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退轉(感謝『江仙齊天』的盟主!3K,1/2)


  「成了!」

  只看確吉嘉措皮膚上那些斑塊的色澤,周羊亦知這次為其煨桑治病,療效已生。

  立竿見影!

  他這時再看向確吉的眉心,卻已感覺不到那股熟悉的波動。

  那樣波動,卻是正念散發出來的波動!

  阿吉講說治療龍花病的煨桑儀軌時,曾說最後一步,需要病人在一遍遍甘露沖刷中,於眉心聚起摩尼寶,而後將此寶化散周身各處,便能使龍花病的病根被『削減一成』。

  如此每隔數日,煨桑一次。

  待到病根盡被摩尼寶消去,再使用各種草藥搗碎形成的藥膏,敷在病患之處。

  敷滿三日以後,便能將龍花病留在身上的表症,也盡數消除乾淨。

  周羊本以為,那於病人眉心聚起的『摩尼寶』,或為某種牽涉著密性,是病人精神層面聚集起來的一種力量。

  

  他卻未想到,那所謂的『摩尼寶』,竟然就是正念!

  在確吉眉心聚起的這縷正念,此後又化散於其周身各處去,用以消解龍花病根。  那如今確吉身上,是否還存有正念?

  非是周羊寄附在阿吉身上,幫助阿吉歸正心性,阿吉自身絕無可能使密性與正念並存。

  如確吉嘉措這般尋常人,就更不可能一身兼具正念和密性。

  既是如此,那確吉先前莫非連一縷密性都還未修出來?

  以至於今下竟然直接就聚起了一道正念?

  「他還未真正接觸事部修行,今時諸般修行,皆停留在觀想啟發,學習五部大論的前行階段,這或許是他未有凝聚密性的原因所在。

  「當然,可能也確實是在他密性修行一道上,資質太過平庸。

  「一直以來都是用錢開路。」

  周羊思忖著,又向阿吉問道:「阿吉,所謂摩尼寶,莫非就等於正念麼?」

  「不是啊,阿爸珍波切拉。」

  阿吉當即答道:「摩尼寶常無定性,一切種種之圓滿順遂,皆為『摩尼寶』。

  「若將正念視作人之心境一時圓滿,則正念亦可等同於摩尼寶。  「但摩尼寶並不能專指正念。」

  聽到阿吉這一番解釋,周羊就明白了過來。

  所謂摩尼寶,實是一個泛化的籠統概念。

  其並不專指某一種修行,只是能使諸般達成圓滿者,皆可稱作『摩尼寶』。

  應在當下煨桑療法中的『摩尼寶』,亦可看做是病人布施一時圓滿,便使得眉心生出了『摩尼寶』,可以此寶削去身上一成病根。

  患有龍花病的人,依此療法,皆能在眉心凝聚所謂摩尼寶。

  但並非人人都能如確吉嘉措這般,凝聚出的摩尼寶,竟是一縷正念。

  周羊正垂目思忖著,忽聽到身邊傳來一陣抽噎聲。

  他聞聲詫異地看向前頭的確吉嘉措。

  卻見對方雙手捧著那隻曼扎盤,仍閉著雙眼,臉上卻露出了一種悲傷的表情,淚水從他眼角汩汩流淌而下。

  「難道是他在觀想『吉祥』的時候,感知到了甚麼?

  「以至於如此悲傷?」  周羊心下轉念,口中即向確吉問道:「阿卡?阿卡!

  「你、你怎麼了?」

  他這一問,確吉嘉措更加悲難自抑,咧著嘴嚎啕大哭了起來:「哇——

  「阿吉,阿吉!

  「我的修行退轉了!

  「我自幼研修密教經文,五歲即能背誦金剛薩埵百字明,一步步走到今天,能依止諸護法,自密咒中提攝種子字,從而獲得種種加持——

  「可這回煨桑過後,我感覺不到諸般加持了!

  「我的修行退轉了!

  「怕是沒法子在五年之內履足瑜伽部了!

  「哇——」

  聽他說得一路修行之艱辛,周羊本還有些同情他。

  尤其想到他從五歲就開始研修密教經卷,至於今日,竟可能連『密性』之門都未踏入,周羊便更加同情,然而等周羊聽到他嘴裡最後那句哭訴時,終於還是忍不住嘴角一抽——  這人在渾想甚麼?

  他還真覺得他能在五年之內,就橫跨三個層次,邁入瑜伽部修行了?

  就以他自幼研修經卷,背後又有家族鼎力支持,至今卻都還是『事部前行』的這個資質根苗?

  「阿卡如此辛苦地修行到如今,這份修行說退轉就退轉了,我看這也未必不是好事啊!」周羊立刻出聲回應,「強扭的瓜不甜!

  「往後你說不定還會遇到比眼前更可怕的情形,到時候,你仰仗的這份修行,還是這樣說退轉便立刻退轉的模樣——

  「那怎麼得了啊?!」

  眉心忽然凝聚『摩尼寶』的瞬間,確吉嘉措便陡覺得自身修行密咒得來的種種加持,忽如泡影般消散。

  他回想自己一路修行艱辛,自然悲傷不已。

  他正悲傷著,與阿吉哭訴著,忽聽得阿吉說出這番話來,登時一愣——

  阿吉說的竟也不無道理!

  只是確吉一想到自己苦修多年的艱辛,及至如今修行退轉,將來又要蹉跎許多年月,前路茫然未定,他仍難免涕淚橫流,嘴裡連連道:

  「你說的什麼瘋話?  「你說的是修行嗎?

  「什麼強扭的瓜不甜,我在你處治病,結果如今卻把自己治得修行都退轉了——我這麼多年的苦修,一朝全部淪喪,你拿什麼賠償我?你要怎麼賠償我?」

  聽到他索要賠償,周圍的人們齊齊變了臉色。

  一個個紛紛低著頭,惴惴不安。

  像是這般被上層人追著索要『賠償』的事情,這裡的人們或多或少地都經歷過。

  便是那樣一兩次的賠償過後,原本還能過安穩日子的人們,登時賠光了積蓄,從此流離失所。

  他們對於上層人伸手向自己索要賠償這種事,有著深入骨髓的恐懼。

  但周羊並不害怕,他搖頭說道:

  「你的修行退轉了,真正不是壞事!

  「而且你的病,我給你治好了很多——你看看你的胳膊上,那些紅斑的顏色都淡了很多,再這樣煨桑幾次,紅斑完全淡去,病就好得差不多了!

  「你自己說的,你修行了很多年,因為生了病,我給你治病,修行就退轉了。

  「這個修行不想讓你的病好啊,可見不是什麼好修行。  「現在你還年輕著,就知道了這個修行不好,然後就可以趁著年輕,走另外的路了,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胡說!胡說!」

  確吉嘉措大聲反駁著周羊的話。

  但他反駁過周羊以後,忽又向對方問道:「現在還有什麼別的路可以走?」

  今次修行退轉,確吉已完成的課業,便要再重新修習。

  他實沒有力氣再來一遍了。

  周羊聞聲眨了眨眼,臉色茫然:「我怎麼知道?」

  「哎!」

  確吉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阿吉這個未入修行門徑的普通人,若然能為他指明前路,那才是怪事。

  他也顧不得地上到處都是土灰,隨便坐倒在地,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那些紅斑大瘡,果然見斑塊色澤淡了一些,面積都跟著縮小了些許。

  這個事情,總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確吉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垂著頭,茫然思索。

  周羊便在旁站著,也不多言其他。

  終於,確吉發呆良久,回過了神,便與周羊說道:「我身上的龍花病,還須得再治療幾回,才能徹底痊癒?」

  「至少得再煨桑十次。」周羊回道。

  「還得那麼多回……那下次我什麼時候過來?」

  「兩三天後再過來就行。」

  確吉點點頭,在心裡默算了一陣,又道:「要是照這樣來算的話,我身上的病,想要完全痊癒,也得一個多月了啊。

  「阿吉,你不要告訴外人,我今天修行忽然退轉的事情。

  「這件事我得好好想一想,該怎麼和上師開口。

  「在此以前,你不要給我走漏了風聲。」

  「我什麼都不知道。」周羊連連搖頭。

  看著他的模樣,確吉心裡實在也怨恨不起來,便又長長地嘆了口氣,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僧袍上的土灰,叫貢布牽來了那匹大黑騾子。  他拽著那匹黑騾子的韁繩,與周羊說道:「那我兩天後再過來。」

  「好。」

  確吉聽到周羊答應了,便垂著頭,牽著騾馬出了院子。

  聚在周羊家裡的人們,都跟著出了門,一直把確吉送到聚居點外,才四散而去。

  周羊隨後進了屋子,看著滿地還亮著的燈盞、一盤盤的酥油,便與隨後而來的貢布說道:「大師父,你把這些周圍的人送來的酥油、銅燈盞、食物,給他們都送回去。」

  「都送回去?」

  貢布看著這麼多的好東西,一時有些不捨得。

  卻聽周羊笑著說道:「今天我們得了一枚『桑剛郭母』,那是我們應得的錢。

  「其餘這些,該是誰的,就是誰的。

  「物歸原主了,我們心裡也就不欠債了。」

  「阿吉,你是有智慧的人。」貢布臉上的不舍都化作了笑容,他讚揚了周羊一句,接著道,「這麼有智慧的人,還好成了我的徒弟。」

  隨後,他扭頭就朝旁邊站著的傑堪喊道:「傑堪!  「你把這些東西,給各家送過去。

  「有些分不清是誰家的,就送給那三個獨自帶著孩子,家裡沒了男人的阿佳!」

  「好!」傑堪高興地應了一聲,又看向周羊,「阿吉,我去了!」

  「去吧。」

  周羊笑著點了點頭。

  他與貢布相對坐在了絨毯上。

  卓瑪阿佳給他們一人端了一碗酥油茶,茶里加了些糖塊。

  甜茶比咸茶更叫周羊覺得適口。

  喝了幾口茶,周羊便向卓瑪、貢布說道:「今天睡覺的時候,請把我綁起來吧,我預感可能過了今晚,可能就在今晚,我就又得昏迷過去了。」

  「啊!」

  聽到他的話,卓瑪頓時變了臉色。

  貢布端著茶碗的手也哆嗦了一下:「這次怎麼這麼快就要發瘋病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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