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眾神的馭手
第一百二十二章 眾神的馭手
年輕的商人在尼祿身後發笑,這場賭桌上的博弈輕而易舉地就讓尼祿在轉瞬之間,獲得了和贏得一場戰爭相等的收益,但這甚至不能夠說是奧林匹斯山上的眾神給予他的獎勵。這只不過是墨丘利開的一個小玩笑罷了。
這件事情尼祿沒有告訴任何人。
就在當晚,手持睡神索莫諾斯的罌-粟花枝條,墨丘利來到了他的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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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如人們為他所雕的像,頭戴著一頂插著翅膀的帽子,身著一件簡單的丘尼卡(長內衣),束著腰帶,掛著錢囊,手持盤繞著雙蛇的手杖,面帶笑容,面容停駐在少年與青年之間,朝氣蓬勃、生機盎然,就算是犯了罪,旁人也狠不下心去指責和懲罰他。
只在他開口說話時,那雙蘊含著神光的眼睛深處才會泄露出神祇特有的,經過千百年的歲月流逝才有的淡漠與無情。
「我帶你去個地方。」他說道不等尼祿說同意便上前挽起了他的手臂,一剎那間,他們又來到了弗拉米尼烏斯競技場。
這座充滿了艷麗的顏色、喧囂的聲音、翻滾的欲望的大競技場中充填著難以計數的觀眾,在屬於貴客的露台上,光彩熠熠的神明們聚集在一起,言笑晏晏。
尼祿擡眼往那裡看去。
墨丘利伸出手來遮住了他的眼睛,「不要看,即便在夢中,即便你已經得到了我們的寵愛和眷顧,即便你已經弒殺了一位神明也是如此。」
他感覺到尼祿已經閉上了眼睛,才將自己的手指移開。「接下來我要帶你去領略一番特殊的風景,不要害怕,這是善運謀略的朱庇特給你的——一份特別的禮物。」
剛說完,尼祿就感覺到自己已經不再是原本的自己了。這麼說,是因為尼祿已經成為了一個馭手——他站在只到他腰部高的戰車上,金碧輝煌的戰車觸感冰涼,厚重堅實,它完全就是由金子打造而成的,鑲嵌著珍珠、寶石,還有許多尼祿無法辨認出來的瑰寶。 戰車的正前方直豎著美杜莎的頭顱,無數小蛇從她的頭上伸出,向著四周伸縮蛇信,被那些視線看見的活物一下就僵化成了灰白色的石雕。
而戰車前方的四匹雪色牝馬,絲毫不曾畏懼於戈爾工的凝視,它們的每一根毛髮末端都閃爍著金光,喉嚨中發出如雷的咆哮,口中噴吐著烈焰,眼中射出雷光,蹄子則是赤銅,每一次提蹄都能夠讓大地震動。
一道雷霆打下,閘門提起,剎那間所有的馭手都狂奔了出去,尼祿見過無數次馬車從起跑線飛奔而出的場景,但當身臨其境時,非但不覺得快,反而覺得慢。
周圍所有的一切都停滯了,風、雷霆、火焰、水流……人們的呼喊……眾神的注視,他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而在那些山呼海嘯的人群中,他甚至清晰看見了幾張原本應當屬於半神和英雄的面孔——珀爾修斯、阿喀琉斯、伊阿宋、忒休斯、奧德修斯……
距離他最近的竟然是兩張他最熟悉的臉龐,就在眾神的看台一側,他們注視著這個被眾神選中的子嗣,眼中沒有驕傲和狂喜,只有深重的擔憂。
這一眼明明只有一瞬,卻又悠長得仿佛過了許多年。
尼祿將視線移向了前方,凡間的大競技場上跑道鋪滿了黃沙,而在這裡則是凡人的骨殖與痛苦的悲嚎,脊牆上矗立著神祇們所創造的奇蹟——米諾斯的迷宮,特洛伊的城牆,承托起日月的島嶼……
鍍金海豚被海神尼普頓的長子特里同取代,那雙如同海水般幽深的眼睛注視著每一位入場的選手,當馬車飛越分界線時,祂的口中會吐出咸澀的海水,海水均勻潑灑在空中。
尼祿無法確定自己在第幾名,甚至無法辨識出自己的對手,祂們有時候是一團昨日的火焰,有時候是一棵茂盛的植物,有時候是猛獸,有時候是飛禽,有些時候雖然看上去像是個人,卻鮮血淋漓,殘破不堪。
即便如此,祂們的力量也要比尼祿大得多。而在馬車靠得過於近的時候,尼祿甚至可以感覺到祂們的怒火正在朝他而來。
但他並不畏懼,可敬的維斯塔女神用她的雙臂輕柔地托起了尼祿的手臂,無數紛紛落下的玫瑰花瓣成為了他與這些可怕對手的屏障,風神在他的肋下插上了雙翼。
墨丘利將祂的手杖交在了尼祿的手中,他只將手杖一揮,那些咆哮、詛咒、哭泣便全都被阻隔在外,原本不馴服的飛馬也開始變得溫順——尼祿想要驅使它們飛翔,它們的翅膀便從肩上展開,一下便將他帶上了陽光璀璨的高空。 不過比賽還在持續。
在尼祿眼前有一樣東西正迅速地擴大。
他看見了,那正是殘破的角神,他所殺死的第一個神明。比起尼祿看見他的時候,祂更加蒼老和虛弱了,肢體有許多缺損,面容上布滿裂紋。他勉強支撐著自己屬於人類的那一部分,而公鹿的軀體與四肢早已徹底化為一灘泥濘的血肉,祂仍舊靜靜地矗立在跑道上,眼中射出惡毒的利箭。
驟然間,祂的身體變大,拉長,如同烏雲飛卷而來,尼祿沒有絲毫猶豫,他已經殺死過他一次了,當然也不會在乎第二次,他朝著對方飛馳而來,飛馬的銅蹄、黃金的車輪將他再一次碾碎在了腳下。
尼祿聽見了一陣笑聲,那是讚許的笑聲。奧林匹斯山上的諸神們在祂們的露台上為這次勝利歡呼。
祂們伸出了手指,可能是朱庇特,也有可能是朱諾,還有可能是馬爾斯或者是維納斯。墨丘利再次來到了祂的身邊,一手握著他的手臂,一手攬住他的腰肢,仿佛瞬息之間便把祂帶到了俯瞰整座賽場的高處,露台上已經空空蕩蕩,只留下了那些有幸被眾神注視的人類、半神和英雄。
而那些神祇還在繼續奔跑,祂們用自己的血肉與消亡換來了奧林匹斯諸神的一個笑容。
「成為眾神馭手的感覺如何?」
墨丘利在他耳邊說道,沒有等他回答,便又將祂拋進了另一個人的軀體。
是伊阿宋,那個不幸的半神,尼祿落到祂的軀體裡,立即能夠感覺到他對美狄亞的憎恨,以及對自己的懊悔,還有走投無路時被迫自己了斷的悲痛與不甘。
他的靈魂在他的軀體內咆哮著,想要再活一次。
想要親手殺死他的叔叔,他的妻子美狄亞,保下他那兩個無辜孩兒的性命,但還沒等尼祿徹底地品味其中的淒涼,墨丘利又將他帶了出來,擲向另一個軀殼中,這個軀殼裡面裝載著一個狂妄自大的國王。 在黃金時代,奧林匹斯的諸神們應邀來到他的宴會上的時候,因為他只能看見祂們的化身,便對神祇的威嚴與力量產生了質疑。於是他便將他的兒子殺死,做成美味佳肴端到眾神的面前,欺騙祂們說這是烹飪過的鹿肉,請祂們品嘗。
神祇們都看得出來,都沒有動手。
只有大地母神克瑞斯因為思念自己被掠去冥府的女兒而心不在焉地吃了一口。
當這個騙局被揭穿的時候,落入神之口的皮肉已經無法返還,祂只能為這個不幸的國王之子雕琢了一塊象牙做成的肩膀。
那麼,這個人的心中是否有懺悔的成分呢?沒有,哪怕神祇之後給了他最為嚴厲的懲戒,叫他永遠處於飢餓和乾涸之中也是如此,尼祿甚至可以感覺得到他的得意,仿佛能夠欺騙眾神,哪怕只有一個也讓他心滿意足。
「錯了,錯了。」墨丘利說,隨即祂提出尼祿,將他放在了尼俄柏——底比斯王后的身體,或者說雕像里,她生了十四個孩子,因此而輕蔑阿波羅與黛安娜的母親女神拉托娜,為了平息拉托娜的怒意,阿波羅便和黛安娜一同射殺了她的孩子,每一個。
因為悲痛,她化作了一尊石像,可是即便是石像,眼淚還是不斷地從她的眼睛中流出,隨著時間的流逝,甚至在大理石的石像上留下了兩道深深的溝壑,她的懊悔是毋庸置疑的。
「如果能再給我機會,能夠再給我一個機會……」她這樣念叨著。
還有因為偷窺了黛安娜沐浴而被變成鹿的阿克特翁,弒殺母親的阿爾克邁翁,弒殺丈夫的達娜伊得斯姐妹,偷吃了神牛的奧德修斯的船員們……
隨後墨丘利又帶著尼祿經歷了許多的人生,有普通的人類,有半神,有英雄,但祂們無一例外地因為輕視了奧林匹斯山上諸神的威嚴,而遭到了最為嚴厲的懲罰。
之後則是那些因為經受住了眾神的考驗而獲得嘉獎的人類,半神和英雄。
第一個就是從半神之軀被拔擢為奧林匹斯山眾神之一的大力神赫丘力,祂豪邁地大笑,爽朗地迎接這個陌生的靈魂,對於尼祿暫時占據自己軀體的行為,並無任何不快之意,這安排原本就是朱庇特的旨意。 而在祂的身軀之中,尼祿可以感覺到祂的存在已經完全與人類不同。
祂通過了十二項嚴酷的測試,最終得到了奧林匹斯神的接納。
墨丘利將祂引領上了奧林匹斯山,諸神齊聚以歡迎新成員的加入。而在之後的儀式中,天后朱諾用祂的長袍裹住他,將乳汁滴入他的口中,讓他得以以神祇的身份重生。
就此,祂從一個半神成為了真正的神祇,有著享之不盡的青春與生命。
而後是波呂斐摩斯、大埃阿斯與小埃阿斯,奧德修斯……
這些無一不是得到了眾神的旨意,並且達成了祂們所求的英雄和凡人,而眾神的賜予又是那麼的慷慨,他們在生前或是不那麼盡如人意,但在死後,他們的靈魂沒有去往永遠不見天日的冥府,而是來到了這裡,分享眾神的榮耀與福澤。
墨丘利並沒有就此罷手,祂繼續讓尼祿變成了一匹黑馬,一隻哈耳庇厄,甚至一隻小蟲……水底的一條魚,地里的一隻鼠,各種各樣色彩紛呈,令人目不暇接的生活不斷地在尼祿的眼前流過。
「這就是神……」
「這就是神。」墨丘利笑道,即便是在尼祿的夢中,祂所能展現的也只是一個化身,但祂的笑容確實變得更真實了一點。
但在這笑容之中,又帶著一些微妙的異樣,尼祿無從分辨。
周圍突然暗了下來,猶如黑夜降臨,又像是一切被某個意志所剝奪。
但在距離祂們不遠的地方亮起了一盞燈,或者說是一團火焰,墨丘利沒有動,而是將尼祿輕輕往前一推:「去吧,諸神的長姐維斯塔來接你了。」 果然下一刻,尼祿就見到了維斯塔的化身。這次祂沒有在少女、少婦與老嫗之間來迴轉換,就是一個面容秀美的青年婦人,祂的手中持著一節橡木樹枝,樹枝上正跳躍著祂的聖火。
「我見到你的軍團了,」維斯塔女神笑道,「我很高興你願意用我的聖火來為你的軍團命名。為了這個,我可以保佑祂們永遠擁有旺盛的鬥志。」
尼祿向祂投去感激的一瞥,只是猶豫著,不知道是否應當——又應該如何表示感謝。
「不,不要獻祭儀式。」女神看出了祂的猶豫笑道,「來吻我的唇吧。」
尼祿便上前親吻了一下婦人的唇角,他可以感覺到有一股神力正從維斯塔女神這裡傳到祂這裡,不知道這是否是朱庇特的旨意,又或者是維斯塔女神的額外饋贈。
女神什麼也沒說,她只是讓尼祿挽著祂的手臂,兩人一起向前走了很長一段路,在即將抵達終點的時候,維斯塔女神問道,「你還有什麼要問我的嗎?」
這時候尼祿已經完全明白了為什麼會有這麼一場夢。
確實,如他所想,奧林匹斯山上的眾神一直在注視著祂。
尤其在他來到羅馬之後。
他在高盧的作為無疑是讓祂們感到滿意的。
但在帕提亞的問題上,他的猶豫不決又讓祂們不悅,而這份不悅,直接由墨丘利傳達到了他這裡。
墨丘利也足足有幾百上千年不曾降臨於人世間了,哪怕只是化身,只是夢,其他神祇也不曾靠近他,和他說話,這是否證明,現在擺脫了桎梏的,除了原先便行走在人世間的神祇之外,暫時還只有眾神的傳信者墨丘利呢? 尼祿的思維如同紡車一般飛快地旋轉,維斯塔女神或許察覺到了,但祂一如既往的寬容以待。
「我在殺死角神的時候吃下的是什麼?」
「祂的源頭。」
「源頭?」
「一如河流的湖泊,一如胎兒的胞宮,一如發火的雷霆。」
「祂們,還有那些帕提亞人的神,是死的神,還是活的神?」
「祂們早已消亡。」
「但祂們還在。」
「當春日來臨的時候,萬物復甦,曠野中所生出的既可能是葡萄幼嫩的枝條,也有可能是荊棘尖銳的利刺。更有可能是冬眠的毒蛇,孵化的蟲卵,雜草的老根……
而作為一個勤勞的農夫,你應當去做些什麼呢?」
「我應當拿著犁,拿著鎬去翻動土地,將那些不該復甦的東西挖出來,暴露在天光下,用火焚燒它們,用水淹沒它們,用雷電擊打祂們,讓祂們化作肥沃的黑土來滋養那些新的生命。」
維斯塔女神笑了起來:「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命運將你引領到我們的面前,就是希望你能夠做到你所承諾的那些事情,你已經有了一個好開端,我也希望你能夠走到最後,如同那些可敬的英雄和半神們。」 祂意有所指地凝視著尼祿的眼睛,那雙眼睛中射出的不再是璀璨叫人痛苦的金光,而是無窮無盡的黑暗,仿佛是灶火的對立面,但它確實屬於維斯塔女神。
「奧林匹斯神會滿足你所有的願望。」
說罷,祂便鬆開了尼祿的手臂,尼祿從空中墜落到了地上,一下子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