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密特拉神的造訪


  第一百四十一章 密特拉神的造訪

  「旁人可能需要為密特拉獻祭三十年才能得到這個身份,」一個引領著歐邁尼斯走往地下洞穴的士兵充滿羨慕地說道:「你才入會就能獲得這份資格。」

  「你很快就能發現我無愧於這個資格。」歐邁尼斯冷淡的說道,但在以士兵居多的密特拉信徒之中,這種態度非但不會讓人沮喪與反感,反而會讓他們滿意,他們不但會樂於接受這種粗魯而又野蠻的對待,還會將它視作一種男子氣概的外在表現。

  要在亞美尼亞尋找一處洞穴,是件很簡單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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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的地形以高原和山地為主,地下有著許多柔軟的岩層,經過長期的流水侵蝕,形成了許多甬道、地下水道和洞穴,他們一路往下走,居然還有不少人認識歐邁尼斯。

  有些人認為他是士兵,有些人認為他是角鬥士,這完全取決於他們是在什麼時候遇見歐邁尼斯的。

  他們依然身著士兵們的束腰外衣,只在外面披上了用以證實身份的黑色斗篷,斗篷上縫有兜帽,當他們走出去的時候,就會拉起兜帽,蓋住自己的面孔和頭髮。

  不過這並不是為了防備誰,密特拉教已經得到了羅馬官方承認,只不過它本身是一個秘密宗教。

  這裡的秘密並不是說不能信仰,而是說他們的儀式和典籍不得外傳。

  事實上,他們也確實沒有任何的文字記載或者圖畫、雕像,如果有,也一定是在這座密特拉神殿裡。

  「這是新的辛德希歐耶。」有人低聲說道,並且投來了審視的目光。這個詞的意思是借著握手間的團結,也是羅馬士兵願意侍奉這個神的原因。

  一位職位是「海路德米斯(太陽信使)」的士兵走了過來,他伸出手去握住了歐邁尼斯的手臂。  雖然歐邁尼斯在軍隊中的時候是首任百夫長,但這個普通的士兵在此時卻是引領他走向密特拉的祭司,他們雙手緊握,持續了一會,而後對方低聲問道,「你願意宣誓對彼此的忠誠,以及對密特拉神立下誓約嗎?」

  「我願意。」歐邁尼斯堅定地說道。

  「那麼兄弟,跟我來吧。」士兵說道,他們繼續前行,不斷地穿過密特拉的信徒,他們或是獨自矗立,或者是三五成群地低聲禱告。

  「密特拉,我的太陽。」或是直接呼喚:「太陽神密特拉。」

  密特拉並不是羅馬的神祇,他不在奧林匹斯山的神祇體制之內,而是被引入的,他的身上也出現了同化和混淆的情況。

  最多的就是將他和太陽神索爾,也就是敘利亞一帶的信仰中的太陽神混淆在一起。

  有些時候,羅馬士兵會在開戰前默默祈禱祈求密特拉,太陽神或者是光,以此來求得密特拉的庇佑,保證他不會被敵人刺中,更不會被同伴拋棄。

  這座密特拉的神殿要比歐邁尼斯以為的更深,但在一路上,他們擡起頭來就可以看到從細小的孔洞和縫隙中泄露出來的陽光。

  按理說,這裡距離地面並不遠,但歐邁尼斯依然可以感覺到一陣陰冷的氣息正不斷地從前方傳來,他聽見了牛在哞哞叫的聲音,還有搬運重物的腳步聲,「這是他們在準備祭品。」士兵說,歐邁尼斯當然知道,因為今天的祭品以及之後的宴會中所需的食材全都是由他提供的。

  這也是新入會者必須承擔的義務之一。

  這也表明他們距離儀式舉行點——太陽洞穴不遠了。

  而在他走進去的同時,便看到了一幅無比奧妙並且璀璨的現象,在廣闊的黑沉沉的石頭地面上竟然有著一幅幅準確而又發著光的明亮星圖,他盯著看了一會,便猛然擡頭看一下上方,上方與他們進來的甬道一樣,開鑿了細小的孔洞用來取光。  他身邊的士兵笑了起來:「你是第一個如此之快發現的兄弟,你是一個聰慧的人,我希望你能夠為我們的神祇創下一番新的事業。」

  歐邁尼斯被帶到了祭壇前,祭壇前矗立著一座石像,正是頭戴著弗尼基亞帽(那是一種有著尖頂的帽子,尖頂有時候向前彎曲,有時候向後彎曲)的年輕人,他正赤裸著上身,手舉著一把刀子,指向公牛的頸脖,他的另一隻手則深深地插入了公牛的鼻孔,把它的頭往上扳,以免它逃脫。

  一隻蠍子咬住了公牛的睪丸。

  而另外有一條蛇,一隻狗,正在汲取公牛所流出來的血液。

  如果再仔細看的話,你會發現公牛的尾巴已經變成了散開的麥穗,這也是密特拉也被奉做豐收之神的原因。

  密特拉身邊有兩個手持火炬的人,他們並不是密特拉的侍從,而是一種象徵。

  一個火炬朝上,代表日出,一個火炬朝下,代表日落,同時也象徵著靈魂的上升,上至天堂,往下落入冥府。

  而在密特拉的上方,有著兩個圓盤上的頭像,一個就是太陽神索爾,而另外一個則是他的伴侶月神露娜。

  這兩個同樣是敘利亞的神祇。

  歐邁尼斯以為自己看了很久,但也只是短短一瞬,參與儀式的兄弟們陸續到齊。

  最後走進來的是這裡的「父親」,戴著紅寶石戒指,手持白檀木手杖,歐邁尼斯並不認識他,但他看到有幾個他認識的士兵對這個人並不陌生,他想,或許過段時間,他可以從這幾個士兵身上著手探明「父親」的身份。

  「請聆聽我的呼喚,太陽神密特拉,請您降臨到這裡。  注視這個新入會的兄弟,用您的眼睛去看他是否擁有你所認可的勇氣和忠誠。

  他曾經與我們的兄弟並肩作戰,並且拯救了一些人的性命。

  他意志堅定為人正直。

  我們希望你們能夠接受他,讓他成為您的信徒。

  他的榮耀將會歸於您,鮮血將會歸於您,生命也會歸於您。」

  他轉過身來,叫歐邁尼斯深深地吸三口氣,「接下來不要說其他的話,只回答我的問題。」

  他走向雕像的後方取出了一蓬火焰。

  這蓬燃燒在金盤裡的火焰和維斯塔女神神殿中的火焰一樣,也是永遠不會熄滅的。

  他把他捧到了歐邁尼斯的面前。

  「你看一下這團火焰,你有沒有看見一位年輕的神祇,容貌俊美,頭髮好似火焰,穿著白色的衣袍,披著猩紅色的斗篷,頭戴著火焰的冠冕,告訴我,他是誰?」

  「眾神中的最偉大者,太陽神索爾。」

  「父親」滿意的點了點頭,「現在你又能看見七位身著細麻長袍美貌的女性。她們手持著金杖,她們又是什麼人?」  「高貴而又美善的的貞女,神聖的伴侶。」

  「好,再看你看到七位神祇了沒有?面容俊美,腰間束著金帶,手持著天平和手杖,他們是誰?」

  「他們是雷霆、閃電、地震和霹靂。」

  「是的,現在再看——你有沒有看到雷電、火焰以及地震?有一個神祇降臨在了你的面前。這是一位龐大的神,有著晨星一般璀璨的容貌,青春年少,他的金髮猶如七頂黃金的冠冕。

  他健壯的有力的手臂托著一頭公牛,電光躍出了他的眼睛,而星辰組成了他的身體,告訴我,他是誰?」

  歐邁尼斯知道他應該回答,這就是最高神密特拉,但他卻在此時陷入了不可遏制的恍惚之中,因為他想到了他的主人,一樣的金髮,一樣的年少,一樣的俊美。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說出密特拉的名字,應該說出來了,不然的話儀式不會繼續。

  他聽到一陣響亮的恭頌聲,比起人的叫喚,更像是公牛在沉悶而又絕望的叫。

  之後他被引入一個地下坑洞,上方就是祭壇,有人叫他卸下所有的衣物,作為祭司的父親上前去手持著匕首,割開了公牛的喉嚨,讓它的血噴灑進坑洞,讓他沐浴在牛血下。

  「痛飲密特拉的血吧。

  從此之後,你就是他的信徒了。」

  這句話落下,就意味著歐邁尼斯成為了毋庸置疑的密特拉信徒,他有一些思維遲鈍,舉止緩慢,作為祭司的「父親」只是叫其他士兵把他扶到座位上去——洞穴中燃燒著的香料,音樂,以及他的祈禱都帶有安撫,或者說是迷惑人心的作用。  神殿裡的座位就是一排排的石頭階梯,信徒們坐在上面,面前擺著桌子,公牛被就地宰殺,拿去烘烤、烹煮,很快變成了香噴噴的菜餚被端了上來,在歐邁尼斯面前的桌子用牛皮做桌布,牛蹄做桌腳——這是對新兄弟的照顧。

  現在,這裡和羅馬的集市已經沒什麼區別了,每個人都在痛痛快快地享用祭品以及歐邁尼斯所提供的各種美食,麵包、奶酪、葡萄酒,「還有蜜餞!」一個士兵高興地叫道。

  「他畢竟是皇帝的奴隸嘛。」一個人酸溜溜地回答道,馬上得到了「父親」嚴厲的一瞥。

  歐邁尼斯倒不是很在乎。他才入會,就要到了「波斯人」的高級職位,肯定會引起一些人的嫉妒。

  而他對這位神祇以及他的信徒並無太多好感。

  尼祿要他去做的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如果他被察覺對這位神祇事實上充滿了不敬和厭惡,那頭被宰殺流血的祭品可能就會變成他,但喜愛和憎惡是無法改變的。

  歐邁尼斯的不滿,多半來自於那個敢於赤身裸體來挑釁尼祿的百夫長,他的舉動和最後的死亡都證明了密特拉事實上並不看重他的信徒,祂和他熟知的任何一位神祇並無不同。

  不管怎麼說,歐邁尼斯被引領進密特拉教,讓尼祿得以深刻地了解這個教會。

  畢竟他們不可能去強迫一個信奉密特拉的士兵說出不可公開的事情,這是一種悖論。如果他說了,那麼他就違背了誓言,說的未必也都是真的;如果他恪守誓言,那麼他就什麼都不會說。

  歐邁尼斯也是因為早已驗證了他的忠誠,或者說他原本便具有的責任感,才讓尼祿敢於叫他去做這件事情。

  就和所有的宗教一樣,密特拉教原先可能只是盛行於底層士兵之中,用於安撫情緒,尋求盟友的一種方式,但現在很顯然地,它快要成為被利用的權力工具,或是宗教武器了。

  他們的信徒甚至敢在祭司的命令下嘲弄尼祿,朱庇特的祭司,皇帝的養子和他們的統帥——這已經嚴重違背了密特拉教建立的初衷。  這個人如此做是為了獲得戰場上的保佑?還是為了證明與戰友間生死與共的情感?又或者是對於紀律和忠誠的崇尚?或是對強大領袖的認同?不,一樣都沒有,他更像是被推出來的一個犧牲,讓那些暗中窺伺的密特拉祭司們可以確定他們想要引入密特拉教的是個怎樣的存在。

  他就和那頭公牛一樣,不是參與者,只是程序中的一部分。

  「他們有多少『父親』?」

  「有一百多個,聽他們說,『父親的父親』,也就是所有『父親』的首領就在羅馬。」

  尼祿停下了動作。

  「刻萊諾!」

  ————

  皇帝從沉重的夢中醒來,醒來的時候便嘆了口氣。

  他在元老院的一番慷慨陳詞至少有一半是出自於真實的心意,他也確實想讓尼祿回到自己身邊,他對自己的衰老一清二楚,知道自己正在不可避免地走向那個結局。

  無論那時候尼祿給他喝了什麼,也只能暫時性地振奮他體內的生機。

  神祇都是吝嗇的,他們並不願意給這個老人更多的時間。

  他轉過頭去,看到房間裡佇立著一個黑影的時候,並沒有驚慌,只覺得疲倦。而他也深刻地認識到,尼祿給他的告誡——這封信甚至是他身邊的哈耳庇厄親自送過來的——並非虛言。  神祇與人一樣。

  他們的需求是永無止境的,得到一些就想要得到另一些,爬到巔峰也不肯停止,只有毀滅才能夠讓他們徹底的安寧。

  「我說過,我不想見你。」

  這人正是「父親的父親」,密特拉教的「父親」們的首領。

  而他能夠出現在皇帝的房間中,當然是因為禁衛軍中有大量密特拉的信徒。

  「您應該見我們,密特拉同樣是羅馬人的神祇。」

  「密特拉,巴克斯,庫柏勒,是羅馬的三大秘密宗教,你們一直在洞穴中拜祭你們的神,從來沒有人阻止過你們,妨礙過你們,你們又有什麼可抱怨的呢?」

  「我們需要得到官方的承認。

  正如您的兒子所說,羅馬為了戰爭而生,而組成了這輛戰車的就是密特拉的信徒,您的禁衛軍,城市裡的『守夜人』,邊境的軍團,密特拉的信徒已經超過了十萬人,今後還有聽更多。」

  「但就算你們成為了官方宗教,還是只能在地下。你們的儀式、禱告、典籍,都無法被暴露給信徒之外的人群。」

  皇帝苦口婆心地勸導道,可惜的是對方完全聽不進去。

  「就算是埃及的伊西斯,在羅馬也有兩個官方節日,酒神巴克斯更是無需多說,您甚至親自主持過對祂的獻祭。」  這番話可真是太過荒謬了,皇帝主持巴克斯的獻祭儀式,那是因為巴克斯原本就是奧林匹斯山上的眾神之一,而祂從來就是與羅馬人最為親密的神祇之一,密特拉……祂是敵人和戰敗者的神,祂能夠在羅馬得到信奉完全是奧林匹斯神的寬容。

  「別忘記,您的兒子還在軍隊裡呢!」

  這句恫嚇頓時讓皇帝的心中升起了怒火,他並未如對方以為的那樣恐懼,從而妥協,反而激起了新的鬥志。

  他笑了兩聲。

  「如果一定要說的話,酒神巴克斯甚至幫助過我的兒子。在不久前,與高盧神祇的戰鬥中。

  你應該知道,在半羊人的協助下,我的兒子殺死了薩巴茲奧斯。

  按照你的說法,我的兒子應該得到更多來自於密特拉的幫助,但事實並非如此,他去往色雷斯,卡帕多西亞作戰,但似乎並沒有從密特拉那裡得到什麼回應。」

  「我們在東方軍團的信徒比較少。」

  「但不是沒有,對吧?」皇帝耐心地說道。「譬如那個喜歡赤裸著幹活兒的。」

  在對方的沉默中,他再接再厲:「我們敬拜神祇,神祇也從來不曾叫我們失望過,每一座神殿都代表著一次回應,你想讓密特拉就成為官方宗教?

  讓祂在戰場上顯現吧,如果祂正如你所說的那樣,信徒眾多,神力浩大。」

  「密特拉只為信徒顯現。」  「那麼我允許你讓我的兒子成為密特拉的信徒。」

  「他是朱庇特的祭司。」

  「羅馬的祭司也是羅馬人啊,我們向所有的神祈禱,總不能叫朱庇特去管分娩,叫維納斯去打仗吧,只要能夠讓我的兒子取得勝利,手持雷電的朱庇特不會在意這點小問題的。」

  皇帝頓了頓:「如果這次戰爭能夠取得勝利,我就為密特拉建造一座神殿,就在馬爾斯的旁邊,」他想了想,連忙補充了一句:「最後的勝利。

  至少……我應該能在羅馬看到帕提亞的國王被裝在籠子裡帶過來。」

  來人有些愕然:「你覺得這很簡單?」

  山外高盧再怎麼不順服,也是羅馬行省之一,帕提亞卻是一個全新的敵人。

  「若不然呢?」

  來人晃動了一下身軀,他的眼睛驟然從黑沉轉為了璀璨的金色,但只有一瞬。

  「記得你的誓言,皇帝。」

  他,或是「祂」說完便轉身走了出去,沒有看到皇帝驟然陰冷下來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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