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馬車競技(下)(兩更合一感謝桐橋倚棹的十萬打賞3、4)
第一百二十一章 馬車競技(下)(兩更合一感謝桐橋倚棹的十萬打賞3、4)
「那個奴隸對你說了些什麼?」一個聲音從馭手的身後響起。
他是個年近五十的奴隸,是那個年輕馭手的老師。從前只要一聽到他說話,看到他的影子,年輕的馭手就會嚇得渾身顫抖,但自從他奪得了第一次勝利後,他便悄然滋長了驕傲的心。他不再懼怕老師嚴厲的斥責,也不畏懼老師手中的鞭子,對他那張嚴厲的面孔嗤笑連連。
他知道自己已經成為了學校主人的搖錢樹,老師已經無法再對自己做什麼了,他甚至不曾感念老師對他的恩情,他覺得這種行為很蠢,在這裡全都是奴隸,老師也是,難道他還能夠拒絕主人的命令不成?
「和你沒關係。」他揚起了下巴,從乾草堆上跳下來。
年輕的馭手向門外走去,將老師拋在身後,他真正想要追逐的目標是狄俄克勒斯,也是學校主人經常用來激勵他的目標,他在他短短的一生中賺了將近三千五百萬個塞斯特斯,你可以想像嗎?單單他一個人就能承擔整個帝國的軍餉兩年!
當然他在二十七歲就死在了競技場的事情沒人會和他說,即便被迫要告訴他,也只會是淡淡一句——說他太貪婪了,如果他不參加最後一場比賽,什麼事都不會有,反而能夠作為一個富人在羅馬城內舒舒服服地生活。
事實上就算年輕人不說,他老師也知道小阿格里皮娜的奴隸來和他說了些什麼,更多的獎賞,更高的榮譽。雖然他連他自己都是屬於小阿格里皮娜的,但不妨礙皇帝或者是皇后授予他月桂花冠,還有獎金,成袋的金子!還有的就是小阿格里皮娜或者是任何一個貴夫人的床榻,她們喜歡勝利者,至於你在哪裡勝利的——無關緊要。
老師先愣在原地,之後,他笑了一聲——對自己,他還以為能夠說服他的學生——他也經歷過那樣的時期,直到自己被摔斷一條胳膊和一條腿——在那場比賽中,他親眼看到他的朋友撞碎了腦袋,他失去了勇氣,再也無法上場了。
這邊的主人還算寬容,至少容留了他,沒有讓他淪落到礦井或者是荒野里去。
但在他還完好的時候,他難道沒有過那樣的妄想嗎?
馭手想要獲得大筆的財富並不難。雖然他們都是奴隸,但無論是資助了比賽的金主,還是訓練他們的老師和主人都能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沒有絕對的獎勵在前方引誘著,是不會有人冒著生命危險往前沖的,哪怕他是個奴隸也是如此。 因此每一場賽事都會為勝利者預備近一萬個賽斯特斯的獎勵。
而且小阿格里皮娜承諾的還不止這些,她承諾說,如果這個年輕馭手能夠帶領紅隊在最後的十二輛馬車競賽中獲得勝利,她就會賜予他自由。
馬車競技的馭手和角鬥士一樣,打滿多少場,或是表現出色,觀眾滿意,他就會被授予一柄木劍,代表他得到了自由。
年輕的馭手十二歲就被賣進了馬車競技訓練學校,他接受了四年艱苦的訓練,在訓練和實戰中顯露了自己卓越的天資,人們都說他會成為下一個狄俄克勒斯。
如果他得到了自由,他也不會離開大競技場,他將會作為一個自由人駕駛馬車,雷霆萬鈞地擊敗他的每一個對手,獲得數之不盡的榮耀、財富以及貴婦對他的青睞。
而就在他與老師發生爭執的馬房屋頂,正坐著一個年輕的商人,任何人只要擡一擡頭,就能發現他,偏偏就是沒人擡頭,他望著那個年輕的馭手遠去的背影,從錢囊里掏出了一枚金幣拋向空中,然後靈巧地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將它接住,而後靈活地讓它在指縫中翻轉。
如果有一個旁觀者的話,他可能會覺得眼花繚亂,根本無從捕捉金幣的軌跡。
最後他叮的一聲將金幣彈向空中,一轉手腕,攤開手,手中盈滿了這些金燦燦的小可愛,「誰說財富不能殺人,」他低語道,「它乃是世間最為銳利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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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比賽要比第一天的更為激烈,馬車的數量增加到了八輛。
在開賽之前,馬車訓練學校的主人已經和他麾下的兩名馭手商定了對策,因為馬車的數量已經增加到了八輛,每個顏色兩輛,就意味著他們可以使用一些戰術了。
與那個年輕的馭手並列的馭手並不怎麼願意去做別人的襯托,但年輕的馭手對他說,只要他能夠輔助自己得到勝利,他就只要那個名頭,獲得的獎金會一個子兒也不少的轉給對方。 他靠近對方,用那雙乾淨的眼睛望著他,笑盈盈地說道,「你只差幾萬塞斯特斯就能為自己贖身了吧。你喜歡的那個女人已經懷孕了,你不想儘早走出這裡,給她一個婚姻,給她一個家庭嗎?
只要你贖了身,你那將出生的孩子就能夠成為羅馬公民,而且你獲得了那個名頭,又有什麼用呢?我們那個吝嗇的主人,難道還能給你加錢不成?
而我,」他坦然地道:「我還年輕,現在又有了一個富有但苛刻的支持者,我必須贏給她看,至於錢,倒是可以以後再賺。」他的甜言蜜語打動了這個比他年長許多的馭手,他猶豫再三,還是答應了下來。
懸吊起閘門的巨石再次「砰!」的一聲落在了地上。
即便昨天已經嘶喊過一天,今天的觀眾們依然不曾顯露出絲毫的疲態。
他們揮舞著彩旗、條幅,聲嘶力竭地為自己支持的人高聲歡呼,他們甚至會穿著與自己所支持的隊伍一樣顏色的衣服,即便是最窮苦的人,也會弄到一條彩色的帶子系在自己的胳膊上,紅色、白色、藍色、綠色,晃來晃去,難分陣營,藍色顯然是最多的,但紅色似乎也不少。
這可能是小阿格里皮娜的安排。
尼祿站起身,走到露台的牆前。
一場比賽最多只需要十分鐘。而與第一天的比賽相比,紅隊——也就是小阿格里皮娜所看中的那個年輕馭手顯然遇到了強勁的對手,他老練,沉穩,還有著同樣的傲慢,不會允許一個年輕人勝過自己。
「回去吃奶吧!小子!」他高聲叫道,在兩面馬車並行的時候,他揮動鞭子,抽向自己的馬兒,也抽向年輕的馭手,一些觀眾看到了便叫道:「卑鄙!卑鄙!」
但這也是說說而已,這種行為在馬車競技比賽中是被允許的,年輕的馭手不甘示弱地回以顏色——在倒數第三圈的時候,他們相互爭鬥到了白熱化的狀態——那個年長的馭手並未注意到,另一個紅隊的隊員已靠近了自己。
在即將轉過那個危險的端頭時,後發至上的那個紅隊隊員突然像是發了瘋般地驅使著他的馬兒,靠近年輕馭手的競爭對手,迫使後者的馬兒跑向另一個方向,馭手發現不對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只見那個作為輔助的紅隊隊員的馬兒突然暴躁了起來,一歪頭便咬向了它的對手。 白隊馭手的馬兒被猝不及防的咬中,淺色的皮毛上頓時洇出了一大塊血色,雖然接受過極其嚴苛的訓練,但像這樣的痛楚,並不是一頭畜生能夠忍耐得住的,它也轉過頭去,想要撕咬對方,腳下一慢,四匹馬的平衡立即蕩然無存。
白隊的馭手瘋狂地大叫,拚命地抽打著那匹失控的馬兒,但此時紅隊馭手已經拉開了距離,白隊現在只有三匹馬在往前跑,另外一匹則拚命地朝著外圈沖,想要報復咬傷自己的馬。
白隊馭手露出了兇狠的神色,他知道自己已經無望冠軍了。那麼,他至少也要讓這個紅隊馭手得到教訓。
而就在他正準備放開制約,讓他的馬兒去衝撞紅隊馭手的馬兒,這個紅隊馭手卻也已經顯露出了他的狡猾,他一收韁繩,馬兒緩步,留下了一大塊空白,白隊馭手的馬兒一下子就沖了上去,卻撲了個空,當即跌倒在地。
他不但完成了年輕的馭手所交付的任務,甚至也為自己獲得了觀眾的掌聲。
觀眾們為了這個狡猾的傢伙歡聲笑語。
最後一圈了,紅隊的勝利已成定局,兩匹馬車上的馭手都身著著紅色的束腰外衣,年長的馭手還記得年輕的馭手向他承諾的事情,因此,他並沒有驅策著自己的馬兒猛衝,而是保持在一個略略低於他的位置,讓他的馬頭幾乎與前方的馬身齊平。
年輕的馭手當然知道對方確實已經完成了承諾,但他心中的不快又涌了上來:「他憑什麼與自己並駕齊驅?」雖然知道自己會是冠軍,但觀眾們的注意力依然會被分走一部分。
你聽,他們在喊著誰的名字?是一個人的,還是兩個人的?
因此他毫不猶豫,在距離終點線還有半圈的時候,他突然回身一鞭子,就抽中了同伴馬兒的頭顱,這匹馬兒痛苦地嘶鳴了一聲,人立而起,猝不及防的變故讓那個紅隊馭手完全反應不過來……馬車翻倒,他自己也跌落在地。
他只能看著年輕的馭手從他身邊飛速地掠過,他想要控制馬兒,但後方的綠隊馭手已經控制不住地沖了上來。
年輕的紅隊馭手聽著身後的悲呼與哀鳴,臉上甚至露出了一個得意的微笑,觀眾們的呼聲,皇后讚許的目光以及其他馭手艷羨的眼神都只能屬於他,任何人敢與他分享,就要接受這個下場。 這次他果然得到了皇后親手授予的月桂花環,她甚至親手摘下了自己手上的手鐲,賞賜給了他。
純金的,鑲嵌著紅寶石的手鐲,也有上萬塞斯特斯了,他將它戴在自己的手上,一路上都在愛不釋手地摩挲和觀賞。
回到馬房後,迎面而來的就是怒氣沖沖的學校主人。
他當然欣賞這個年輕人,知道他今後可能為自己賺更多的錢。但被他葬送的那個馭手也是他培養了很多年的,雖然不能說場場都勝,但是勝績依然多過敗績,現在他的腿折了,腦袋破了,只是在房間中呻吟著等死,還有馬——這麼好的馬,馬可比人重要得多了。
在馬車競技比賽中,如果一個馭手被甩出了戰車,把他從賽場上擡走的是奴隸,但那狂亂的四匹馬,卻是騎兵奔上去牽住的,誰更有價值不言而喻。
倒是戰車不值什麼錢,表面上看去金碧輝煌,但為了減輕重量,車輪是木製的,車廂是藤編的,只有車廂側面鑲嵌著的雕像是金屬的,也做得很薄,僅僅是純裝飾。
面對學校主人的咆哮,年輕的馭手一言不發,在對方威脅性地拿出鞭子來時,他只擡起手來,朝學校主人一舉——那手鐲一看就知道是屬於誰的。主人下意識地退了一步,「等一下!你這個蠢貨!」學校主人高叫道:「明天的比賽我們怎麼辦?」
「這是你的事。」年輕的馭手輕蔑地說。
學校主人氣得發狂,就算是這樣,他也不敢對正被小阿格里皮娜寵愛的這個年輕人做些什麼,他憤憤地將鞭子丟在了地上,轉身離去,眼神說不出的陰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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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我說過沒有人能夠比我的眼光更好。」小阿格里皮娜得意洋洋地說道,一萬奧雷金幣的賭注——一下子就換來了數倍的收益,這種快感可不是在什麼地方都能有的。
「那麼現在呢?藍隊,還是紅隊?」 皇帝看了看尼祿。
「紅隊,」尼祿望著虛空:「但我也要加注——這也將是這個年輕人的最後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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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這是馬車競技比賽的最後一場,也是最激烈和最血腥最可怕的一場。
因為在這場比賽中,總共有十二輛馬車出賽,每個顏色三輛。因為年輕的馭手在之前的所為,他的隊友對他很不滿意,甚至對他充滿了提防,無奈的是,他的主人受了小阿格里皮娜的逼迫,必須配合這個年輕的馭手,學校主人只能將這個年輕的馭手和另外兩個需要配合他的人聚攏到了一起,讓他發誓絕不會再做和之前一樣的事情。
年輕馭手乾脆利落地發了誓,另外兩個馭手也只能相信他,幸好這次的戰術無需他們和他靠得太近,哪怕是跑到了最後一名也不要緊。
學校主人再三囑咐,只要有一個人勝利,那就足夠了。
「你在幹什麼?」年輕馭手的老師問道,他看到自己的學生正在往馬鞭的末端鑲嵌鐵片,這個鐵片非常地小,小到只有小手指那麼長,但銳利無比——在馬車競技比賽中,馭手用馬鞭相互攻擊是常見的事情。
他清楚自己的勸告只會被對方視作耳旁風,但他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他的學生頭也沒擡開口道:「我要獲得勝利。老師,我的女主人已答應我了,只要我能夠獲得勝利,她就會讓我成為自由人。」
他站起來,第一次正視自己的老師,說:「要不然呢,和你一樣在競技場上蹉跎半生,最後只能在學校裡面打雜,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他意興闌珊地一笑,或許是因為在最後的時刻,他那顆被權勢浸透的心終於有了一絲溫情,開口道:「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老師,但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了——錯過這一次,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學校主人早就和他說過了,以小阿格里皮娜的性情,她只能接受勝利。 年輕的馭手登上了狹窄的車廂,車廂里幾乎只允許一人站立。他手握著韁繩,目視前方,閘門緊閉,上方懸掛的屬於他們這個戰隊的旗子,鮮紅得就如潑灑上去的新血,
馭手開始向朱庇特,馬爾斯與墨丘利祈禱,而年輕的馭手則加上了密特拉,他並不是羅馬人,而是帕提亞人,他是被羅馬人劫掠至此成為奴隸的,他與羅馬人沒有訂立契約,但他希望在陽光的照射下,密特拉能夠仁慈地給予他注視。
而他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的馬兒也已經焦躁萬分,閘門打開那一瞬間,甚至無需驅使,它們便沖了出去。
馬車的車輪碾壓在被鋪得異常平整的黃沙上,發出響亮的轟隆聲,這是最後一場比賽,每輛馬車在一開始的時候就沒有想過要留有餘力,每個人都在拚盡全力地往前沖,年輕的馭手更是如此,他不僅必須占領內圈的有利位置,還要為他身後的兩名隊友讓出施展戰術的空隙。
他覺得今天的狀態格外得好,他的心意仿佛能夠通過手中的韁繩傳遞到馬兒身上,不用馬鞭,也無需大聲地叫喊,它們就能夠按照他的心意行動,十六隻蹄子幾乎同時離開地面,又同時踏進黃沙,塵土飛揚,蹄聲整齊得就像是一匹馬兒發出來的。
風穿過他的耳邊,將散在鹿皮頭盔外的頭髮向後吹。
這個鹿皮頭盔更是讓他的腦袋熱乎乎的,說不出的舒適——這種頭盔不會在比賽中對馭手產生任何保護作用,卻能讓他看起來更俊美,更像是個勇士。
但這樣的狀態猶如一個幻境般稍縱即逝,他身後傳來了雷鳴般的咆哮聲,一個對手追了上來,然後是另一個——他兩眼發紅,忍不住對著好不容易追上來的同伴大聲斥罵:「你們的本事呢,你們忘了主人的警告了嗎?」
風將他的聲音帶走,他也並不能確定他們是否聽見了他的恐嚇。
但對於那兩個紅隊的馭手來說,他們原本就是他們主人推出來的犧牲品,要做的就是保證前面那個小子能夠獲得勝利,雖然心有不甘,卻也不得不那麼做,因為他們的主人完全有能力和意圖把他們送入角斗場。
而作為從來沒有接受過角鬥士訓練的兩人來說,去了就只能做最低級的團體角斗中的普通鬥士,他們將會是隊伍中的弱點,任何一個有經驗的角鬥士一眼看過去就會挑中他們作為突破口。
如果他們按照學校主人所說的那樣去做,他們未必會死,而且在紅隊獲得勝利後,他們的名聲和賞金也會隨之水漲船高。 他們在空中匆匆地對了個眼神,終於下定了決心,開始不再吝嗇馬力,開始瘋狂地抽打著自己身前的馬兒,叫它們跑得更快些。這時候鍍金海豚尚未轉過第三個彎道,比賽還未抵達中途,這時候不顧一切地提前發力簡直就是已經放棄了這場比賽。
其他隊伍的馭手也察覺到了這點,他們迅速地向紅隊的馭手靠近,以免他們用出關門戰術。
關門戰術。在這種超過了十二輛馬車的比賽中,非常常見。
簡而言之,就是讓最有可能獲得冠軍的那個人去跑,剩下的兩個人則在比賽的前段就不惜一切代價地超越到其他隊伍的種子馭手面前,然後留出一段空隙。
如果那個敵對的馭手想要超過他們,就必須繞外圈或者直接從中間的空隙衝過去。
繞外圈的話,位於外側的紅隊馭手就會有意驅使馬兒堵截他,如果他想要穿過中間的空隙,那就更好了——因為這原本就是一張張開的血盆大口,只要他有這個企圖,無論他的速度有多快,那兩名紅隊馭手都有機會「關門」,也就是將他們的兩輛馬車驅趕到一處。
原先故意留下的縫隙驟然縮小,後來的馬車沖不出去,眼看著眼前的障礙,馬兒會下意識地止步,結果就是人仰車翻。
那麼你要說,如果這個馭手不衝刺呢,不突出呢,當然也可以,既然他吝嗇自己的生命,就乖乖地跟著他們後面溜圈吧。
如果他這樣做,必然會遭到觀眾的噓聲。
紅隊想要用這種方法保證自己的馭手奪冠——只是他們可以這樣做,其他隊伍的馭手,也可以那麼做。
紅隊的那個年輕馭手正在瘋狂地驅策著他的馬兒,他的馬鞭在空中爆發出連串的響聲,但他可以隱約感覺得到在身後追趕他的藍隊馭手和綠隊馭手居然達成了一個奇妙的默契。
是的,他們正想要越過他,然後同樣的採取「關門」策略——雖然他們並不是一個隊裡的,但很顯然,昨天的比賽他們都看過,並且對這個年輕人頗為不屑。 他們也都是經驗老道的對手,藍隊稍前,綠隊稍後,但已經越過了他大半個馬身,也就是說這扇門隨時有可能關上,紅隊馭手快要發瘋了,他已經接過了小阿格里皮娜的手鐲,接了她的賞賜和期望。
不會有人天真地以為,你拿了小阿格里皮娜的東西,就算沒有達成她的期望,也能夠安然無恙地全身而退吧。
小阿格里皮娜的怒意就如同肆虐荒原的野火,一旦爆發,除了她身邊的皇帝、尼祿、布魯斯那幾個人,幾乎就沒有人能夠控制得住她,何況只是一個小小的馭手。
當她覺得自己丟了面子的時候——或許還有投注在他身上的賭金的損失,她全都會計算在他的身上。
到那時候他可能會生不如死。
「我把自己獻給你!手持雷霆的朱庇特!」他大聲地乞求了起來。
太陽直射在他的身上,風也依然吹拂著他。但現在他只覺得是兩條鞭子在輪番抽打他,一條熾熱,一條尖銳。
「我把自己獻給你,暴虐的馬爾斯!」
「我把自己獻給你,普施恩惠的墨丘利!」
「我把自己獻給你,駕駛金車的阿波羅!」
……
他一個接著一個地喊著,「無論要我付出怎樣的代價都可以!讓我獲得這次勝利!」 於是最初的感覺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的呼吸又再一次與馬兒的蹄聲一致了。他猛然抖動韁繩,只在毫釐之間便穿過了那個即將形成的門,他穿過去了,他聽到了觀眾席上爆發的叫好聲。
被他這麼一衝,綠隊馭手卻驟然失去了平衡。
他原本便靠近內側,馬兒又開始準備轉彎,他拚命地往後仰,想要拉住馬兒,讓馬車不至於傾覆。他沒有注意到的是,他的身體太靠近轉向柱了,黃銅轉向柱的頂端正對著他的肩膀,他猛然撞了上去,一瞬間就被彈飛到了半空。
而他的馬兒還在疾馳,他摔倒在黃沙的賽道上,並且立即被馬兒拖著走,他唯一也是最後的念頭,就是:「天空真藍。」
他的失敗沒有影響到藍隊和紅隊的馭手,落在後面的白隊馭手卻受到了影響。
一個奴隸可能是新來的,他不知道應該等所有的馬車過去之後才能出去收斂屍體,或許是因為這個馭手和他一樣,是一個來自於埃及的黑皮膚人,他竟然忘記了主人和老師對他的教導,下意識地便沖了出去,想要把他拉回到安全的地方,他身邊的人想抓他沒抓住。
等他拉著綠隊的馭手,想要把他拖回到安全的脊牆下時,白隊的馬車已經疾馳而來,馬兒越過了他們,但車輪還是無情地從那個綠隊馭手以及拉著他的奴隸身上碾過,隨著一聲痛楚的哀嚎,馬車重重地顛簸了一下。
白隊的馭手在心中唾罵了一口,他來不及去看後面的情況,但就算不去看也知道,那只會是兩具肢體扭曲的屍體,僅此而已。
但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車軸正在晃動,他的馬車正在左右搖擺,他知道自己不行了,便對準了另一個綠隊的馭手,他大叫著驅使著馬兒向他衝去,終於在最後一刻撞向了那輛馬車,並叫它在地上翻滾,分崩離析,他自己也被甩在了地上。
不過既然他是去衝撞他人的,自己肯定做好了準備,他切開了自己身上的韁繩,並且立即滾到看台下方的陰影中。
而那個被他謀算的對手就沒有這樣的好運了,他的頭直接撞在了圍牆上,腦袋頓時深深地陷入了自己的肩膀,只一眼人們就知道他是沒法活了。
激烈的競爭還在持續,現在比賽已經過了半程,已經沒有人再有時間和空閒去使用什麼戰術了。 原先分散的馬車也已經擠成了一團,每個人之間的距離幾乎伸手就能碰得到。他們用馬鞭抽打馬兒,也抽打對手,紅隊年輕馭手所加的刀片在這時候就起了作用,一下子便將一個藍隊馭手抽得鮮血淋漓。
這個傷勢並不算嚴重,但流淌下來的鮮血滲入了他的眼睛,讓他看不清前路,他慌張地收緊韁繩,想要退到比賽的外圈,即便這樣得不了冠軍也無所謂,至少他可以保全他的馬,還有他自己。
但他的馬領會錯了他的意思,又或者是身邊的那些同類所展現的敵意,激起了它們的凶性,它們還在繼續往前跑,而拉緊的韁繩又讓它們倍感不適,甚至痛苦。
於是在馬車競技比賽中常見的一個事故就這樣發生了,馬兒失控,撞向了底層的看台。
元老貴族以及皇帝的看台在高處,當然不必擔心這些翻奔的馬車會影響到他們的安全,但底層就不同了,底層坐著的幾乎都是一些最卑微的人。
他們是二十萬羅馬公民之中最卑微的一群人,無業游民、乞丐、搬運工、漁民、小商販……他們無需去購買門票,還有免費的麵包和蛋酒。
當然了,沒有義務,也沒有權力。
他們只能蜷縮在看台的最下方。當馬兒向他們衝過來的時候,他們驚慌失措,紛紛抓著身上的衣服——這些人穿上了對他們來說相當昂貴的托加長袍,逃跑時狼狽不堪,倉皇失措,讓一旁看台上的富人和騎士看得哈哈大笑。
萬幸的是,雖然看台低矮,但還是有一段牆垣的,因此當馬兒踉踉蹌蹌地躍進觀眾席的時候,已經沒有了逞凶的力氣,被拘束在小小的座位內煩躁不安,而一旁的騎兵已經衝上去將它們制服。
這時候馬車們又已經衝過了一圈,現在是第五圈了。
現在殘存的馬車之中只有紅隊和藍隊了,藍隊還有兩輛馬車,紅隊卻只有一輛,觀眾開始大聲吶喊助威。
他們不確定是想讓藍隊贏,還是想讓紅隊贏。如果是藍、綠隊的話,他們肯定會支持綠隊。但紅隊經過皇帝看台的時候,小阿格里皮娜走向了前方,將自己完全地暴露在陽光下,她一伸手,竟然灑下了無數被剪成了玫瑰花瓣形狀的金箔,金箔在空中閃耀,然後落在地上。 這種行為當然是不被允許的——因為有觀眾會往敵對車隊將要經過的地方撒釘子。
但作為皇后,她有這樣的特權,一些金箔製成的玫瑰花瓣,被風吹向了觀眾席,觀眾們便紛紛開始搶奪起來。
而更多的金箔則在馬車馭手即將經過的地方形成了一條金色的璀璨大道,仿佛就如小阿格里皮娜所承諾的那樣,年輕的馭手俯下身體,他的眼中就只剩下了金燦燦的玫瑰花瓣,這是小阿格里皮娜再次向他許諾,只要他贏,他能贏的話,他就能夠得到一切。
他的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他揮起馬鞭,這一次不再是抽打對手,而是抽打在他視若珍寶的,有著四蹄的姐妹身上,他拚命地抽打它們,讓它們潔白的皮毛上,顯露出一道道赤色的痕跡。
馬兒雖然久經訓練,並且與他有著深厚的感情,但這樣的痛苦別說是馬了,就算是一頭熊也經受不住,劇痛的刺激讓它們拚了命地跑,想要擺脫身後的束縛。
它們仰著頭,鬃毛在空中蓬開,蹄聲已經密集到連成一片,幾乎找不到空隙,「快一些!更快一些!」
年輕的馭手貪婪地禱告著,他已經轉過了兩個彎,木質的車輪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吱嘎聲,顛簸更是時時將車廂拋上半空,他顧不了那麼多了,他似乎已經看見了正在前方等待他的勝利和榮耀——只要轉過最後一個彎!
而此時馬兒爆發出了最大的速度。
在轉彎的時候,他的馬車被猛然甩向一側的牆壁,他聽到了人們的尖叫,卻絲毫不放在心上,只擔心他沒有辦法獲得最後的勝利。
幸好馬車只是顛簸了一下,他將身體緊靠著車廂壁——車廂壁還不夠半人高,不過還有韁繩,不僅僅是身上的,他還將握在手中的韁繩全都纏繞在了手臂上。
最後一條鍍金海豚翻了過來,並且從口中噴出泉水的時候,他看見了那條撒上了白灰的終點線。 小阿格里皮娜站在露台的邊緣,唇邊帶著微笑,看著他,仿佛看著一個久別歸來的情人,他的心中充滿了狂喜,他甚至看到了皇帝也驚訝地從那個座位上站了起來,只有那個年輕人——小阿格里皮娜的兒子,皇帝的養子,將來的凱撒依然坐在座位上,面色冷凝,或許在此刻,他也有著一絲嫉妒吧。
馭手在心中想到,四匹白色的牝馬衝過了終點線,隨後它們拖著的馬車,不,不該說是馬車。
因為它在最後一圈轉彎的時候,就撞在了看台的牆壁上,車輪脫落,車軸斷裂,但上面的人——他將自己緊緊地系在了韁繩上,甚至不曾察覺自己的下半身已經拖在了地上。
在最後的衝刺中,他的腳,小腿,膝蓋,大腿,腰部,腹部……被直接磨掉,字面意義上的磨掉。
他的身後留下了一道長約百尺的血痕。
人們不知道他在最後的時刻,是否有發現自己用怎樣的代價換取了這場勝利,或許沒有,因為當他們好不容易把他從緊纏在他身上的韁繩解開後,發現他的臉上還是笑著的,充滿了得意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