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大寒林主(3K,1/2,求訂閱)
擺在天葬台上的一十八具屍首,皆被周羊依拆解強巴之法處理。
每有一具屍首被卸除乾淨,其頭顱當中,必會有人影忽忽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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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人影,唯有周羊能夠見到。
若非他時刻都能感知到那一道道與自己道謝過後便飄散的人影,仍與自身魂魄存在著某種聯繫,就像小卓瑪、桑桑、獅子與他之間的聯繫那樣,他怕是會將目中所見人影,皆當作虛幻。
一具死屍頭顱之內飄出的人影,最少有一二縷。
頭顱中飄出人影最多的便是白瑪——他頭顱之中,攏共飄出了二十一道人影。
如此一番天葬下來,被周羊解救的虛幻人影,已然有百餘道。
百餘道人影,無一個與天葬台四下的空行母化身、渡鴉以及其他食腐的鳥類產生聯繫,它們全都隨風飄散,好似回歸了自然。
自周羊魂魄上生發出來,和這眾多人影之間產生的牽扯,此時已變得極其明顯。
周羊閉上眼睛,甚至能感覺到那些人影全都聚集在某一片地域當中。
那片地域,與他之間相隔遙遠。
他自然想探詢此中的答案,當下把十九具屍體都拆個乾淨,便先離開天葬台,踢開幾隻吃飽了在原地站著,使勁抻著脖頸的空行母,轉去大火塘旁。 大火塘子旁,背屍人們把一個生鏽的破鍋架在火塘上。
鍋里的雪水已經燒融,漸發出了熱氣。
「洗洗手,把身上皮圍子也擦擦!」
傑堪遞過來一個黑乎乎的毛刷子,不知是用的甚麼人畜的毛髮,做了這把刷子。
周羊點點頭,拿著毛刷子蘸著水,先把身上沾滿血污屍水的皮圍子刷乾淨,接著脫下皮圍子,又從鍋里舀了些微熱的水,把手上的血污也清洗乾淨。
之後又把用過的刀具也里外里地刷洗了,便坐在大火塘邊,一邊烤火,一邊翻開了隨身的《賒刀帳》。
傑堪在旁邊跟他說著話:「阿吉,你這次不捏泥人、燒泥人嗎?」
「不燒。」
周羊搖了搖頭,
這次天葬的死者,全都如他們腦袋上貼的紙條所寫內容一樣,個個手上沾著人命,惡貫滿盈。
用這些人留下的血液和泥,製作擦擦或者泥人,周羊只覺得髒。
他目光掃過《賒刀帳》的第一頁,看見自己個人能力欄中,並沒有絲毫變化生出。 「奇哉怪哉……」他挑了挑眉。
明明他感覺到那種從己身魂魄上生發出來,和那些飄散的人影間聯繫如此緊密,可這回《賒刀帳》的能力欄里,竟沒有因此浮現相應的能力提示。
完全不像周羊天葬卓瑪、桑桑、獅子時那樣!
「難道那些人影,並非是此地的『本源』之類的東西。
「所以書本上會不給出提示?」
思忖著,周羊又翻開書冊第三頁,看了看阿吉的個人履歷。
阿吉的正念悄然間增加了一縷。
由『二』增長到了『三』。
閒著沒事的時候,阿吉便一直在周羊耳畔背誦《正氣歌》。
周羊業已為他解釋了其中涉及到的二三個人物典故。
背誦這首詩歌,明悟此中道理,對阿吉的提升竟是如此迅速!
阿吉正念提升,羅都的密性便也相應退轉,由6退轉至5。 當下,阿吉其實已能通過眼耳鼻舌感知外界的情形,他只是仍不能控制自身進行活動,也無法開口說話。
而阿吉的能力欄里,同樣沒有任何變化。
周羊咂了咂嘴,隨手把《賒刀帳》往後翻了翻。
往後的每一頁上,都是一片空白。
他今下已有頗久不曾收集來死者的遺言遺影。
官村死去的人,只要不是死在莊稼田裡,不管他死去多久,周羊經過其死前最後停留的位置時,都能收集來遺言遺影。
但出離了官村,來到報應身所處的地域,他便只能收集來自己親眼目擊其死亡之人的遺言遺影了。
在大梁村時便是如此。
今下在臨藏,他經常都與死屍打交道,但如今確也不曾遇到過一個被他目擊死亡的死者。
一轉頭,又對上傑堪的眼睛。
傑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眼神充滿困惑。
「你怎麼了,傑堪?」周羊問了一句。 「剛才你沒聽到我問你的啊?」傑堪咧嘴一笑,接著追問道,「你為什麼不燒泥人,阿吉?」
「這些人活著的時候,害死了很多的人。
「我嫌他們的血髒,捏出來的泥人,不好。」周羊與傑堪解釋了兩句。
傑堪聞聲,神色恍然:「哦呀!」
他隨後轉頭看向那些扎堆聚集的空行母,口中喃喃道:「它們就不嫌棄吃下去的肉髒……」
這時候,桑珠、貢布等人清洗乾淨了身上的血污,也都圍著火塘坐下,把手伸向火堆,烤一烤身上的濕氣和臭氣。
有人從火堆邊扒拉出來一些冷掉的草木灰,在手上、脖頸上來回地搓著。
草木灰在皮膚上搓過一遍,那股難聞的屍臭,便一下子少了許多。
火燒火燎的味道總是比那股臭味好聞。
「現在再等一會兒,看看這些空行母會不會把吃進去的血肉吐出來。」桑珠神色嚴肅地說道,「前面幾次,我們把麻吉家的這些人都天葬了後,麻吉家的屍體當天夜裡就立刻又出現在瑪尼林里。
「阿吉,你看到了吧?
「每個死人身上,都有拆屍留下來的裂痕。 「這種事情太不對勁了,所以我們第三次拆了屍以後,特意在原地留了一會兒。
「然後就看到那些吃了肉的空行母,過不多久,就把吃進去的肉,全吐出來了。
「那些肉,東一塊西一塊地散落在山上,整個山場都是很重的臭味,當時我們幾個人被嚇得立刻下了山,屍體夜裡還是再次出現在瑪尼林里……」
桑珠話還沒說完,他身邊雄讓的神色忽然緊張起來,猛地扯了扯桑珠的衣衫,緊跟著就伸手指向周羊背後:
「看看看!
「吐了它,又吐了!」
一聽到他的話,周羊驟地轉頭,就看到站在一塊石頭上的小卓瑪,脖頸一抻一抻的,頭顱忽然一垂,把吃進去的一截發烏的手指,又給吐了出來!
小卓瑪這一吐,仿佛是釋放出了某種信號,引得周圍的禿鷲紛紛抻著脖頸,垂著頭嘔吐起來!
它們先前吃進去了甚麼,當下便吐出來甚麼!
比先前更濃烈了數倍的屍臭,剎那間籠罩整個納榮山頂!
「還是不行啊!」桑珠臉色煞白,肩膀顫抖了起來,「阿吉也不行啊!
「屍體已經讓阿吉天葬了,為什麼不行? 「為什麼不行!」
周圍人捂住口鼻,在那股濃重臭味的刺激下,紛紛乾嘔著!
這時候,周羊站起身,向小卓瑪連連招手:「小卓瑪,小卓瑪!
「你怎麼了?!」
「嘎,嘎……」
回應他的是小卓瑪不知是何意味的嘯叫聲。
在眾人震驚的眼神里,那頭回應著周羊問話的空行母,忽然叼起了地上她吐出來的手指頭,一下子振翅高飛起,飛到納榮山的背面上空,將嘴裡叼著的手指拋了下去!
納榮山的背面,一片懸崖絕壁下,隱著一個山谷。
山谷中,便是一個積屍地,屍陀林!
把那根手指頭拋入屍陀林的小卓瑪,再次飛轉回,又叼起地上的血肉碎塊,再次飛回去,將那碎塊也丟入屍陀林內!
四下嘔吐過了的空行母們,此時也紛紛叼起地上的碎片,在天空中聚成一團灰白色的雲。
這團灰白色的大雲,飄轉至屍陀林山谷的上空,空中,便陡然間下起了一場腐肉碎塊的大雨! 「嘩——」
剎那間,周羊甚至都聽到了好似雨水淋漓的聲音!
「這個事情,你們先前也遇到了嗎?」
周羊這時候轉臉看向發呆的桑珠,神色嚴肅,向其問道。
「沒有,沒有。」桑珠連連搖頭,疑惑地道,「明明已經天葬了,天葬之後,還要再這樣給他們山葬一次嗎?
「為什麼還要再次山葬?那天葬是做什麼的?」
聽著他的話,周羊心下恍然。
天葬,多數時候是為使無辜死者得清淨解脫。
但有些時候,實也是一種嚴酷的刑罰,用以懲罰那些罪行累累的死者啊!
他今次憑著自己心意,好似又把事情做對了一回?
「嘎!嘎!」
此時,小卓瑪引著大群的鷹鷲從周羊頭頂飛過,周羊感受著與她之間存在的聯繫,從那縷好似絲線般的聯繫里,他又清晰地感覺到一種惶急的情緒。 小卓瑪好似在催促著他,讓他快走!
「發生了什麼?」
周羊心下想著,動作也一點都不慢,他用力拍了拍傑堪的肩膀,把貢布拽起來,背在背上,衝著眾人喊道:「快走,快走!
「不能多呆了,這裡!
「要有危險了!」
「現在不是好事嗎?有什麼危險?」桑珠茫然地起身。
雄讓也無措地看著周羊。
傑堪這時卻已經扛起了葛美,拽著澤翁往山下撒丫子跑了。
「快走了!」
周羊催促著還在原地發呆的人們,一邊跑,一面喊:「空行母告訴我有危險,讓我們快跑,再不跑就晚了!」
他一提及空行母,周圍人立刻也站不住,拿起各自的東西,紛紛奔著奔跑!
先前阿吉呼喚空行母,空行母也給出回應的情形,眾人都還歷歷在目! 既然是空行母說有危險,那這裡肯定不能久留!
「咕嚕咕嚕……」
在人們跑動起來不久後,他們身後納榮山背面的屍陀林里,忽然響起一陣像是圓滾滾的石頭,在堅硬地面上滾動的響聲。
那響聲很大,一下子就傳出了山谷。
便好似有什麼圓滾滾的東西,在漫山遍野,在虛空中,在無形的空氣里滾動起來了一般!
咕嚕咕嚕的聲音一過,又是一陣『噠噠噠』的清脆聲響。
像是玉石碰撞——一聽到這個聲音,周羊背上的貢布卻一下子明白了:「骨頭的響聲啊!
「骨頭碰在一起的響聲,就像會滑滑的石子撞在一起一樣!」
「噠噠噠!噹噹當!」
那陣聲響像是在印證貢布的話,一下子更激烈起來!
逃跑中的人們,仿似看到了許多根骨頭骨節碰撞,相互磋磨的情形!
「我知道了!」 雄讓背上的桑珠也叫喊著,他臉上的恐懼褪盡,面色發紅,眼神里竟有種說不出的興奮與狂熱:「是大寒林主,是屍林怙主從屍陀林里出來了!
「它這是在跳舞哩!」
說著話,桑珠便扭頭朝身後看去,在背後愈發遠去的納榮山頂上,他看到了永生難忘地一幕——
一根巨大的白骨手掌,從納榮山後頭伸出來,扒在了山頂絕壁的邊沿!
那根白骨手掌遮天蔽日!
它一出現,便引得天葬台四面草甸子上的死人頭髮、碎片皮膚、指甲、骨節等等,一下子被泥土攪和了,形成一個個泥做的骷髏!
這眾多的泥做骷髏,圍著那根白骨手掌,不斷跳舞,不斷叩拜!
「噠噠噠!」
山背後,骨節碰撞的響聲還在持續著。
像是大寒林主在拼湊自己的身軀。
但桑珠再也看不到山頂上那隻白骨手掌了——隨著雄讓背著他走下一個坡道,山頂的景色便徹底消失在他視野里。
「我要去看看! 「這是我們的機緣,這是修行啊!」
桑珠在雄讓背上掙扎著,大叫著,雄讓滿臉汗水,明顯快支撐不住。
「咚!」
這時候,周羊捏緊拳頭,一杵子打在桑珠腦門上。
桑珠頓時睡了過去。
簡直荒謬!
周羊都感覺到屍林怙主的鬼韻擦著自己背脊飄散去,這種時候,這個老頭還想去看看——看看就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