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火判官(求追讀,求月票)


  聲聲戲腔,猛惡威勇。

  聽到堂屋門口傳來的那陣唱戲聲,周羊腦海里油然生出與之相配的角色形象。

  ——必是位執掌刑罰、面貌獰惡又威嚴的神靈!

  或許是位冥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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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中才有想法,丁零有些興奮的心念便傳遞過來:

  「先生,班主當下唱地這是『九蓮燈·火判』的唱段,他扮地便是冥府里的火判官!」

  這般要緊時刻,周羊也無心去品鑑這段戲曲。

  而丁零與他不一樣,她如聽仙樂,興致勃勃地與周羊介紹起了這段戲裡的火判官形象:「這位火判官,戴判官帽,勾紅蝙子臉,掛紅虬髯,著赤彩紬、紅官衣,手上並不拿兵器,只是抓著根火把。

  「扮火判官,須得能吐火!

  「我就見班主演過一回,他舉著火把,腮幫子一鼓,就噴出了一丈來長的火哩!」

  周羊跟隨著丁零的介紹,又為腦海里『火判官』的形象增補了許多細節。

  細節充實,腦海里那張紅蝙子臉的火判官,伴著門外常大豐的唱戲聲,一時竟也頻生變化,或立目張牙,或眉弓高聳,凶怖猙獰得很!

  腦海里那張臉如此清楚,令周羊心頭一驚:

  「隔門聽戲,只聞其聲,憑著丁零三言兩語的介紹,我也不至於把一個從未見過的人物形象,『腦補』得如此具體!

  「這必是常大豐把戲唱得『通了神』,使戲中角色真正活過來的本事!」

  他心頭恍然,又聽到堂屋門口那邊傳來聲聲嘯叫:「哇呀呀呀呀——」

  「咱到窗戶那邊去!」周羊旋即吩咐丁零。

  丁零聽得常大豐用出了真功夫,早就心癢難耐,此刻到了周羊首肯,她立刻又湊到窗戶沿下,鬼鬼祟祟探出頭,使勁往堂屋門口那邊瞅——

  從左耳房窗戶邊往側方看,實只能看到堂屋門前的三級台階。

  看不見堂屋門口的具體情形。

  饒是如此,在丁零探頭去看的當口,堂屋門口那邊,火判官叫喳喳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陣長吸氣的聲音隨之響起。

  「呼——」

  似是門口站著的常大豐將吸進去的氣吐了出來,陰慘慘的綠色火,陡從堂屋裡噴薄而出,須臾間澆淹了大半個院子!

  「好大火!」

  周羊與丁零俱是心神顫慄!

  二者心頭驚顫,卻非是對這染綠了整個院子的大火心生恐懼,實是二人同時想到——這份吐火的能力,大概率就藏在《妝神畫鬼草稿》之中。

  他們不日也將學習《妝神畫鬼草稿》!

  這場火,未令院中氣溫升高半分,反而更叫人覺得院裡穿過來的風更冷。

  大火瞬息匯聚在院中,頃刻間變成了綠森森的火判官形象。

  只是這火判官身形顯得腫脹胖大,身上多生腐肉爛瘡,朵朵綠火便在那些爛瘡腐肉中搖曳。

  周羊一眼就瞧出,眼下這個火判官,多半是那道屍脹相變化而來!

  「遵奉著轟天火號!

  「忙整頓萬鴉壺,將弓弩煙標。

  「把門庭圍繞!」

  堂屋門口的常大豐啞著嗓子唱戲,院裡的脹相火判官也喳喳地叫著,化作一群火鴉,撲向了對面黑洞洞的院門樓!

  「嘩!」

  夜空中,似有群鴉振翅之聲須臾而起!

  一忽兒,那院門也被綠火燎亮!

  院門不知何時,竟已敞開了小半。

  裂開的門縫,被火鴉呼嘯來的火光映出個中底細!

  有個穿著花花綠綠衣裳的『人』,就站在那道門縫後!

  『他』此刻半邊肩膀一塌,半個身子歪進了門縫裡,整張臉完全暴露在群鴉散發的綠火中,暴露於眾人眼前!

  那『人』身形矮壯,穿著一身斑斕戲服,戲服質地猶如刷了漆的油紙。

  『他』頭頂花旦的頭面裝飾,點翠流蘇隨鬢髮搖晃。

  一張臉兒,慘白如紙,唯有胭脂色在雙腮、唇上紅透。

  儘管他臉上撲了粉,抹了胭脂,可周羊與丁零,還是一眼就瞧出,從門縫裡歪進來半個身子的這鬼,根本就是高洪波的模樣!

  唱花臉的高洪波,如今被鬼扮成了個花旦!

  他找上戲班來了!

  「他來找我們了!

  「啊呀——來看咱們啦!」

  對門右耳房中,突地響起李義春尖著嗓子發出的叫喊!

  直叫人毛骨悚然!

  「嘩!」

  群鴉聚在院門樓下,又化作脹相火判官。

  它猛地張開雙臂,一把掐向了門縫裡的花旦高洪波!

  綠火順著火判官的胳膊,蔓延到高洪波的身上,將這個好似穿著紙衣裳的鬼一把點燃!

  火中的高洪波亦跟著伸出手,卻以比火判官更快地速度,抓住了對方的兩條胳膊,令火判官再不能寸進!

  而後!

  『高洪波』將火判官的兩條胳膊併攏起來,倏而張開嘴——

  它嘴裡黑漆漆一片,不見牙齒與舌頭,看著它張開的嘴,周羊心頭驚悸,生出一個猜測:

  「難道它要把火判官吃了?」

  此念才起,那鬼抓著火判官的胳膊,便往自己嘴裡塞!

  先是胳膊,後是腦袋,繼而是上半個身子、下半身兩條腿……在極短的時間裡,鬼張著那張不大的嘴,就將比它還高許多的『火判官』囫圇吞下了肚!

  它的身形沒有任何變化!

  身上還燃著綠火,僵在門口,從頭到尾沒有展現任何不同尋常,就把常大豐營造好大聲勢變化而來的火判官給生吃了!

  「常大豐這戲通神的法子,對鬼作用不大!

  「此法或能克制傀,卻克制不了鬼!」

  周羊霎時心中寒徹!

  院門口,渾身燃火的高洪波,忽一跺腳,把臉一抹,那張塗脂抹粉的臉,就勾成了火判官的紅蝙子臉,它身上仍是花旦的穿戴裝飾,叫喳喳地唱道:

  「遵奉著轟天火號!

  「忙整頓萬鴉壺,將弓弩煙標。

  「把門庭圍繞!」

  它一邊唱,一邊像傀儡活動關節般,擺動四肢,奔向正堂屋門!

  步伐僵硬,卻速度極快!

  一眨眼便至院中間!

  「嗡!」

  卻在這時,一股無以言喻的氣韻從堂屋門口往四面散發,周羊與丁零立時感知到了這股氣韻!

  這股氣韻隱入丁零的軀殼間,讓她頓生出一種魂靈高高上浮,肉身重重跌墮的感覺,她的身魂好似在這股氣韻繚繞間,行將分離。

  而周羊只覺得神清氣明。

  他心頭一動,在這般氣韻影響下,竟瞬間回憶起了這般氣韻根出何處——

  此般氣韻,來自於常大豐珍藏的那根蠟燭!

  那根能被正念較強的人,直接以目力點燃的鬼蠟燭!

  常大豐必是在堂屋門口點燃了鬼蠟燭!

  鬼蠟燭散發出的此種韻致,似能增益正念,並且——周羊垂目看向丁零無意識攤開的手掌,在她雙手掌心裡,蜂巢似的鬼之口不斷開合,游曳而來的鬼蠟燭氣韻,全被這些鬼之口吸走了!

  它們對鬼蠟燭氣韻如饑似渴!

  「穩住心神!」

  周羊在丁零心頭沉喝道:

  「為將之道,當先治心。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然後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敵……」

  他將自己常用來穩定情緒的《心術》篇,亦念給了丁零。

  丁零聽著這陣沉穩靜定的男聲徐徐響起,她飄飄然的心魂,一時好似有了憑依。

  她是遠飛高空的風箏,但風箏的線在周先生手裡纏得好好的。

  一念及此,丁零倏忽回神。

  周羊這時接管了丁零的軀殼。

  心念與丁零肉殼徹底吻合之時,周羊對四下的感知更加真切。

  濃烈腥甜的屍臭、縈繞身外的冷意、似幻似真的氣韻……種種氣息皆在四下涌動著,讓周羊都心旌搖曳,用了幾個呼吸才平靜下來。

  正念比丁零強一些的他都尚且如此,何談丁零本身?

  若非有『鬼之呼吸』,再兼二人能同心協力,只怕在那鬼現於門外的時候,丁零都要被直接侵染,就此翻船!

  周羊將左耳房門拉開一道縫隙,藉此看向堂屋門口。

  卻見門口那邊,常大豐左手攥著那根鬼蠟燭,站得筆挺。

  他伸出右手指,對著燭火屈指勾攝,燭火跟著跳躍,焰火越長越高。

  與此同時,在常大豐背後,有道虛幻得近乎透明的人影,也隨焰火漲高而凝實,變得愈發龐大,片刻間就長到了丈許高!

  這道腫脹腐爛的人影,正是那『屍脹相』!

  常大豐一踮腳尖,腳跟離地之時,那屍脹相倏忽貼上他的後背,腳背墊在了他的腳跟下。

  身後屍脹相消失得無影無蹤,常大豐身上卻流露出森然氣息。

  他垂著頭,陰悚冷厲的唱戲聲從口中傳出:

  「嘩啦啦霹雷響明光閃閃!

  「雲頭上打坐下黑虎玄壇!

  「纏海鞭撥雲頭往下觀看——」

  常大豐驀然抬首,右手往臉上一抹,憑空變出一張『正竅順目黑花臉』的臉譜;

  左手虛握,高高揚起,好似手持金鞭,欲打殺惡鬼!

  鬼蠟燭在旁跳躍火光。

  火光在常大豐側面牆上映出一道猙獰似鬼的影子,那影子與常大豐作一樣姿勢,只是其高高揚起的左手中,分明抓著一截人腿!

  人腿斷口處,還有鮮血不斷滴落!

  剎那間,院中的『高洪波』忽至堂屋門口!

  牆上照出兩道鬼影,一作黑虎玄壇趙公明之態,一作冥府火判官之相,相互廝殺!

  那『趙公明』手中血淋淋人腿一下砸落,不偏不倚正打在冥府火判官腦頂!

  打碎了它頭頂判官帽,火判官影子倏忽而散!

  『高洪波』臉上的紅蝙子臉譜頃刻污爛,它僵在原地,渾身散發出濃烈的屍臭,這片刻間毫無動作!

  左耳房中,窺視著這一幕的周羊、丁零此時卻不敢鬆懈絲毫——

  鬼闖過正門,除了常大豐,屋裡的所有人都得死!

  幸在常大豐點起鬼蠟燭,再以戲通神,雙重加持之下,總算攔住了它!

  可是……

  周羊心頭慶幸才生,對門房中,又響起一陣咿咿呀呀地唱戲聲:

  「郎在芳心處,妾在斷腸時,委屈心情有月知……

  「相逢不易分離易啊,皆復如今悔恨遲;

  「不知否當日鳳凰欣比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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