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橫越生死之人(3K,1/2,求訂閱)
「他叫摩昂益西。
「我們一般都稱他作『摩昂』師父。」
桑珠提及那位大寒林天葬師時,神色亦頗為敬畏,他不自覺地將雙手合十了,接著道:「大寒林天葬師,便是溝通了『獨冊達波』,具足了『獨冊達波』的妙韻外相。
「身上的每一處皮膚、每一道皺紋、凸起的骨骼、瞳孔、皮膚的色澤等等,無不在示現『獨冊達波外相』的天葬師。
「大寒林天葬師,能橫越生死無常,至少有五次以上將命不該死的人,從『獨冊達波』的壇城中帶回。
「或有至少五次喝退過『弱郎』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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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天葬師,才配稱之為大寒林天葬師。」
獨冊達波,乃是寒林雙尊-屍林怙主的名字。
周羊從那套《屍林怙主護摩供》中,已知道雙尊之名。
此雙尊乃是諸屍陀林,也即是寒林的主人,是久居住在屍陀林中的鬼神,僧侶在行『生死無常觀』的觀想時,常在觀想中『看到』它們的身影。
大寒林天葬師,聽桑珠的描述,像是久受寒林雙尊的鬼韻侵染,而導致自身的長相,也開始和『屍林怙主』相類的天葬師。
周羊倒不覺得如此有甚麼稀奇。 真正叫他驚訝的,是大寒林天葬師,必然有過將『命不該死的人』,從獨冊達波的壇城中帶回的經歷。
在周羊的理解里,這大約是一種破入陰間,把在生死簿上勾銷了的人,強行帶回陽世的行為。
而『弱郎』並非贊魔,它是一種真正的鬼。
能夠屢次喝退『弱郎』鬼,這也是種高強的本領了。
周羊立時就對桑珠口中這位大寒林天葬師,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竟然是這樣殊勝的天葬師!」周羊說道,「將來如果有機會,我真正想前往瑪尼林,拜見一下這位摩昂師傅!」
「是應該拜見一下!」二師父葛美立刻在旁幫腔道,「你做了天葬師,也一定要更努力地修行,像是大寒林天葬師,正是你修行路上的賢師。
「哪怕只是在他身邊呆個幾天,也會讓你受益多多的!」
葛美早先便說過,會為周羊引薦,讓他能與瑪尼林的天葬師交流學習。
眼下便是個機會。
人群里,貢布憂愁地看著周羊。
等周羊目光掃過他的時候,他又滿臉都是期待的笑容了。 「一定有機會。」
桑珠笑著道:「這次天葬了這些屍體以後,摩昂師父,也很想見一見你啊。
「你是鬼神指定給這些死者天葬的人,摩昂師父也想看一看被鬼神看中的天葬師,究竟有什麼樣的天賦。
「到時候,你隨時都可以去瑪尼林!」
「好,好!」
周羊連連點頭,當即與桑珠敲定了此事。
他隨後仰臉看了看天色。
太陽微微偏西,但仍是亮晃晃地光被四表,看樣子約莫是下午二三點鐘的光景。
這時間,把屍體背上納榮山,若是一切順利,將他們都天葬了,天黑前大家能順利回到家——畢竟這些瑪尼林的天葬師,如今也會幫忙搭手。
可若是事情不順利……
周羊掐住了念頭。
不論事情順不順利,這些屍體都不能留在自家。 且不說他們個個屍身來由詭異,便只是屍體放了十幾天後,散發出的那個腐敗氣味,便已叫人聞之欲嘔,茶飯不思。
十餘具屍體,只是擱在院裡,屋裡的人晚上就別想睡覺。
睡著了也只會做自己在腐屍堆里打滾的噩夢。
這股子臭味,是叫人一嗅聞就會頭疼,身上跟著虛弱起來的可怕味道。
「現在天黑還早著呢!」周羊出聲說道,「我說,不如就趁著現在,把這些屍體都背上納榮山去,拆解拆解,就此天葬了罷!」
「可以!」
「當下去辦就是很好啊!」
「我們也這麼覺得!」
桑珠、雄讓等瑪尼林來的天葬師紛紛應聲。
貢布、澤翁幾個納榮的天葬師見狀,自也沒有意見。
「既然紙條子上,指明了讓我給他們天葬,那就由我來給他們念往生咒罷。」周羊說道,「請幫我撿拾些桑柏枝,在院子裡的火塘里,把桑煙煨了,看看煙往哪個方向飄。」
「我去做!」 貢布答應一聲,立刻從人群里走出。
傑堪也跟著去了。
聚在院子內外的人,見著正事就要開始,便也很有默契地紛紛散去。
只留下噶瑪兄弟這樣的背屍人拎著扁條和繩索,守在院門外,隨時準備過來背屍。
這時間,周羊走到了打頭的第一個麻袋前。
確吉嘉措匆匆跟過來,低聲向周羊問道:「阿吉,需不需要我做什麼?
「我可以幫著給這些死者念念經,為他們超度。」
若能請動一個阿卡幫忙為自家死去的親人超度念經,對於本地方的人而言,實在是一種難得的福氣了。
但周羊不需要。
他覺得這些死人也不需要。
「有事情需要你做。」周羊看向確吉,嘴裡卻如此說道,「你現在,立刻回去宗查貢巴吧。」
「哦呀——嗯?」確吉茫然地看著周羊。 他需要做的事情,便是立刻回寺院去?
這算哪門子的給阿吉幫忙?
周羊臉色嚴肅,接著向確吉說道:「你不覺得,現在到處都有很多事情。
「臨藏的情形,越來越不對勁了嗎?
「你得趕緊回寺里去,立刻聯繫阿卡、喇嘛,請動他們來這裡,為你之後的臨時住處,把壇城好好地修築起來!
「這個事得趕快做好,一定要快!」
聽他將形勢描述得如此嚴峻,確吉也立刻緊張起來。
他馬上應聲道:「好,好,我回去就找好寺里有修行的阿卡,明天就叫他們來修造壇城!」
說完這番話,他匆匆去了院子角,牽走了自己的黑騾子。
確吉那邊,自會有聚居地的人們爭相護送。
周羊收回了心神,看著第一個麻袋裡的強巴屍體,強巴腦袋上貼的紙條上,羅列著強巴的罪行——強暴了三個少女,致使其中一人難產而死。
「倘若你真正犯下這樣的罪行,又憑什麼能清淨地歸去呢? 「還能得到天葬……
「我祈願天葬台下,對你落下的每一刀,都能叫你有所知,有所覺。
「我祈願你嘗遍這肉身粉碎的酷刑,仍舊不能回歸清淨。
「空行母每一次啄食你的肉身,便叫你在遭受一遍輪迴的碾磨……」
周羊平靜地念誦著往生咒,心裡轉動的卻是別樣的念頭。
他誦持咒言的聲音越發虔誠。
麻袋內,強巴那張腐爛的臉上,像是皮下的腐肉再次鬆動,以至於下巴骨忽然卸開,他因此張著嘴,舌頭從左腮幫子的窟窿眼裡滑下來,順著卸開的下巴往外使勁伸著。
配合著他大張著的眼眶,兩顆乾癟的眼泡子——
他當下的模樣,竟似是因著周羊的發心,霎時間驚恐已極。
周羊瞧見強巴面部『表情變化』,挑了挑眉毛,他隨即走到下一個麻袋前,一樣地開始誦念咒言,將往生咒和自心裡的發願,平等地施予了此間的十九具屍體。
第二個麻袋裡,白瑪明明被繩索結實地捆住手腳,呈『胎相』坐在麻袋裡。
此刻他身上的繩索不知為何忽然繃斷,緊跟著整具屍體都帶動著外面那層麻袋,一下子栽歪在周羊跟前,頭顱重重地磕在院子裡硬結的泥土地面上! 這個動靜,叫在場的人們都驚了一下。
「哦呀!」
傑堪發出讚嘆聲:「他一定是覺得,自己終於能夠解脫了!
「然後現在就是在給阿吉額頭,感謝阿吉啊!」
如此解釋非常合理。
眾人都笑了起來,又各自忙活起手中的事情。
十九個麻袋裡,十九具屍體,因著周羊誦念的這許多遍往生咒,都不同程度地出現了變化。
有如強巴一般,變化出驚恐表情的;
有似白瑪那樣,向周羊磕頭『感謝』的;
也有麻袋子下忽然淌出一股極臭的黃水來,像是撒了此生最後一泡尿的……
貢布做完了煨桑的儀軌,走到周羊近前,向他說道:「阿吉,桑煙是直直地往上頂的,從軀幹脊柱上下刀,能讓死者走得最清淨!」
「哦呀,我知道了。」 周羊向貢布點了點頭,朝院外的背屍人們打了聲招呼:「裹好皮子衣裳啊大家,身上不要沾了屍體上的臭水!」
「哦呀!」
背屍人們笑著應聲,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扁擔,進門來兩兩一組,捆好了袋口,把繩索掛在扁擔上,便這樣抬著屍體,一路往納榮山上去。
「這是你第一次給人拆屍,阿吉!」貢布跟著周羊,隨著長長的隊伍往前走,他把自己那一套拆屍的工具,用哈達包裹好了,交給周羊,「你手藝生疏些,也不怕的!
「只要你不是故意的,只要你的發心是好的,死者不會怪你的!」
周羊連連點頭:「我的發心一定是很好很好的!」
「對,這就對了。」貢布猶豫了一下,又把那隻瑩潤的骨哨遞給了周羊,「拿著它吧,阿吉。
「看看你能不能吹響它,吹響它,就說明天上的空行母都認識你,相信你了。
「我沒有什麼好東西給你,只有這個,送給你——」
「送給我,你以後不拆屍了啊?」周羊接過骨哨子,卻笑著調侃貢布道,「你還不是很老,納榮山這麼高的山,你都能爬上去——現在才這個年紀,就想著休息啊?
「不行,不行,你得多多地幹活,大師父。
「我們的家裡,不能少了你的!」 貢布本有些無著無依的情緒,因著周羊這番話,忽然間就落定了。
他嘴裡『誒誒』了幾聲,忽然瞪了周羊一眼:「這個哨子,只是暫時送給你用。
「這次用了回來,還得還給我的!
「你自己請召空行母的哨子,得你自己去找,自己來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