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供燈煨桑(3K,2_2,求訂閱)
第140章 供燈煨桑(3,2/2,求訂閱)
「嗤——嗤——」
地上燙紅的鏡子,被脂鏡燈光覆蓋著,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不斷發出激烈的聲響。
黃澄澄的銅鏡,從外沿向內一層層變黑!
從銅鏡里流淌出的鬼韻,對於這覆照而來的脂鏡燈光,竟沒有一絲的反抗,便飛快消融著——只是不斷發黑的鏡子內,吉祥勾魂攝魄的模樣,仍然凝滯於其中。
它閉著眼睛,似是睡著,似是死去。
而後在某個瞬間,所有鬼韻盡將被脂鏡燈光消除乾淨之時,吉祥忽然睜開了眼睛。
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周羊一個剎那。
它的目光里,沒有作為人的神采。
在它睜開眼睛的這個瞬間,那即將徹底消褪的鬼韻,忽然生出了細微的變化。
僅僅是這一點細微變化,忽令周羊毛骨悚然!
——覆蓋著銅鏡的脂鏡燈光,在此時,真箇如鏡面一般,出現了密密麻麻的龜裂紋! 那裂紋不斷延伸,向著周羊掌心而來!
周羊不敢有片刻猶豫,瞬時張開渾身毛孔,將所有脂鏡燈光,都注入掌心,投照向那面銅鏡,彌補鏡光中叢生的裂紋!
但是!
他拿出全部心神應對當下這莫大危機的當口,鏡子裡的吉祥忽然又閉上了眼睛。
出現變化、像是醒轉過來的鬼韻,此時又悄無聲息地恢復先前的狀態。
所有鏡光鋪陳至鏡面的瞬間,銅鏡徹底變黑。
內里的吉祥悄悄地消失。
「噠,噠,噠……」
同時間,阿美那雙穿著紅鞋子的小腳,輕悄悄地邁著小碎步,走進了屋角的黑暗中。
也跟著沒了影蹤。
原地留下的鬼韻,都徐徐散去。
「嘩……」 所有脂鏡燈光,盡數歸攏於周羊體內。
周羊封鎖遍身的鬼之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下意識地擡手蹭了蹭額角。
額頭上已經滿是汗水。
「銅鏡倒了,阿卡,沒事了,阿卡。」
周羊轉過身,臉上流露著驚魂未定的表情,看向身後的確吉嘉措。
但確吉嘉措倒在地上,早已疼得昏迷了過去。
他胳膊上那些在先前紅得發光的紅斑大瘡,此刻又恢復作本來的模樣,周羊看著倒地昏睡的確吉嘉措,若有所思。
「密性,正念,同根而生。
「但二者最終卻是背道而馳,南轅北轍。
「所謂秘密的根源,必然與鬼干係甚深,密性的修持,或許是不斷接近鬼,近似鬼的過程,而正念卻是需要對抗鬼,拿鬼作磨刀石。
「及至此後煉成正心,得以駕服鬼,鎮壓鬼。
「是以人一旦履足密性修行之路,被種種秘密侵染著,便將逐漸褪脫人性,生發鬼性。 「行為舉止愈發凶怖可怕,愈發草菅人命,愈發嚴酷狠毒。
「這個確吉嘉措,初涉秘密之修行,身上還算有些人性,鬼性暫未顯露,更稀奇的是——他對鏡梳妝,照映出來的種種鬼神,皆是其修行時憑依的種種護法、本尊。
「鏡中都沒有出現過一個向他索命的贊魔。
「他手上或許還沒沾染無辜之人的性命……」
對鏡梳頭時,鏡中映照之鬼,充滿了不確定性。
今下周羊觀確吉嘉措之鏡,只是暫時沒有看出他被贊魔冤鬼纏身的跡象。
周羊不會依此次鏡觀,就擅下結論。
他先把確吉嘉措拖到氈毯上躺著,之後以脂鏡燈光把屋裡殘餘的鬼韻都打掃了一番,這才打開了門窗,放外面守候的人進來。
「阿吉,你沒事吧?!」
卓瑪第一個走進屋裡,她一把抱住了周羊,轉著圈把周羊上下都打量了一遍,嘴裡連連道:「門外聽見了確吉和你的叫聲,你嚇壞了吧?
「看起來沒事呀,幸好沒事!」
確定周羊沒有缺胳膊少腿,卓瑪阿佳緊張的臉色才稍稍放鬆。 「沒事,阿佳。」周羊也向她連連點頭,「只是當時看著很害怕,其實危險什麼的沒有的!」
這次對鏡梳妝,可並不是如周羊嘴上說的一般,沒有風險。
實際上內中風險極大。
最後關頭,『吉祥』但凡把眼睛多睜開幾個瞬間,就得叫周羊覺得無比棘手,難以應付了。
吉祥睡著的時候,和睜開眼的時候,它所散發出的鬼韻,完全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狀態。
當時周羊能徹底消除它的鬼韻,多少也帶點僥倖。
也好在他並未以阿吉這個身份,對鏡梳頭。
他與吉祥之間,還有著那面銅鏡作媒介,最重要的還是有確吉作緩衝。
周羊有預感——若他直接以阿吉之身,來對鏡梳頭,屆時面臨的局面怕是比方才要兇險太多。
「沒事就好啊,阿吉,那位阿卡怎麼樣了啊?」貢布跟在卓瑪之後,也把周羊上下打量一番,確定他沒出什麼問題,便一面詢問著他,一面朝他身後看了過去——
看到身後躺在氈毯上,昏睡不醒的確吉嘉措的一瞬間,貢布就『嘶』地一聲,長吸了一口冷氣!
他恐懼地轉過臉,又把確吉盯著。 那張黑黃乾癟的臉上,渾濁的眼睛裡,眼看又有了淚水:「這這這個——這個可是宗查貢巴的學僧阿卡啊!
「他隨手能、能拿出那麼多錢給我們,家裡也是地位很高的金骨頭!
「你怎麼能——他怎麼能昏了過去?
「他怎麼能出事啊!」
確吉嘉措此時若出了事,他們這些人也休想保住性命!
卓瑪阿佳本來注意力全在周羊身上,此刻聽到貢布充滿恐懼的言語聲,也立刻朝確吉嘉措那邊看去——只看一眼,她的臉上也褪盡了血色!
「啊呀,啊呀!」
貢布捶胸頓足。
傑堪站在貢布身後的門口處,他看著眼前這一幕,眼神很茫然,亦因貢布與卓瑪的表情,顯得有些慌張。
只是待他轉頭看到阿吉臉上平靜的表情時,他目光亮了亮,沒有說話。
「我在給他治病,他現在昏過去,說明治病有用了!」
周羊出聲說道:「他的病根,現在找到了。 「等他醒了,就可以繼續給他治。
「效果今天就會有了!」
周羊三言兩語,便止住了貢布的哭聲。
卓瑪阿佳的臉上又有了血色。
「真的?」貢布有些懷疑地多問了周羊一句。
「真的,真正沒事了!」
周羊一點頭,貢布頓時又眉開眼笑起來。
「現在需要砍一些新鮮的桑枝回來,等一會兒給他治病的時候用。」周羊道。
「我這就去砍!」
貢布連連點頭,一轉身看到門口站著的傑堪,他嘴裡跟著就道:「傑堪,你去砍些桑枝回來!」
「哦呀。」
傑堪笑嘻嘻地應了一聲,轉身就跑開。 「大師父,請你叫葛美二師父和澤翁過來,再叫幾個背屍人來,叫制燈人把銅製的酥油燈盞圍著這個阿卡擺上三圈,然後你們三個多不丹,和背屍人一起,圍著阿卡念六字明就好了。
「一直念著,不要停下。」
周羊如是安排道。
「好,那我叫那個做銅燈盞做得最好的『曲巴』過來——」貢布說著話便要走開,但周羊卻拽住了他。
周羊說道:「不用都用曲巴的銅燈啊。
「大家都拿幾個來,讓他們都賺一些。」
叫葛美、澤翁加上背屍人們都過來,給確吉念經,便是為了叫大家都能從這位貴族阿卡手裡,賺些銅元銀元來貼補生活。
實際上,讓他們點酥油燈,圍著確吉嘉措念經這個步驟,本身也沒多大實際作用。
貢布聞聲疑惑地看了看周羊。
他又垂下眼帘,思忖一陣,像是明白了甚麼,又擡起頭震驚地看了周羊一眼。
隨後,他便匆匆出了門。
不知是否明白了周羊的用心。 趁著這會兒功夫,周羊和卓瑪撿了些石頭,在院子中間用石頭圈攬起一個圓形的大火塘子,把木頭先丟進去燃燒著,又燒沸了水,把毛巾燙乾淨。
周羊便叫卓瑪用放溫了的乾淨毛巾,一遍一遍地給確吉嘉措擦臉。
可以預見,確吉必然是這片拆屍人聚居點數十年難遇的大金主。
把他料理好了,山下的拆屍人,及依靠拆屍行當生存的黑骨頭們,都能過上一段好日子。
不多時。
傑堪背著一大捆桑枝回來了,把桑枝堆在牆角,沖周羊擠眉弄眼著,低聲與周羊說道:「你剛才我就看出來了,阿吉。
「他們都害怕那個阿卡,我也害怕。
「但是你不怕他!
「在那個夢裡,你真正害怕的時候,手反而不抖的,但你看到這個阿卡,手卻抖得很厲害,然後拿東西的時候又不抖,然後空著手的時候又抖了——一看就是你在裝作害怕他啊,阿吉!」
周羊聞聲,震驚地看著傑堪。
這些他當時都未留意的細節,竟然全被傑堪注意到了。
而且他不是專門盯著周羊,故意留心周羊身上的細節——實在是他的心就像一面鏡子一樣,所有人的反應,都落在他心裡,被他完整地記了下來! 「這是我們的秘密。
「你放心,阿吉,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傑堪又衝著周羊笑了起來。
周羊也笑著,伸手點了點他的眉心:「我教你捏泥人的法子,你要好好地學啊。」
「一定好好地學,真正好好地學!」傑堪摸了摸眉心被周羊手指點過的位置,笑容里又開始冒傻氣了。
此後,葛美二師父、澤翁夫婦先後來了貢布家裡。
那些背屍人、制燈人,乃至是專門做死者屍骨泥塑的匠人,都陸陸續續地進了門。
一堆的男人里,還有幾個面黃肌瘦的阿佳。
「我都請來了!」
貢布在人群里向周羊喊道:「每一家都來了人!
「會不會太多了啊?」
周羊看著院子裡烏泱泱的人頭,眼神躊躇了片刻,還是道:「正好了!」 於是,他便指揮著一堆人進了屋子,把酥油燈圍著確吉嘉措擺了三圈,全都點燃了,然後人們又圍著酥油燈各自坐下,或是撥動念珠,或是搖晃轉經筒,紛紛發出了聲音:
「唵嘛呢叭咪吽……」
「唵嘛呢叭咪哄……」
在這片地域裡,只有這道六字明咒多少還算乾淨。
不須藉助護法或本尊來持誦,內中沒有『秘密』的力量。
沒有秘密,也就代表它不沾染人血犧牲。
紛涌如潮的六字大明咒聲中,確吉嘉措感覺自己的身上無比的潔淨,一股暖意環繞著自己的面孔,他好似看到一圈一圈的光芒環繞著自己,令自己恍如置身空行淨土無量宮中。
這種感覺實在太過舒服。
比在溫泉中沐浴,都要舒服得多。
甚至,在這種暖融融的氛圍里,確吉又分明聽到了無邊廣大,誦持六字明咒的聲音。
「只是對鏡梳頭治病而已,竟然讓我證就了『空性』?
「如今我難道已感受到『虹化』的境界?」 確吉嘉措心中轉動著念頭,感覺著那種暖融融的感覺始終在自己臉上打旋兒,圍繞身周的白光根本不散,他愈發覺得,『虹化』的境界,便是如此感覺。
只是這個時候,那個傻笨阿吉的叫嚷聲,一下子鑽透了四下的白光。
叫確吉嘉措頓從虹化的感悟中退轉!
「確吉阿卡,醒醒了!
「該煨桑治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