跪下來伸手去攬。
尼祿提供給這些高盧人的鹽與高盧人平時吃的鹽有著太多不同了,而這樣的一個村莊也買不起羅馬商人的鹽。
「德魯伊的子民們也是會說謊的。」 對方狡辯道。
「如何鑑別是你的事情。 但我給予盟友的東西不能夠用來資助敵人。 剛才我們剿滅了一個村莊,他們在向我們發起攻擊之前,殺死了他們所有的孩子,態度相當的堅決。
如果你覺得你之前做的那些已經足夠,我只能說離我們的期望還很遠。
「
」我們的部落就如同天上的星辰一般散落,就如你無法將所有的星辰收攏在一起,我也沒有辦法將所有的部落收攏在一起,我們已經沒有維欽托利那樣的人物,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想法,有頑固的,也有猶豫的。
但如果您不給我們足夠的鹽當軍餉,我們現在的東西很難說服人們繼續跟隨我們,我們在羅馬花費了太多。
「
」但我現在很難再相信你們了。」
「比起需要持續幾年的 戰爭,金銀、絲綢或是其他任何東西都算不了什麼,而你們還擁有強壯的士兵,充足的食物,還有鐵、牲畜、鹽。」
「你現在說那些部落多如星辰,你不可能把他們收攏起來。 但我知道狗兒會驅趕羊群,一隻狗可以驅趕成千上百隻羊,把他們驅趕過來,我給你一個人一磅鹽的價錢。
「
起初那個金髮的高盧人露出了屈辱的神色,因為尼祿將他形容成狗,可他聽到尼祿開出的價碼後,屈辱的神情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躍躍欲試:」好吧,但我不敢保證我驅趕過來的是羊還是狼。
「 」對於羅馬人來說並無區別。」
尼祿伸出手來,食指輕輕往外一揮,就將他們打發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