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摶泥身肉菩薩息(3K,1/2,求訂閱)
「恩公應是在朝廷治外的野民出身吧?和我倒是差不多。」
聽到周羊所言,崔荷面露苦笑,「野民有野民要捱過的苦難,治奴有治奴要挺過的劫數。
「恩公既是在治外,不太了解治內之事也是正常——我若不是因為家學淵源,作為一個野民,對朝廷治內的事情,怕也知之甚少啊。」
「家學淵源?
「看來這個崔荷即便是野民出身,在野民當中,亦是身負家族傳承的那一類。
「正因為此,他才對當下這個官村頗有了解,譬如眼下這開示禮,譬如他自己在官村的崔荷身份,與官村其他人之間的交往糾纏。」周羊心中作想,面上並未表露出來,只是靜聽崔荷所言。
崔荷接著道:「大召朝廷里,只兩類存在。
「其一是高高在上的官。
「其二便是供奉官吏,奉獻財貨、精力、血汗,乃至是自身血肉的官奴!
「官奴之中,無人能真正競得自由,他們的所有一切,統統依附在官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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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官吏,一個個都是貪婪暴虐,他們看著還有個人模樣,其實內里已經是鬼了。
「大多數的鬼都沒有神智,人沾上了鬼,便是九死一生,可人被官盯上,那就是十死無生! 「皆因為他們有人的神智與意識,卻已喪失了人與人之間的共情、慈悲。
「人被鬼禍害,尚且能憑著對鬼的了解,發現鬼身上的某些規律,打斷此種規律,來讓自己逃生——可人對上了官,你曉得規避他的規律,可他也有法子,讓你避無可避,非得落到他的規律里,落到他的圈套里!
「官,做的其實是鬼裡頭的官啊!」
崔荷說到了後來,已然是滿臉絕望!
旁邊的崔竹發著愣,眼中更已有了淚水。
周羊心神震駭!
他本以為官村之外,世道雖然殘酷,但人總是有存活延續的機會,也許會有些地域,還在人治之中。
他哪裡能想到,而今的世道,於人已是徹底的末世!
所謂的人口延續,所謂的生息繁衍,所謂的人道昌明——在這個世道里,都是蕩然無存!
一個村子被鬼抹除了,那便是數百戶人口被徹底抹滅。
野火燒過,不再有春風。
草芥般的活人,不能留下種子,便淪為火底的灰燼。 周羊驀然間想起,常大豐交給丁零的那張手繪路線圖。
他那張路線圖上,到處都標識著『鬼地』、『障圈』,『人地』被眾多的鬼地障圈包圍著,根本寥寥無幾。
那副手繪圖,只是常大豐在百里範圍內的行走見聞。
可它又何嘗不是整個世道的另一種映照?!
周羊只覺得有種難言的悲涼與絕望湧上心頭,這般情緒,比直面惡鬼鬼韻時生出的恐懼心,都更叫他難以抗禦。
他迫切地想要抓住甚麼,不斷地提振著心神,想要緩解自己的情緒,便向崔荷問道:「野民不在朝廷治內,躲藏起來,生活總是要好些吧?」
「人須吃飯喝水,便得開墾農田,傍河而居,循著各地水脈去找,野民聚居的村落,藏得再深,也總能被找到的——這些村子,躲得過鬼,躲不過官啊,官抓住野民,只會比對他們手底下的官奴更殘忍。」崔荷頹然說道。
周羊又問:「你們先前還說了拔苦鏢局,那些鏢人,不是也常出現在惡鬼聚集之地,救助活人,拔除苦難嗎?
「鏢人,相較於官鬼,總是能被生人倚靠的吧?」
「是啊,還有拔苦鏢人……」一直垂著頭的崔竹,這時抬起了頭,他眼裡的淚光積蓄著,忽化作兩股長淚淌出眼眶。
崔竹涕泣出聲:「我爺爺他們遇到過那些拔苦鏢人,他們說,那些鏢人像釘子一樣楔入惡鬼聚集地,把生人團結起來。
「他們於活人而言,是像泰山一樣偉岸的豪傑啊…… 「可是拔苦鏢人,已經很多年沒有出現過了,只是偶爾能聽到他們從別的地方傳來的消息,聽說他們還在戰鬥……
「鏢人們的聚集地,已經被朝廷搗毀了啊,鏢人十不存一!」
崔荷跟著道:「朝堂上的這些官吏,已經比惡鬼更恐怖,他們競得了官身之時,是死人還是活人,又有甚麼所謂?
「不論如何,他們都不站在人這一邊。
「不過,依著我家裡給我準備這度過開示禮的法子來看,其實開示禮的前三個步驟,看似可怕,絕無生路,實際未必沒有轉圜的餘地。
「若是提前做好了準備,度過前三個步驟,也能有驚無險。
「難的是最後的發秧和灌苗。」
前三個步驟,將人開膛破肚後,取出內臟,再填入與人身不相干的『官裝髒』,在崔荷看來,竟能有驚無險的度過?
周羊心生困惑,看著崔荷,等他繼續解釋。
便聽他說道:「官村之鬼,披著人皮,還或多或少地存著人的神智,又被皮下的鬼持續影響著,性情里,或多或少都有些鬼的陰怖殘虐之處。
「但也正因為他們受鬼影響,其實有時候神智並不那麼靈光,我聽說,甚至有些能人進了人皮官村,甚至能叫官村人常常陷入『進退兩難,不知所措』的狀態里,官村人發懵的時候,就是活人好使手段的時候。」
說到這裡,崔荷偷偷瞧了瞧周羊。 這位恩公,就是他所說的那樣能人啊。
周羊皺了皺眉,道:「這樣事情,其實不難做到。」
他幾次與周家人爭辯,都取得了良好效果。
他口才並不算好,亦沒有多少突出的急智,不過是個尋常人。如此既然他能做到,沒道理別人就做不到。
「非是如此啊……」崔荷連連搖頭,「您這樣的能人,是把我們這樣平常人做不到的事情,當做尋常事了。」
崔竹也道:「大哥問我要錢來耍耍,我只嚇得渾身發抖,根本和他說不出完整的話,哪還敢與他爭辯?
「還能唇槍舌劍,把它逼迫到進退失措的境地?我只怕它發起狂來,當場便要吃我!
「每日只與他們照面,日常招呼,都叫我心力耗竭,憂懼過度了,更不說還得應付它們突然的試探與盤查……」
崔竹描述的這般情形,原因全賴於他們兩人的正念過於低下了。
周羊心下搖了搖頭,口中則道:「與鬼相對,雖然心中難免恐怖萬狀,如臨生死大關。
「但每過一關,你我正念,便能稍有提升。
「我聽你們二人的言語——莫非你們竟不知正念之修行嗎?」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正念?」崔竹愣了愣。
崔荷則有些感慨:「恩公知道正念修行,難道不知道,正念每提升一縷,便得經歷生死交關嗎?
「尤其是修行到了後面,須得是屢歷生死,正念才能堪堪積攢一縷……沒有幾人能長久地持正念修行的。
「久歷生死者,忽然過了幾天安穩日子,便生出對那生死關檻更畏懼的心思來,這種心思甚至比沒經歷過生死的人,初次經歷生死時的恐懼更甚!
「關關難過啊……若有一關過不去,那便一了百了,萬般俱灰了。
「是以這法子,看似無有門檻,是個人壯起了膽子,便能修一修正念,實則門檻全在門內,並且一階更比一階高,更難逾越。」
對於崔荷這番言語,周羊倒沒有異議。
正念修行雖然艱辛,但煉就正心以後,便能拴縛惡鬼。
眼前雖然坎坷,前路總是光明。
念及此,周羊笑了笑,道:「正念之後,乃有『正心』。
「到了正心這一層次,便能拴縛住鬼了,想必到了那時,人也就有了與鬼相抗衡的力量。」 「是,我聽說,正心之後,還有一個層次,名叫『金性意志』,那個層次的人,縱然肉身死了,他留下的某些信念,卻仍舊不會滅亡,還能長久存留於世,對鬼造成影響。」崔荷點頭道,「不過,不說金性意志、正念,便是正念積累,於尋常人而言,都是充滿艱難險阻的。
「我至今也不過積攢了四縷正念而已……
「相較之下,反而是圖謀官身——依著家傳的法子,在開示禮上,或以視覺欺騙、或以詭異手段,甚至有些人能直接移花接木,令自身的內膛里,生出假的五臟六腑來。
「便以此種種方法,度過開示禮的前三個步驟。」
周羊聞聲目光發亮。
他從崔荷口中,了解到了正心的下一重進展——『金性意志』!
肉身隕亡,信念不滅!
這就是金性意志!
前路雖然漫長,但總算不是一條絕路。
那漫長一些又如何?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此下,崔荷也終於提到了,為何他會覺得,開示禮的前三個步驟讓他覺得不難渡過的關鍵——他們這些主動進入官村的人,手上或多或少都掌握著某些法子。 那些法子,能瞞過開示禮上的官村人,叫他們能有驚無險地渡過前三個步驟!
「恩公,我家有仵作的家學淵源,後來還有先輩在各處塑造泥胎,便根據這兩項手藝,參修出了一種呼吸法來,叫做『摶泥身肉菩薩息』,此法在我以泥團塞住鼻孔、肚臍之後,可以借來鬼韻,粘在鼻息、肚臍之上。
「如此可以隔絕人氣,讓我看起來,便似鬼一般。
「我昨夜便是用了此法的第一重運用。
「第二,便是我先在自己身上,捏造出一副泥胎身來,包裹住自己的肉身,以我靈異波紋控制這副泥菩薩身,讓它看著和我的真身一樣,如此,鬼來斬我頭,掏取內臟,便都只是取走泥胎的頭顱、內臟而已。
「運用此法,我大約能度過開示禮這前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