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軛門


  第一百三十七章 軛門

  尼祿的思維還有大半沉浸在之前的夢境中,紛爭女神所投來的那隻金蘋果要比他吃過的任何一種果實更為甘美,清香四溢,或許這就是勝利的滋味,無論用什麼方法,在何時,何地取得它,都可以給人們帶來無比的快樂,這一點永遠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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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躍而起,跳下床榻。

  他身邊的兩個奴隸原先是服侍皇帝的,也跟隨著皇帝克勞狄烏斯去過不列顛,接受過那些野蠻人的投降,當然知道在這個時候要穿著正式且莊重的服裝。

  他們一個服侍著尼祿做個人清潔工作,一個則雙手捧出全套鍍金的頭盔、胸甲、脛甲,還有軍事披風,與士兵們常穿的短斗篷不同,這種特殊的服飾你只能在軍團長以及高級軍官身上看到,它們要麼用圓形的胸針固定住,要麼就扣在胸甲上專門用來固定它們的環扣上。

  在顏色上,軍人們並不會有太過苛刻的要求,你可以看見紅色、黑色和白色,但尼祿既然是皇帝的繼承人,又是朱利亞-克勞狄家族的成員,他的這件披風是用染成深紫紅色的細羊毛做成的,又厚又重,科爾布羅見了便過去幫忙。

  韋帕薌還在一邊指點,「不,不要頭盔。對於一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而言,頭盔未免過於嚴肅,拿桂冠來,先登冠,不要公民冠。」

  這頂先登冠是尼祿在高盧之戰中獲得的,這頂冠冕的實用意義大於裝飾意義,因此它的做工並不能算精緻,甚至有些粗糙,只能勉強看得出伸展出的枝葉屬於月桂,但就是這樣的粗糙和簡單,恰恰襯托出這個年輕人的不凡。

  至少當尼祿走進營帳的時候,亞美尼亞人哪怕做好了準備,依然有些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們還不知道自己的失敗來自於一次巧妙的欺騙,但至少半個亞美尼亞是尼祿和他身邊的兩位將領不打一點折扣地打下來的。

  八個軍團當然不可能一起行動,這樣補給和輜重都會成問題,也沒必要,總不能讓一些人去打仗,一些人挖壕溝吧……他們分頭行動,如同八支有力的箭矢,貫穿了亞美尼亞的軀體,並且在它的心臟位置會合。

  一個亞美尼亞貴族在心中想道,即便這個少年人以及他的軍團所創下的戰績有三分之一是屬於他的,也已經很了不起了。  這麼一想,他又不由得絕望了起來。他們當然知道尼祿會是將來的羅馬皇帝,作為一個年輕有為的皇帝,若是他能統治羅馬三十年,哪怕只是十年、二十年……亞美尼亞都完了。

  尼祿對於這個亞美尼亞貴族心中那苦澀又繁雜的思緒並不在意。在色雷斯的意外收穫讓他再度萌發出了野心,他當初不願意發動對東方諸國的戰爭,就是因為他覺得這場戰爭並不能給羅馬帶來實際的利益,卻又不得不做,畢竟失去了這塊緩衝地帶,羅馬的處境就會變得更加危險和艱難。

  神祇們也在催促他。

  但現在看起來,現實要比他想像的樂觀。

  亞美尼亞也該結束這種尷尬的地位了。它在五百年前建國,但很快就成為了波斯的一個省份;亞歷山大大帝在三百年前擊敗了波斯,亞美尼亞又成為了馬其頓的領地,亞歷山大大帝死後,馬其頓帝國分裂,亞歷山大的部將塞琉古所建立的塞琉古帝國接收了亞美尼亞;兩百多年後塞琉古被羅馬擊敗,趁著這個機會,亞美尼亞再度復國。

  不過它看起來依然像是個笑話,甚至他們的國王都要羅馬或是帕提亞來指定,像是被兩個女孩爭搶的大玩具,這次帕提亞國王更是直接讓自己的弟弟做了他們的統治者……

  至少尼祿不知道這個國家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

  但若是如此的話,羅馬的元老院和皇帝想必願意看到羅馬又多了一個行省。

  「他們甚至穿著托加。」提圖斯在一旁低聲道,他還年輕,甚至可以說是幼小,因此在軍隊中,他更多的是擔任尼祿的書記官和傳信人。

  但就算是這麼一個生性敦厚的少年人,在見到那些亞美尼亞貴族的時候,也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亞美尼亞人的服飾沿襲於他們的舊主人波斯,一開始是與羅馬人相似的套頭袍子,後來就變成了開襟、直筒長袍,裡面穿著分腿褲,貴族會系一條鑲嵌著寶石與黃金的腰帶,他們並不會如同羅馬人那樣披著頭巾或是戴著頭盔,而是用一隻銀制或是金制的圓環固定住他們的長髮,穿著有跟的鞋子。

  但這些曾經被老師教導和自己在抄本上看到過的形象卻在這裡蕩然無存,這些貴族的裝扮與他們在羅馬城中見到的官員並無不同。  倒是那如同牛羊一般被押送到羅馬人面前的帕提亞王子,還穿著屬於亞美尼亞人的長袍、褲子和鞋子,他的王冠已經被摘下,貴重的飾品也被拿掉。

  他身著絲綢的外袍和內衣,眼中射出的光芒幾乎可以將一個人的皮膚灼穿,一路上更是唾罵不休,罵那些愚蠢、卑鄙、背信棄義的亞美尼亞人,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也是個識趣的傢伙,因為他並沒有放任舌頭的尖刺刺向任何一個羅馬人。

  「向您致意,羅馬人的將軍。」他在籠子裡斷斷續續的說道。

  雖然這個矮小狹窄的籠子不允許他直接站起身來行羅馬的舉手禮,但他依然可以保證對方看清了他那謙卑的動作:「不要相信這些可恥的叛徒,他們只是國王的僕從,」他歪著頭艱難地說道,「又怎麼能和註定將要登基的皇帝早早簽訂盟約?我才是亞美尼亞的國王,放我出來,給我應有的待遇。

  我可以發誓這些人所能給的,我也能給,我會寫信去勸說我的兄長讓他與羅馬談判,我會回到帕提亞去,而不是繼續留在這裡,亞美尼亞是屬於您的了,可敬的王子。」

  而他喋喋不休的時候,尼祿只坐在座位上翻看著亞美尼亞貴族交上來的獻納書,名單以及帳冊。

  獻納書是外族或城邦向羅馬正式投降,交出自身及所有屬地、水源、神廟、器物等一切「神聖與世俗之物」,完全置於羅馬的權力之下時給出的投降文書。

  名單則是那些留在阿塔薩特城中的帕提亞人,從他們的國王開始,直到最普通的商人,這份名單上列著阿塔薩特城所有相關人員的姓名和身份。

  帳冊則是城市中所有的錢財,屋舍和貨物的明細。

  他們將這座城交了出來,沒有絲毫遺漏。

  「這些居留在阿塔薩特城中的帕提亞人……我不會殺死他們。」

  尼祿說,籠子裡的原亞美尼亞國王連帶帕提亞王子梯里達底頓時露出了如釋重負的微笑。  「當然,他們要繳納贖金,我保證他們的生命安全。」尼祿繼續說道,這次連亞美尼亞的使者中都有人笑了。

  「但作為贖金之外的條件,他們要走過羅馬人的軛門。」

  笑容徹底的僵硬在了梯里達底的臉上,在任何一場戰爭中,戰俘通常只有三種選擇:被殺死,被賣作奴隸以及——如果雙方可以議和,也就是說戰爭不會再持續的時候,他們也能被贖回。

  所以說尼祿的態度已經十分寬宏了。但「軛門」是什麼呢?

  是最為嚴重的羞辱。

  四百年前與薩莫奈人的戰爭中,羅馬人遭遇了一場大敗。在簽訂條約後,薩莫奈人得到了大約上萬名戰俘,還有一千名出身貴族的騎士。

  薩莫奈人商議應該怎麼對待這些戰俘的時候,有個老人這樣說道:對於這種可敬的敵人,要麼就給予他們極端的仁慈,要麼就給予他們無比的殘酷。我們可以赦免他們,叫他們對我們感恩戴德,也可以暴虐地殺死他們,一個不留,讓羅馬人自此之後哪怕只是提起我們的名字,都會充滿恐懼。

  但當時的薩莫奈人的首領卻做出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首先他要求從戰俘中抽取五百名出身貴族的騎士做人質,這倒沒什麼,在這個時代,戰爭雙方相互派遣人質是一樁很常見的事情。

  但最後他提出的要求就稱得上惡毒了,他要求所有的戰俘必須從軛門之下走過。

  軛門就是用幾支長矛組成的所謂門形架子,兩柄長矛直接扎在地上,然後在上面綑紮起第三根長矛,讓它形成一個門的形狀,看上去也像是被牛馬架在肩膀上的車軛,所以叫做軛門。

  在羅馬人以及鄰近部族的文化中,穿過軛門,就等於將自己視作了牲畜一類的存在。  蒙受了屈辱的羅馬人在回去之後,痛定思痛,咬著牙和薩莫奈人打了二十三年的仗,直到徹底擊敗了這個強大的敵人。

  現在尼祿要重現這一場景,只不過羅馬人已經不是受屈辱的那方,而是施加折磨與威脅的一方。

  梯里達底馬上就想明白了,羅馬的將領提出這個要求。一方面是想要羞辱他們,將他的兄長帕提亞國王派人打在羅馬臉上的這記耳光還回去。

  他不是趁著羅馬無暇他顧的時候攻打了亞美尼亞,並且將亞美尼亞親羅馬的國王換成了他的弟弟嗎?現在羅馬人不但要將他們驅逐出去,還要帕提亞的王子和貴族像牲畜一般穿過軛門。

  就如之前所說,帕提亞的權力並未被全部掌握在國王手中,他們更像是分散的聯盟,國王有著屬於自己的騎兵,但如果需要更多的軍事力量,就需要向貴族們徵召騎兵,而貴族們幾乎個個都是所在地的軍事首領,他們會帶著自己的騎兵來到國王身邊,集結完畢之後,組成一支龐大的軍隊去攻打他們的敵人。

  那麼,這些帕提亞的貴族在回去之後,是否還能夠繼續成為人們眼中的首領和英雄呢?

  這怕很難了。梯里達底想得到,當他們再次出現在戰場上的時候,羅馬人會嘲笑他們是一群被牛馬們統領著的軍隊。

  而如果這時候還有人生出了奪權的想法,帕提亞只怕要混亂上好一陣子才能聚集起力量來對抗羅馬人。

  但他有不同意的餘地嗎?如果他有那樣的勇氣,剛才就不會對尼祿搖尾乞憐了。

  因為這件事情發生在兩百多年前,連當時的一些羅馬士兵都沒聽過完整的經過,偶爾有些軍官會在責罵他們訓練不夠努力的時候說,「你們難道還想要第二次鑽過軛門嗎?」,他們才能從中窺視到一星半點。

  他們在軍官的指導下在阿拉斯河的右岸立起了一個軛門。

  羅馬人的長矛是用來投擲的,也可以說是一種重型標槍,總長約六尺,做成的「軛門」要直立著走過去並不困難。  但出於某種惡劣的心思,嘻嘻哈哈的士兵們把插在地里的兩個長矛傾斜過來,讓高度變低,第三根長矛被固定在那兩個長矛的中上位置,距離地面可能也只有五六尺高。

  一個成年男人,甚至不可能弓著腰鑽過去,只能翻滾,或者是爬行。

  這些俘虜被一個一個押送出來,他們眼含熱淚,飽受屈辱地鑽過軛門,圍觀的羅馬士兵們都在哈哈大笑。

  而在一旁的平台上擺放著三張座椅,尼祿、韋帕薌、科爾布羅在帳篷的陰蔽下,一邊啜飲著葡萄酒,一邊觀賞這場冗長但真實的悲劇。

  一個帕提亞貴族走上前時,一擡頭便看到了那個少年人,他們四目相對,那個羅馬人的年紀甚至比他的孫子還要小,但他卻有著一顆比毒蛇的唾液更毒的心,他突然忍耐不下去了,吼了一聲,便向尼祿衝去。

  結果毋庸置疑,他才奔出了兩步,就被禁衛軍們圍住,禁衛軍的短劍在他身上留下了幾十道傷口,每一道都是致命的。

  他倒在地上,鮮血流出,呼吸斷絕。

  禁衛軍向尼祿請示,是應該把他就這麼扔在這兒,還是釘在十字架上的時候,尼祿卻說:「把他埋了。」

  正在艱難走向軛門的帕提亞人聞言,渾身一震,驚駭地望了過去。

  羅馬人在對待罪犯的時候,多數會選擇將他們的屍體暴露在荒野中,給野狗吞食,有些時候也會費點功夫,立起個十字架把人釘在上面,但這種手段不能用在帕提亞人身上,因為帕提亞人所崇敬的神明要求他們處理屍體必須採用「天葬」「二次葬」的方法。

  帕提亞人認為火、土、水都是神聖的,屍體接觸後會給神聖之物帶來污染。

  因此,明確禁止火葬、土葬或者水葬。  對於普通的民眾來說,他們會讓狗和飛禽將屍體撕裂,吞噬,而後將留下的骨頭埋到地里,貴族與王室成員的骨頭則會被收納進石室。

  因此,該教派的信徒絕不會允許自己的屍體被埋在土裡,因為他們認為,若是這樣做,死者在死後第四日的靈魂就無法接觸到清晨的陽光,無法升入天堂,只能被囚禁在自己的軀體中,永遠沉淪在地下的黑暗世界。

  這不單是一種褻瀆,還是詛咒。

  無論對方是想攻擊自己,還是想要尋求解脫獲得安息,尼祿都不打算給他這個機會。

  這下子,剩下的帕提亞人頓時戰戰兢兢,誠惶誠恐,不敢再看他們一眼,就連通過軛門的速度都快了很多。

  「祭司可真是一樣好東西,是吧?」科爾布羅感嘆道,而韋帕薌忍不住點頭,他們都是騎士階層的人,沒有神血,也沒有得到神祇們的額外照看,當然不可能成為祭司。

  尼祿瞪了他們一眼。

  確定每個帕提亞人都走過了軛門,尼祿才站起來,伸展手臂,活動身體,眼看太陽神的金車正在墜向西方,而黑夜女神倪克斯艷麗的面容也正在另一方呈現,亞美尼亞人便來邀請尼祿前往阿塔沙特的宮殿中住宿。

  只是叫人奇怪的是,他們才來到高聳的青銅雙門前,亞美尼亞貴族就有一部分告辭離開了,而經過三處庭院,一座格外宏偉的殿堂後,其餘的幾人也站定了腳步,「王子,」他們面露難色地看著跟隨在尼祿左右的將領、士兵們:「裡面就是後宮了。

  亞美尼亞國王所有的姬妾都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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