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色身寄託(3K,2/2,求訂閱)
「這次我感覺腦子裡的霧雖然來得很快,但霧很薄了。」
周羊向滿臉擔憂的貢布與卓瑪阿佳說道:「可能以後霧氣會越來越薄,等到腦子裡沒有霧,我的病應該就好完了。」
他這番話倒也不全是安慰兩人的虛辭。
今下阿吉的正念緩步提升著,周羊估計等阿吉的正念達到四五縷的時候,將能真正與體內那份密性分庭抗禮。
到了那時,阿吉應也能初步掌握他自己的軀殼。
「真的嗎?」
卓瑪阿佳向周羊反覆地問道。
「真正是這樣的。」
周羊點頭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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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他的回應,卓瑪與貢布臉上的憂慮之色,總算減少了些許。
「暗號還是和上次一樣,真正的我甦醒的時候,院子對面那片黑禿禿的山頂岩石上,會出現一個空行母的身影。」周羊再次叮囑兩人,「這次一定要把我捆起來,結結實實地捆住。
「用鐵鎖鏈捆好也可以。 「要是不這麼做,一旦醒過來的那個人不是我,那真正會出現大禍事的!」
「這次我看著你的阿佳。」貢布鄭重道,「她不願意動手,我一定也會把你捆好。
「放心吧,阿吉。」
周羊笑了笑,道:「空閒的時候,大師父你幫我也打聽打聽,麻吉家的人,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能勝解脫寺的事情,我覺得還沒有了結。
「如果麻吉家人情況不好了,我們也得動身逃離臨藏。」
對於周羊的提議大都能接受的貢布,此時聽到周羊的話,臉上卻露出了堅決地神色:「不逃,不逃!
「你們還年輕嘞,想要逃,就逃吧。
「我們老人了,死了也不怕,不想離開這地方——其他地方,生活比這裡更難熬。
「阿吉,麻吉家人的事情,我會幫你打聽的。」
他語氣仍然溫和,但亦已通過言語告訴周羊,他在這件事情上的態度不可能更改。
周羊嘆了口氣:「葛美二師父,傑堪,大家……都是這樣的想法嗎?」 「吃過逃奴苦頭的人,見過逃奴下場的人,都是我這樣的想法。」貢布說道。
聽其所言,周羊亦未再繼續勸說。
這樣事,非是他三言兩語就能勸動。
阿吉必是沾上了密藏域的那隻腳印的,這般情況下,縱是要逃,周羊實亦不知往何處逃去。
沉默了片刻,周羊從懷中取出了那一枚『桑剛郭母』。
銀閃閃的錢幣正面,鑄刻著雪山獅子,周圍環繞藏文。
背面中央是摩尼寶的圖案。
四周環繞的文字,卻是周羊能看懂的大召朝文字:
「大召朝欽定,甘丹頗章財政廳制,值一兩五錢。」
僅僅是這一圈文字,已叫周羊明白,他所在的這片地域,與大召朝有著怎樣的聯繫。
甘丹頗章,正是被大召朝納入掌控的地方政權。
在甘丹頗章之下,統管世俗事務的機構,名叫『噶廈』。 周羊將這枚銀幣交給了貢布:
「大師父,我和阿佳住在你的家裡,你收我作徒弟,阿佳稱你作叔叔。
「在我的心裡,你真正是像阿爸一樣的地位。
「我們是一家人,作為家長,家裡大的收入應該由你保管。
「這個銀幣你拿著吧,大師父。」
「啊呀,這——說這個突然幹什麼?」貢布聞聲有些手足無措,他看著周羊遞過來的那枚銀幣,眼圈忽然紅了,便佯作聽到門外什麼響動似的轉頭去看,同時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他再轉回頭,訥訥片刻,還是接過了那枚銀幣。
這一塊銀幣很漂亮。
但比這塊銀幣更漂亮的,是阿吉寄托在上面的心意。
貢布倍加珍惜,他拍了拍周羊的膝蓋:「家裡最後一口吃的,一定是在你們姐弟肚子裡的。
「放心吧,阿吉。」
「哦呀。」周羊應了一聲,他挪了挪屁股,讓自己離貢布更近一些,「大師父,我今天突然想到一個關於給死人送葬的問題,想要請教你。」 「什麼問題?你說。」
貢布跟著點了點頭,面上露出認真的神色。
「如果一個人死去了,但是找不到他的屍體。
「他的家人又希望能讓他清淨地離開,那該怎麼給他送葬?」
周羊直接問道。
與他這個問題有關的,是『劉大姐』送給他的那隻草螳螂。
草螳螂內,那一團紫紅光氣,性質與小卓瑪、桑桑相類,像是凶魂厲魄一般的存在。
此類事物,真正叫周羊覺得棘手的地方,是周羊一旦欲用強硬手段將之抹消,它反而會被激化得更加凶厲。
饒是如此,若是周羊全力運用脂鏡燈,其實亦能將之除滅。
但若真是不管不顧,直接將此物抹消去,又叫周羊有種『有傷天和』的感覺。
尤其是周羊隱約覺得,直接除滅此物,可能引來更嚴重的後果。
他思來想去,只能將自己的疑問,以這種方向向貢布問出來。 「沒有屍體,又想讓死者清淨地離開嗎?」貢布點了點頭,向周羊問了一句,「那這個死者,就是怎麼死的也不知道了?」
「對對。」周羊連連點頭,「正是因為不知道怎麼死的。
「這種突然沒有了,連屍體都找不到的死者,一般死得都很兇,都是很可怕的橫死啊。」
「明白了。」
貢布笑了起來:「如果不能知道他的死因,尋找不到他的肉身,那就要先為他找一個能安住魂魄的色身。
「等他的魂魄安頓以後,就把他的色身打碎了,做成擦擦,供養給空行母。
「這樣,他的色身消除了,魂魄在空行母那裡有了寄託,他就真正可以清淨地離去了。」
「打碎色身,供養空行母?」周羊目光亮了亮。
「哦呀。」貢布道,「我真正遇到過你說的這種事情。
「是一個藏在山裡叫『隆巴覺』的小村子,裡面有個女人的丈夫,放牛回來,發現氂牛丟了一頭——這可是天大的罪過,那個男人就冒著天黑跑出去找牛了。
「然後那個晚上他沒有回來,第二個白天也沒有回來。
「一連過了七個白天,女人知道丈夫這是真正沒了,但她每天晚上還能聽到丈夫在屋子外敲門,她打開窗子去看,屋子外面,又什麼都沒有的。 「於是她找到了我。
「我一開始以為是出了贊魔,請了一個密咒士和我一同過去看。
「但密咒士找了很久,在那人家裡住了一晚,也沒有看到贊魔出現,只是也聽到了屋子外的敲門聲,開窗戶去看,又沒有什麼。
「於是我就想,這一定是男人的魂魄還停留在原地,他的色身卻被鬼吃了。
「他沒辦法離開,只能一直停在這個地方,於是我想了個辦法,拿來清水和酥油,放供養咒給那個男人,請他告訴我,他想要一個什麼樣的色身,我為他找來。
「我拿了一個牛的腿骨、一塊木頭、一塊石頭、一塊泥巴。
「泥巴、木頭、石頭這些,當時沒有任何變化。
「只有那個牛腿骨,忽然像是滲了血一樣的紅——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他喜歡這個牛腿骨作他的色身,於是我請他呆在牛腿骨里,像是天葬所有的死者一樣,拆碎了他,又把打碎的牛骨頭,包裹在泥里,印在空行母的擦模中,打出擦擦,交給了那家的女人。
「從那以後,那家的女人就說家裡安靜了,晚上也沒有了敲門聲。」
色身,即是有形有質之身。
等同於肉身。
貢布說的便是重新為遊蕩不甘的魂靈,重新找了肉身,再天葬對方的事情。 「這個事情,和我天葬小卓瑪有點差不多啊。」周羊恍然道。
他當時亦是為小卓瑪重新縫合了新的皮膚。
「不一樣,不一樣。」貢布搖頭,「這種死後連原有色身都不剩下的人,不能回到天上去了。
「只能憑著擦擦,寄托在空行母身上。
「所以送葬這樣的人,打擦擦是最重要的事情。」
「我知道了。」周羊點了點頭,把貢布說的這些全部記在心裡。
在他與貢布說話的時候,卓瑪已經去火塘邊準備晚飯。
等他們師徒交談過後,這頓晚飯業已準備好。
傑堪也匆匆回來,便被周羊留在家裡一同吃飯。
「哎呀,今天竟然吃了三頓飯啊。」
貢布的臉上又是心疼又是歡喜:「早上沾了阿吉的光,喝了酥油茶。
「中午沾了阿吉和阿卡的光,還吃了肉乾。 「晚上又有酥油茶和糌粑——活得太好了,日子太好了,總是這樣不行的,人會變得嘴饞,一頓飯能生出來的力氣,往後得吃三頓飯才有了。」
他搖了搖頭,又瞪向捏著糌粑大嚼的傑堪:「傑堪,你今天在我家吃了太多飯了!
「往後三次你跟著我們,背屍去山上。
「報酬不能給了!」
傑堪聞聲瞪大了眼睛,看著貢布:「為什麼?
「我給你家也幹了很多的活!」
「你乾的活,難道銅錢子沒有到你手裡的嗎?」貢布冷笑連連。
「那是阿吉分給我的!」
「阿吉,和我是一家人。
「和你,不是!」
「……」
天黑下去以後,周羊躺在床上,手腳都被繩索綁了起來。 在他的強烈要求下,他的手腕腳腕上,更是各加了一副鐵鎖鏈。
臨藏普通農戶的家裡,連鐵器都很少見,但像是這樣用來拴人的鎖鏈,卻又幾乎家家戶戶都有,貢布隨便就翻出了這兩條鎖鏈,給周羊鎖上。
阿佳在外間修著鄰居送來的銅像,今天確吉來一遭,還剩下一些酥油倒在幾個燈盞里。
外間的燈火便更加亮些。
窗洞子外,風呼呼地刮著,天光是暗藍色的。
呼呼風聲里,偶爾就有怪異的響聲,有時像是一陣女人的笑聲,有時又似是什麼猴子野獸之類的叫聲。
阿佳說過,這些響聲都是鬼發出來的。
他們這片聚居地,臨著納榮山的屍陀林。
屍陀林里,有喇嘛設下的壇廟。
因有壇廟守護,在夜間行走的贊魔和鬼,便也不會走到他們這裡來。
周羊看著那個仍留有火種的火塘,儘管身上纏滿鎖鏈,內心卻滿是安寧。
他念頭轉動著,令鬼尺抽出了腰上的《賒刀帳》翻到第三頁。 第三頁上,阿吉的正念又有了提升。
從『1』提升到了『2』。
這是他領會了那兩篇聖賢文章的精要的結果。
趁著當下屋裡沒有別人,周羊與阿吉說道:「阿吉,我當下預備稍微觀想一下『吉祥』,看看能否藉此,查見她與你身上密藏域腳印的聯繫。
「你是否同意?」
觀想吉祥,便有可能像確吉嘉措那樣,引來吉祥的鬼韻。
過程中或有兇險。
當下阿吉既然神智清醒,周羊自然得問過他的意見。
畢竟他才是這具身軀的主人。
「阿壩珍波切拉,為我排憂解難。
「我今日之所得,皆是阿爸珍波切拉修行的延續。
「我怎麼會不同意? 「請阿爸珍波切拉自行觀想吧。」
阿吉如是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