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兩處使者(加更!感謝桐橋倚棹大大的十萬點打賞!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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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帕提亞國王的使者絞盡腦汁地給他的國王「編」寫有關談判以及羅馬人的信件時,另外兩處受到了尼祿的邀請的使者也來到了阿塔沙特。
他們是秘密前來的,因此沒有身著絢麗的絲綢,也沒有乘著高頭大馬,他們用塵土染黑自己的面孔,身著平民才會穿著的樸素衣袍,幾乎找不出一點屬於其民族和信仰的痕跡。
因此,當他們在城門遭遇,甚至並肩走了一段路後,誰也沒能發現對方的身份。
一個牧羊人看到了一群老少皆有的商人,而商人所瞧見的也是一群有著藍眼睛的牧羊人,後者趕著馬車,馬車上堆滿了經過初步鞣製的羊皮。
因為在占領阿塔沙特之後,尼祿並沒有大肆屠戮和販賣城中的居民,城裡的情況尚算安定,商路依然暢通,不少商店也依然在做著自己的買賣,亞美尼亞的貴族們更是一如既往地衣著華美,趾高氣揚,完全沒有注意到這群商人以及隨著他們進來的牧羊人露出的輕蔑神情。
「哦,他們已經來了嗎?去問問韋帕薌和科爾布羅,有沒有時間和我一起去接待這些遠道而來的客人。」
歐邁尼斯又附在他耳邊說了些話,知道這兩隊使者居然是同一時間來的,尼祿有些訝異,畢竟按照現在的路程情況和旅行方式,就算是提前約定,也未必能夠準確在同一個地點、同一個時間碰面。
「先讓斯基泰人去休息。」尼祿說:「我們先來見阿底亞比尼人。」
阿底亞比尼在一個相當關鍵的位置上,位於帕提亞的最西面,亞美尼亞的下方,敘利亞行省的右上方,但它並未徹底地屬於帕提亞,意思是……他們的國王願意承認帕提亞王國的君主地位,以藩臣自居,但並不承認阿底亞比尼是帕提亞的行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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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的阿底亞比尼國王連封臣也不想做了,他想要做的是一個完全獨立的君主。
因此,當羅馬人的信件遞交到他的手中,他打開信件的時候看到的只有一句話。 「你想要王冠嗎?」
阿底亞比尼國王雖然知道羅馬人同樣不懷好意……畢竟他們這些小國能夠在羅馬和帕提亞的爭鬥中苟延殘喘,正是因為這兩個龐大的勢力誰也奈何不了誰,羅馬是鞭長莫及,帕提亞是力有未逮。
可以說,無論是哪一方贏了,阿底亞比尼都未必能得到什麼好處。
畢竟事實已經證明,對掌權者來說,保留所謂的附庸,倒不如直接將其一口吞下,變成自己的一個行省來得好,何況現在羅馬人已經占領了亞美尼亞,雖然羅馬人的那位年輕統帥每天都在召開宴會,與那些亞美尼亞貴族商討有關於應當由誰來做這個亞美尼亞國王的事情,但一直渴望著獨立的阿底亞比尼國王,卻已從這個年少統帥的過往行徑中猜出——他並不想讓亞美尼亞再有一個國王。
山外高盧已經是羅馬的行省了,但他還是要重新打一遍。為什麼?這是因為他覺得這些地方還未徹底地屬於羅馬。
如今的市場上充滿了山外高盧的奴隸,其中的一些甚至已經被賣到了阿底亞比尼,阿底亞比尼的國王當然知道,這位年輕統帥的行事風格要比他的先祖凱撒或者是奧古斯都更瘋狂,他要將那些被占領、被征服,乃至向他們搖尾乞憐的地方燒作一片白地,將原先生長在上面的植物、棲息在裡面的動物全部燒死,趕走,而後讓那些被他所喜愛的……也就是羅馬人取而代之。
只有羅馬人才是他們的公民啊,其他人並不值得他的憐憫和珍惜。
他當然想過拒絕,甚至想過,他可以將這封信交給帕提亞國王,而後與帕提亞國王一同將羅馬人趕走,但那又如何呢?難道這就能夠改變阿底亞比尼現在的狀況嗎?無論如何,帕提亞不會讓阿底亞比尼跳出他的手掌心。
但羅馬同樣也不會允許阿底亞比尼獨立,等羅馬占據了亞美尼亞,下一步或許就會攻打下帕提亞。
那麼現在處於敘利亞行省、帕提亞和亞美尼亞之間的阿底亞比尼頓時會變成一個非常礙眼的存在。
但他還是來了,他想聽一聽這個羅馬人會提出怎樣的條件?是會讓他憤怒,還是讓他發笑?
他們走了進去,為首的並不是阿底亞比尼的國王,他偽裝成了一個守衛,跟在一個老人身後,而這個老人正是他最信任的一個大臣,他是一個尤太人,也是他的引領者。 雖然他們衣著粗陋,滿面風沙,那些羅馬人倒也沒有露出輕蔑的意思。奴隸們給他們端來了盛裝著玫瑰水的銀盆,讓他們洗手、洗臉,最後也有奴隸給他們洗腳。
這時候夜幕低垂,已經到了晚餐的時候,餐榻已擺上,主人們已依次落座,這種並不居高臨下,甚至相當隨意,猶如款待朋友般的態度,應該讓客人感到欣慰才是。
但無論是那位老者,還是阿底亞比尼的國王,都面色凝重。
羅馬人喜歡在晚宴的時候談論政事,因此將談判放在宴會上並不奇怪,但也有一點,那就是賓客們的好胃口往往會被視作對主人的恭維,所以客人們總是會盡力大吃大喝。
但羅馬人的飲食中卻包括了大量尤太教徒所不能夠食用的食物,像是豬、蝦、螃蟹、貝類,在同一餐中還不能夠同時食用肉和奶製品。
但羅馬人在正餐中食用豬肉和羊肉,然後在餐後的點心中使用奶酪和橄欖是很常見的事情。
尤太教雖然在羅馬不算是一個禁忌的教會,但誰都知道皇帝的養子十三歲的時候就成為了朱庇特的祭司,而奧林匹斯的眾神們也對於他有過相當頻繁的看顧,他是否會因此感到不滿呢?
阿底亞比尼的國王垂著眼睛思忖著這次行動是否有些過於冒險,他應該想到這個問題的,只是他沒想到的是,尼祿竟然會如此寬容地把他看作一個客人而非工具。
與憂心忡忡的阿底亞比尼人不同,尼祿、韋帕薌以及科爾布羅似乎並不急著進入正題。他們躺臥在座榻上心無旁騖地吃喝,似乎並沒有看到他們的客人有意避開了某些菜餚,即便吃了其他的,吃的也很少。
在奴隸端上作為零食的奶酪和橄欖後,尤太長者將一粒橄欖放到嘴裡咀嚼,以此消除口中的雜味後,良久才緩慢地開了口:「您在信中說,您願意給我們一頂王冠?」
「是的,」尼祿懶洋洋地笑道,「雖然總有人指摘我的各處缺點,但有一點,即便是我的敵人也不可否認的是,我從未背棄過自己的誓言。」
「那……如果您說的是阿底亞比尼,難道您,還有您的父親羅馬的皇帝,那些元老院議員,會願意看著羅馬的版圖上出現那麼一點刺目的空白嗎?這個約定幾乎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成立。」 「您雖然是個老人,但和年輕人一樣的急躁。不過我覺得你應該聽聽,我需要你們去做什麼,然後再來聽聽我願意給你們的報償。」
尤太老者握緊了手中的杯子,過了一會才擡起頭來:「請說吧。青年王子,羅馬的統帥。」
「我希望你們能夠掀起叛亂。」尼祿說,態度平靜得就像只是叫他們去做一件極其無關緊要的小事。
「帕提亞的國王會殺了我們!」
「是啊,他肯定會暴跳如雷,充滿恐懼。
平時也就算了,現在羅馬有八個軍團橫亘在亞美尼亞,大戰一觸即發,而阿底亞比尼又是一個如此關鍵的地方,無論他怎麼不情願,都必須率先率領大軍撲滅這不安分的火苗。」
「那豈不是要叫我們去送死?」
「送死倒也未必。
我的意思是說,我更希望你們能夠成為一個合格的誘餌。
當帕提亞的大軍湧入阿底亞比尼的時候,你們就率領著你們的部眾向亞美尼亞境內撤退,帶著你們的女人、孩子、牲畜,甚至於帳篷,給帕提亞的大軍留下被烈火焚燒過的草場,被投毒的溪流和水井,空無一物的村莊和城市。」
尤太老者瞪著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哪怕尼祿剛剛是在說,他會率領著羅馬軍隊進入阿底亞比尼,把他們的人都消滅,把地燒成一片灰白,他都不會那麼驚訝,現在尼祿要求的卻是叫他們自己從身上割一塊肉下來,鮮血淋漓的丟給正在覓食的狼群,誘使狼群落入羅馬人的陷阱。 他們之中究竟有哪個人瘋了,是他?還是羅馬人?
「我會補償你們,我有許多金子。」
「金子?」尤太老者嗤笑:「金子,能夠買回我們的士兵嗎?能夠買回民眾的生命嗎?能夠買回我們的村莊和城市嗎?你是羅馬人,即便事情到了最糟糕的時候,你們大可以一走了之。但我們還得在這裡,過後我們如何面對帕提亞國王的怒火?
你不會想要告訴我,你有把握推掉整個帕提亞?」
他一點兒也不信。
「現在我來說說報償……」尼祿像是沒看到他們的反應,繼續說道。
「我給你們一頂王冠,」
「帕提亞的?」這是在諷刺。
「不,我可不曾說過,不,不是帕提亞的,也不是亞美尼亞的,阿底亞比尼的……
「」那你想給我們哪頂王冠?」
「亞美尼亞和阿底亞比尼都會成為羅馬的行省,合併起來將會是一塊完整的土地,」因為尼祿的發言太過匪夷所思。
雖然阿底亞比尼的使者都覺得自己應當立即站起身來,拂袖而去,但還是仿佛受到了某種蠱惑一般,聽了下去。 「我給你們尤太。」
「乓啷!」
桌子被掀翻了,而這聲音竟然不是由那個尤太老者發出的,而是由阿底亞比尼的國王偽裝成的扈從發出的,他下意識便看向了坐在另外一張餐榻上的韋帕薌和科爾布羅,只見他們面色如常,並未露出驚駭的神色。
他不由得高聲叫道,「你們,你們竟然如此縱容他嗎?羅馬的皇帝知道他竟然敢說出這樣的話嗎?」
「那又如何?」韋帕薌咕噥道,一邊攫住了一枚鮮嫩的牡蠣,咻的一口把它吞進了肚子,隨即得意地揚起了眉毛,「這可真是不錯是吧?尤其配葡萄酒。」
科爾布羅點頭表示贊同。
「請坐下吧,請坐下吧。」尼祿有些無奈,「阿底亞比尼的國王,你的王國非常不幸的正處於一個相當重要的戰略位置。因此,無論是你們獨立也好,還是某個王國的附庸也好,你們永遠也擺脫不了成為緩衝地帶的命運。
而且即便你獲得了獨立,你又能對抗誰呢?能夠對抗羅馬還是對抗帕提亞?你們只能這樣勉勉強強地生存著。直到某一天,有人開始不耐煩,」尼祿向對方點了點頭:「告訴我,你固守著這塊地方,除了是你的祖先不得不選擇的一塊落足地之外,還有什麼其他的原因嗎?
我想應該沒有,」尼祿接著說道:「尤太王國雖然也是一個富饒而又關鍵的地方,但它好就好在不至於成為任何人的阻礙。現在它雖然是羅馬的行省,但它也曾經是一個王國,而我並不在意繼續為它選擇一個國王。
大希律王原先也只是羅馬的加利利總督,他可以成為尤太國王,你為什麼不可以?
而在他死後,他的子孫並沒有表現出什麼統治的才能,尤太王國一片混亂,我們才將它改為行省,派駐總督。
但我們依然對尤太人十分寬厚,他們擁有極高的自治權,本地的長老會可以管理大部分的民間事務。 除了死刑,他們可以用自己的律法去審判任何一個人——當然羅馬公民除外。
我們免除他們的兵役,他們無需向我們提供輔助部隊,我們的官員不會做出限制,不會強迫他們在他們所說的安息日中領取食物。
你去過耶路撒冷,那麼你就應該知道,尤太行省可能是得到了最多仁慈的行省。」
「你也說……那是羅馬的行省。」
「是元首行省,或許用不了多久,我會成為凱撒,接過我父親手中的權力和榮耀。」說到這裡的時候,尼祿的臉上並未露出多少歡欣之色,不過他只短暫地傷感了一會兒便將它拋之腦後,繼續說道,「所以我可以做出這個決定。」
如果在我們和帕提亞的戰爭結束之後,你願意繼續留在阿底亞比尼,那我可以保證阿底亞比尼的總督職位必然屬於你和你的後代。而你如果願意帶著你的子民去耶路撒冷,成為那裡的國王,我就會給你金子。」
「你聽起來似乎有很多金子。」阿底亞比尼國王喃喃道。
「足以讓你建起新的聖殿。」房間內陷入了沉默,而韋帕薌與科爾布羅不約而同地放下了杯子,他們都有一些緊張。
當尼祿將他所探知的情報放在他的面前,並且提出這個計劃的時候,他們都不太相信真有一個人會因為自己的信仰而放棄自己的國家,去另一個陌生的地方做國王。
「一個國王或許不會,但一個尤太人會。」尼祿說。
最終,他答應了。
科爾布羅神情呆滯。 「現在現在就算朱庇特從奧林匹斯山上降臨到世間,手持雷霆將整個帕提亞大軍化為灰燼,我都不會驚訝的。」
次日被引到尼祿以及另外兩名將軍面前的,是位於帕提亞北方的斯基泰人,他們的存在一樣久遠,也曾經被多個統治者所征服。
不過現在他們甚至不能夠被稱之為一個國家。除了少數南部部落被羅馬的亞該亞行省同化之外,他們多數遷徙到了原先的本都一帶,然後繼續北遷,成為了帕提亞人的心腹大患。
他們雖然看上去要比阿底亞比尼人野蠻得多,但也稱得上是有禮有節。
他們甚至記得為尼祿奉上禮物,蛇形的斯基泰弓,斯基泰人一生與這種弓箭相伴,也會將這種弓箭贈送給他們尊敬的人,一同送來的還有一個箭袋,裡面的箭杆用硬木製成,箭鏃專門被設計用來破頭盔。
他們熱誠地向尼祿介紹這種弓的妙用,並且反覆做了保證。
無論敵人戴的是青銅頭盔還是黑鐵頭盔,這種箭矢都可以將它們射穿,射入佩戴者的頭部,如果可能的話,他們還想要展示一番。
他們和帕提亞人一樣,穿戴的是鱗甲,這種鱗甲是將鐵或銅製成的長方形鱗片縫合在軟皮革上,鱗片層層相疊,每塊鱗片都疊蓋在上一塊鱗片上。
這種甲衣可以用在人的身上,也可以用在馬的身上。
他們在偽裝成牧羊人的時候,將身上的鱗甲隱藏在寬大的斗篷里,掀開斗篷才能看到隱現的金光,是的,作為使者的貴族穿上了自己最好的甲冑。
還有一份禮物……看上去像是某種動物毛皮,被精心鞣製後裁剪縫紉成的方巾。
他們將這份禮物奉獻給尼祿、韋帕薌和科爾布羅。尼祿並沒有接過,讓斯基泰人把它放在小桌上,而後吩咐奴隸拿了一隻精緻的匣子,把它們裝起來。 韋帕薌也跟著這樣做,倒是科爾布羅好奇地拿起來看了看,尼祿不得不傾身過去,按住他的手,「把它好好地保存起來吧。但千萬別用!」
「這是什麼?」
「呃,就我看到的書本中說,斯基泰人會喝下他在戰場上殺死的第一個人的血,拿著敵人的首級到國王那裡領取獎賞。」
雖然有些過分,但可以理解,科爾布羅臉色未變,只是放下了那塊奇特的方巾,等奴隸把它收走了,尼祿才又遞過去一份絲綢做成的餐巾。
「他們還有一個習俗,那就是他們會剝掉俘虜的頭皮,然後用牛肋骨將裡面的脂肪和肉刮掉,用手將它揉軟,把它當做手巾來保存。平時的時候,他們會把它們吊在自己的馬鞍上,向眾人誇耀他有多麼勇武,但是偶爾也會被當做禮物饋贈給他們認為值得接受這份榮耀的人。」
尼祿罕見的斜著眼睛,充滿憐憫地注視著科爾布羅,而科爾布羅已經面色鐵青地跳了起來,直接將雙手按在了一旁的玫瑰花水盆里。
與斯基泰人的談判反而要順利得多。他們原本就習慣於受到各色人的僱傭,而他們與帕提亞人的矛盾也不是一天兩天,而且他們的領地也距離羅馬人更遠。
他們愉快地與尼祿達成了約定,並且承諾會送更多的禮物來。尼祿連忙告訴他們說,他對他們的斯基泰弓很感興趣,如果有可能的話,再送一些他們喜愛的好箭過來也可以。
他也給了相應的回禮,一頂純金的希臘頭盔。
他告訴這些斯基泰人說,他這裡還有配套的胸甲和脛甲,在之後的戰爭中獲取帕提亞人頭顱最多的一個斯基泰人可以得到。
他這番話讓斯基泰人歡心萬分,只有科爾布羅始終神色鬱悶,韋帕薌則問了一句,「你當真要把尤太行省送給阿底亞比尼人?」
對他們尼祿並沒有隱瞞的必要。 「有些時候,將需要剔除的事物收集在一起,反而有利於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