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後事(3K,2/2,求訂閱)


  「您看起來沒有生病,很健康,為什麼突然說起自己死後的事情啊?」

  周羊被摩昂注視著,有些緊張地開口說道。

  他心中的震驚,並不少於在場任何一人。

  哪怕他自觀己身,都不能覺察出身上具有的所謂『生死大輪的根器』、『屍林怙主的鬼韻』,可摩昂卻能一眼即明。

  尤其是對方連傑堪的非凡稟賦都看得清清楚楚,洞若觀火。

  這位大寒林天葬師,與『正念修行』的體系,必然有過極深的淵源。

  以及——摩昂師傅先前稱,今天有死者親屬,陸續送來了十幾具腸穿肚爛,像是被碾壓致死的死者屍身,這些死人,是在吉祥被宗查貢巴鎮壓以前死的,還是在吉祥被鎮壓之後死去的?

  周羊不能不弄明白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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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點,干繫著『密藏域的腳印』,到底是吉祥,還是周羊懷疑的『索穹喜繞』,更或者另有其人?!

  「我看起來很健康的樣子嗎?」

  摩昂似乎是被周羊安慰客套的話逗樂了,臉上笑容更濃,反向周羊問道。

  周羊張了張嘴,赧然道:「實話說,看起來也不是很健康。  「但您是大寒林天葬師,具足了屍林怙主的外相。

  「身上已經呈現出這種外相許久了——這樣外相,於您自身的健康,會有妨害嗎?」

  「會。」

  摩昂點點頭。

  他解下腰後皮圍子的繩索,將之脫下,交給了桑珠。

  隨後擺擺手,示意桑珠等人走遠些。

  又見傑堪還直愣愣地站在周羊身後,他笑了笑,向周羊說道:「你的這位朋友,我叫不動他,讓他先把騾馬牽到圈裡去吧。

  「先去休息會兒。

  「我們兩個人的話,不合適別人聽到。」

  「傑堪,你去。」周羊拍了拍傑堪的後背。

  傑堪這才點頭,在周羊耳邊低聲道:「這個人很厲害,你不要讓他生氣,阿吉。」

  說完話,他牽著馬走開。  瞧著四下無人,摩昂轉回頭看著周羊,指了指周羊旁側的一塊石頭,道:「那裡可以坐,你不嫌棄髒就可以。」

  說著話,他先自顧自地盤坐在碎石子上。

  周羊見狀,便依著主人家的安排,坐在那塊石頭上,與摩昂相對。

  即聽摩昂開聲說道:「我這個樣子,怎麼都不應該像是身體很好的人吧?

  「但是我活了六十三歲——再過十四天,我就要死了。

  「這麼一個樣子,還能活到比本地很多人都長很多的年紀,是因為我修煉了一個呼吸法啊,這個呼吸法,叫做『神靈呼吸竅』。

  「把眉心裡的正念挖出來,發往肉身各處,讓眉心容納正念的這個地方可以呼吸,這個就叫做神靈呼吸竅。

  「我變成這個樣子,還能活到現在,全靠著渾身的正念,和眉心的竅在呼吸。

  「其實我肚子裡的心、肝這些已經像是風乾很多年的肉一樣,變得很硬很脆,輕輕一碰就碎了。」

  說到這裡,摩昂又看了看周羊,眼光發亮:「你和那個傑堪,都是正念修行路上的人啊。

  「傑堪的正念有六縷,真正少見。

  「你快要煉成正心了,散發出的波動,讓我的神靈竅都忍不住想要收縮——正心啊,殊勝的境界,我曾經只差一步就要達到了,可惜這裡練不成正心。  「密藏域周圍這些地方,都不能徹底練成正心。

  「所以我說,你是根本不可能出現在我們這裡的人,但你偏偏出現了。」

  摩昂這一番話里,蘊含著大量的信息。

  周羊稍加回味,內心便激起了層層漣漪。

  密藏域周圍所有地方,為何不能使人煉成正心?!

  若事實如此,此間該沒有正念修行的人才對,那摩昂的『神靈呼吸竅』從何處得來——總不能是他自行領悟出來的吧?

  骷髏老人摩昂,也不管周羊內心是何想法。

  他像是一個在外漂泊許多年的人,忽然遇到了同鄉一般。

  話匣子一打開,便再也合不上:「你聽說過『拔苦鏢局』嗎?」

  摩昂忽然向周羊拋出一個問題。

  這個問題,令周羊心頭又是一震!

  拔苦鏢局這個稱謂,他自然記得很深。  鏢局裡的鏢人們,都是與惡鬼對抗的猛士!

  以至於這個鏢局即便消失了很多年,讓遊春天這樣普通人,在面臨惡鬼屠戮的時候,都還是會禁不住呼喚出這個鏢局的名字!

  但周羊對這個鏢局,了解還是太少。

  他眼下這個身份,也不該知道這個鏢局的名字才對。

  然而,眼下摩昂憑著那種奇特的呼吸法,都看穿了他已煉就正心雛形,他再在這些事情上遮遮掩掩,會顯得欲蓋彌彰,便坦然點頭道:「我知道這個名字,但知道的不多。

  「您也聽過這個名字嗎?」

  「不止,不止。」

  摩昂連連搖頭,那張皮包骨頭的臉上,露出了回憶的神色,眼裡光芒悸動:「我不止是聽過這個名字,『神靈呼吸竅』就是一位拔苦鏢人傳授給我的。

  「我的命,就是那個拔苦鏢人張七給我的。

  「這裡的人,都知道我叫摩昂益西,沒人知道我有一個張的姓氏。

  「他把命給我了,我就跟了他的姓氏。

  「在我十二歲那年,還在『覺乃囊土司府』的時候,因為偷偷咒罵過僧人,被同行的一個放羊的朗生聽到,他便向頭人上報了這件事——頭人要處置我,將我關進牢獄,準備在七日後的『夏依尖措誕生日』,割下我的舌頭,獻給供養夏依尖措的寺廟。  「七天後,能使鬼開口的鉗子,都伸進了我的嘴裡。

  「我的舌頭,眼看就要被割下來了。

  「外面有人喊起來,叫著『外道鏢鬼』來了,裡面準備給我上刑的人,一聽到外面的喊聲,一下子都亂了,四散逃竄。

  「當時我也害怕得尿了褲子。

  「外道鏢鬼,是掌握著我們這些地方的人,給拔苦鏢人起的名字。

  「他們都說這種鏢鬼,習氣暴烈可怕,喜歡吃人,雖然有著人的長相,但一個個其實比鬼可怕……」

  說到這裡,摩昂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似是在嘲弄著甚麼。

  「後來,我就被這些『外道鬼』救了。

  「這些『外道鬼』組成販賣茶葉的馬幫,走進覺乃囊土司府,險些便把覺乃囊土司府拆散了——到了現在,覺乃囊土司府的地盤都變得很小了,不能和我那個時候比。

  「往後,大召朝廷里派了官來,又把鏢人打散。

  「我跟著那些逃亡的鏢人,聽他們說外面各種的事情,吃他們給我的饊子花花、酥餅、甜醅。  「張七和我說,拔苦鏢人,押的是一個地方的人命鏢。

  「他們走到哪裡,就要護著哪裡的活人,就要和鬼做對。

  「馬幫里的人越來越少,再往後就只剩下張七——他就把『神靈呼吸竅』交給了我,第二天我在一個天葬師的院子裡睡醒,張七也沒影子啦……」

  摩昂舔了舔嘴唇,臉上流露懷念的神色。

  似乎在回憶那時候吃過的種種點心。

  他回憶良久。

  周羊便在跟著一起沉默。

  直到天都有些暗了的時候,摩昂才回過神,臉上又露出了笑容:「我四十多歲的時候,有一天發了瘋,想用自己的九縷正念,去拴住屍林怙主那樣的鬼。

  「結果鬼沒有拴住,我自己卻變成了這個樣子。

  「從那時起,我就一天一天地開始死了——為了讓自己死得慢一點,我跟著一個苦修士,學習了『寒林法』,這才堅持到了現在。

  「哎,我死之後,屍林怙主肯定會來禍壞我的肉身。

  「這具肉身因為修行寒林法,得到了太多死者的回向。  「如果被屍林怙主侵襲了我的屍體——我活著的時候,身上沒有沾過一滴無辜之人的血腥。

  「在這樣的地方,我被屍林怙主鬼韻持續浸染著,被本地方無所不在的『秘密』侵染著,正念仍舊可以維持在九縷,沒有退轉,等我死了,我的屍身要成為禍害無辜人的傀魔,那我的魂魄,見到了張七阿爸,又怎麼和張七阿爸他們交代?

  「所以我一直怕死啊。

  「還好你來了,你來了,我就可以放心地死了。」

  摩昂說著話,神色間慢慢蒙上了一層衰敗的氣息。

  他先前也是這般皮包骨頭的模樣,可卻會叫周羊覺得他很有力量,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強大的能量,但隨著他預言過自己的死亡以後,那種強大的力量感,便開始從他身上慢慢消褪。

  不過須臾之間,周羊就覺得他已經『衰老』得符合他現下的年紀了。

  「你給我天葬嗎?阿吉?」

  摩昂抬起頭,又向周羊問道。

  他知道周羊不會拒絕,但得到承諾之後,他會更加放心。

  「你死以後,我給你天葬。」周羊說道。

  「到時候,不要讓我清淨地歸去,不必將我送入輪迴。」摩昂又說道,「請把我的頭骨挖出來吧,它能溝通寒林里的死者,將所有受我天葬的死者的回向,都聚集起來。  「你用它來修行寒林法,用它來溝通屍林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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