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嘿如嘎(3K,2/2,求訂閱)


  眾人逃到納榮山腳下時,都已筋疲力盡。

  一個個往草甸子上一歪,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上都有逃脫劫波的慶幸。

  也幸好那屍林怙主的鬼韻,只在納榮山頂徘徊了一陣,並未追著眾人下山。

  此刻周羊歪倒在山腳下,仍能聽到那『噠噠噠』的清脆骨頭碰撞聲,兀自縈繞在山間。

  那陣響聲又持續了一會兒,才逐漸消失。

  周羊坐正了上身,感受著這副軀殼裡體力迅速地恢復著,他舒了一口氣,心裡實有些羨慕——從納榮山頂背著大師父一路逃奔下來,他都沒有運用鬼之呼吸來增幅體力。

  這副身軀的底子頗是不錯,比周羊本來肉身要好了太多。

  他今下在官村內,即便能以鬼口消化死人飯中的營養,反哺給自己的肉殼,但這份營養仍要遠遠少於周羊本身每日的正常需要。

  「什麼時候能吃上正經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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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想著,周羊又有些餓了。

  「這幾天,讓『杜卓崗子』的大家,先不要上納榮山頂去吧。」周羊向貢布、葛美、澤翁三個天葬師說道,「屍陀林主不會在山頂停留很久,但它的鬼韻會在山上徘徊一陣子。

  「鬼韻落在山頂,空行母不敢飛來,沒有辦法在頂上天葬的。  「最近幾天到山上去,也太危險了。」

  「哦呀。」澤翁笑道,「我回去和其他人說一說就行。

  「其實村子裡八成的背屍人都在這裡,你和這裡的人說了,很快村子裡所有人都知道這幾天不能上山了。」

  杜卓崗子,意為『寒林山崗』,依傍屍陀林而建的崗子村。

  像是納榮山腳下這樣天葬師聚居地,常被外界這樣稱呼。

  「為什麼空行母把吐出來的東西,給屍林怙主吃了,屍林怙主就從屍陀林里醒過來了啊?」傑堪這時候提出了幾個問題,「這次把十九個死屍收葬,算是成功了嗎?」

  「成功了。」

  周羊點頭道:「那些死人,已被屍林怙主帶到屍陀林里消業去了。」

  這是小卓瑪明確讓他知道的事情。

  但傑堪的第一個問題,小卓瑪說不清楚。

  周羊也懵懵懂懂。

  醒過來的桑珠,揉著自己的額頭,這時慢吞吞地說道:「因為大寒林主,是一切荼吉尼空行母的護法,是『嘿如嘎』的護法啊。  「我們所見的這些鷹鷲,只是所有空行母在人世間的事業化現而已。

  「它們專有引渡亡者神識之責。

  「現在這些空行母化身,不能將那十九個死者魂魄引渡走,自然便由守護它們的獨冊達波出現,帶走了那十幾個死者……

  「我只有一點不明白了——」

  說到這裡,桑珠看向周羊,眼神平靜。

  並未因為周羊一拳把他打昏,而記恨周羊甚麼。

  他接著道:「為什麼只有你能使空行母化身,引來大寒林主?」

  「紙條上不是寫了?」周羊說道,「紙條上指定我來天葬這些死者,寫紙條的鬼神選定了我,所以我能做出這件事啊。」

  「是鬼神先選定了你,還是你先有了這樣的稟賦?

  「你能叫空行母化身聽你的——這是確鑿無疑的事情啊。」桑珠眼睛裡放著光,「你能溝通空行母化身,便有機會感應到一切荼吉尼之主『多傑帕嫫』。

  「說不定還能溝通『嘿如嘎』……這是很高很高很高的修行啊……」

  阿吉自覺地為周羊解釋了桑珠話中名詞之意:「嘿如嘎,極樂秘密主之名,或稱大樂秘密主、無上樂秘密主。  「多傑帕嫫,或稱豬母空行母,亥母空行母,乃是大樂秘密主的明妃空行母,亦為一切荼吉尼總主。

  「所謂荼吉尼者,即空行母之意。」

  依著桑珠所說,周羊能溝通空行母化身,便有機會憑著空行母化身作橋樑,直接溝通空行母之本尊。

  此後或能感應到一切空行母之主『多傑帕嫫』。

  到了這一步,其實已經是一種很高的修行。

  而若僥倖能再進一步,溝通『嘿如嘎』的話,那可以說是把這個修行直接一步到位,走到了頭。

  不論周羊此後能走到哪一步,至少他此下展現出的這種稟賦,已然令桑珠驚嘆不已。

  「那怎麼溝通一切荼吉尼之主啊?」

  周羊當即向桑珠問道。

  桑珠聞聲愣了愣,隨後語氣不確定地道:

  「需要拜入寺院,得到上師灌頂點化後,才能得到相應的密法吧?」

  「溝通嘿如嘎,也是需要拜入寺院啊?」周羊再向桑珠問道。  「是啊。」桑珠嘆了口氣,顯然是從周羊的問話里意識到了一些東西——他們這樣的黑骨頭,即便有上上的稟賦根苗,卻也無有寺院肯為他們提供修行的台階。

  桑珠頗為惋惜,一時沉默了下去。

  但周羊倒不這麼覺得。

  他也好奇那秘密之門後的究竟,但他如今對這片地域的理解和見識,都甚為淺薄,自身都未凝聚正心,尚沒有一份在大危機當中,遮護自身的本領。

  如此便貿然投身『秘密之門』的探索中,恐有被密性侵染墮落之險。

  而他要主動探索『秘密之門』的時候,自身必已鑄就了正心,甚至拴住了一隻鬼——到了那時,縱然在秘密之門後會面臨兇險,他也有了騰挪的餘地。

  沉默了片刻後,桑珠又向周羊說道:「我的見識還是太少了,不像摩昂師父有很廣大的見識。

  「他活了六十三歲,在十二歲之後,就逃離了『覺乃囊土司』的領地,從此走遍密藏域周邊大地,在六十歲的時候,才在臨藏落腳,立下了如今的瑪尼林,成為臨藏天葬師聚集之地。

  「你明天就跟著我們去瑪尼林里吧?摩昂師父一定能指點你的修行,為你指出一條路來的。

  「本身他就是大寒林天葬師,顯現了『大寒林主』的外相。

  「你有溝通空行母化身的本領,空行母和大寒林主本來也是一系的傳承。」

  先前是周羊主動請求拜見這位大寒林天葬師。  如今變成了桑珠一力邀請周羊去往瑪尼林,更生怕他不過去。

  「明天不行。」周羊搖了搖頭,倒不是他故意拿喬,而是他這幾天確實有些事情,暫還脫不開身,「我請了宗查貢巴的阿卡,為我們的村子建立壇城。

  「他們明天就來了。

  「我得在這裡看著,等到壇城造好了,我自己會過去瑪尼林里,拜見摩昂師傅!」

  「寺院裡的阿卡,為你們村子建立壇城?

  「是密咒士那樣的家壇塘子,還是供奉著金像的壇廟?是不是說錯了——應該不是真正的壇城吧?」桑珠不確定地問道。

  畢竟真正的壇城一來造價不菲,二來須要花費巨大的心血。

  寺院裡的僧人並不真正慈悲,怎麼可能會為一個拆屍人聚居地,建立真正的壇城?

  若是次一級的壇廟,或者更次一層的家壇塘子,桑珠倒能理解。

  ——昨天他見過的那個叫『確吉嘉措』的阿卡,和這個阿吉,應該關係不錯。

  「不是家壇塘子,不是壇廟。」

  周羊搖了搖頭,:「就是真正壇城。  「確吉要在我們村子裡長住,請我給他治療龍花病。

  「他自己會請人過來,在村子四面建起壇城。」

  這番話說出來,桑珠便有些理解了,只是他心裡還是覺得這樣的事情很不真實,就像走路踢到一塊狗頭金一樣,現實里基本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他叮囑道:「到時候,要看著他們建立的壇城裡,有沒有法力啊。

  「有法力的壇城,你感應它的時候,便會與它生出共鳴,即便是在腦中轉動念頭,相應壇城中的各種陳設,也會隨你的心念推動,而生種種變化的。

  「等到你們這裡建立起壇城的消息傳出去以後,會有很多人在你們村子周圍聚居。

  「人口就要慢慢地多起來了。」

  桑珠與周羊非親非故,還願意提醒周羊這樣許多,此中固然有看中周羊天賦的原因,但更多的,還是因為他本身就是個熱心腸的人。

  周羊好好謝過了他。

  眼瞧著天將黑下去,眾人從地上爬起來,三三兩兩地結伴回了村子。

  可以想見,他們今日在山上的見聞,及至從周羊口中聽來的本村將要建起壇城的消息,用不了多久,便能傳揚得到處都是。

  屆時,必然會有外村子的親友,前來投奔他們。  在這個有壇城守護的村子裡安頓下來,繁衍生息。

  這些都是很久以後才會發生的事情了。

  當下周羊先把瑪尼林里來的這幾位天葬師,安頓在了二師父以及澤翁家裡。

  單是大師父的家裡,卻住不下這麼多的人。

  今夜,阿佳在家裡煮了酥油茶,上次的肉乾又拿出來切了一些,和著糌粑與上次剩下的青稞酒,賓客在家裡美美地吃了一頓。

  飯後,桑珠一找到機會便要與周羊聊上幾句。

  不過他終究是有些年歲了,精神頭不甚足,又在山上忙活了半日,是以飯後沒過多久,便睏乏地睡去了。

  周羊回到自己屋裡,坐在床上,把《賒刀帳》拿出來又翻了翻。

  他個人能力欄內,依舊沒有任何變化生出。

  但那些放歸自然的人影,與他之間的聯繫,此刻卻愈發強烈起來。

  這般強烈的牽連感,讓周羊心下難安。

  他索性坐在床上,把『屍林怙主』觀想了一遍又一遍。  隨後又拿出了二師父送給他的那對碰鈴,以及大師父送給他的『崗巴阿嘎』擦擦,終於還是將碰鈴內的咒點收攝出來,打落在了鬼尺上。

  那件崗巴阿嘎擦擦,每到他觀想修行,或是遇著詭異事件時,總會發燙。

  此刻它在周羊手心裡,亦在發燙著。

  但阿吉也看不出這個擦擦的端倪。

  「可能是內里暗藏玄機,須要掰碎了,才能瞧得出來。

  「阿爸珍波切拉。」

  阿吉向周羊如是說道。

  「總是大師父送給我的東西,就這麼弄碎了,會不會不好?」

  周羊嘴上如此說,兩隻手卻握住了那擦擦的首尾,已開始嘗試將之掰開。

  「……」阿吉這下沒有言聲。

  正當周羊手上稍稍使勁的時候,牆上人頭大小的窗洞子內,忽然像是有層雞血抹了上去,一瞬間變成刺目的猩紅!

  那片猩紅中,有幾個人的呼喊聲遠遠地傳來。  聲音里夾雜著陰悚的風聲,周羊能聽清那些人的喊叫聲,但總不能從它們的聲音里,感覺出任何的情緒。

  就像一個老式磁帶機里,放入了一張受潮的磁帶一樣,發出的聲音全都失了真:

  「是阿吉家嗎?

  「哦呀!阿吉在家嗎?

  「阿吉,你受了我家的定禮,什麼時候嫁給我家的女子啊?」

  「什麼定禮,誰家的女子?」周羊如是轉著念,腦海里卻驀地浮現出吉祥那張勾魂攝魄的臉,他手上一用力,那隻擦擦頓時被他掰作兩截!

  有個指頭大的骨珠子,落進他掌心裡,此時越發地燙,叫他覺得像是握著塊炭火一樣!

  他先把那發燙的骨珠子攥在手心,收起兩塊擦擦來,從床上走下,趿拉著鞋到了外屋門口,借著門縫往外看——

  此時,家裡的人都睡得死死的,只有周羊自己被這陣喊叫聲驚擾到了。

  而他從門縫往外面看的時候,便看到豎直的一列黏連著血絲的眼珠子,就擠在門縫外,也死死地把他盯著!

  「什麼時候嫁過來啊?」

  「阿吉!阿吉!阿吉!」  一扇門被拍打得砰砰作響!

  灰塵從門框上簌簌抖落!

  但門裡的人,除了周羊外,其他仍舊睡得沉沉的。

  沒有一絲要醒的跡象。

  周羊這時候猛地縮回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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