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誰是腳印?(3K,1/2,求訂閱)


  從確吉嘉措這裡借得了騾馬,周羊又把大師父和阿佳都叫了過來。

  他臉色嚴肅,先向確吉說道:

  「確吉,我離開這幾天,我的家人就拜託你來照顧了!

  「如果遇到不好的事情,請你帶他們去瑪尼林找我。

  「造修壇城的時候,請不要讓寺院裡的喇嘛和僧人,接觸這個村子裡的人——你明白原因吧?」

  確吉聞聲愣了愣神。

  但他又很快反應了過來:「明白,明白!」

  寺院裡的僧人和喇嘛,對待黑骨頭是甚麼樣子,他心裡清楚得很。

  阿吉請他把僧人和這裡的村民隔離開,這個事情做起來有些困難。

  但他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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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錢就不難了。

  確吉隨後又向周羊問道:「現在吉祥已經被鎮壓了,臨藏向外走的路,已經通了都說不定。  「阿吉,你擔心什麼?

  「你擔心會遇到什麼不好的事情?」

  聽其言,周羊垂目沉默片刻,而後抬起眼帘,看著確吉說道:

  「我擔心事情根本沒有解決。

  「密藏域的腳印,根本沒有被釘住。」

  「為什麼?」確吉嘉措吃驚地道,「醫師尊者的靈骨金塔,和能勝解脫寺的金塔頂上摩尼寶,其實一模一樣。

  「兩個寺廟,都仰賴醫師尊者的靈骨舍利,來鎮壓密藏域的腳印。

  「從前能勝解脫寺成功了,現在宗查貢巴也成功了。

  「吉祥都被鎮壓了——你為什麼覺得,密藏域的腳印還沒有被釘住?」

  「要是吉祥不是那個『密藏域的腳印』呢?」周羊深深地看了確吉一眼,忽然向其提出一個問題。

  確吉張著口,一時不能言語。

  因著周羊這一句話,一股子寒意直從他心底湧出,他霎時渾身發毛!  他連連搖頭,拒絕著這種不安感,道:「不可能啊,阿吉!

  「先前死去的十九具屍體,上面的紙條上,都寫著吉祥的名字。

  「它們都是被碾壓死的,腸穿肚爛!

  「吉祥在寺里引僧人死亡,死亡的僧人,也都像是被碾壓死的,腸穿肚爛!

  「第一個出現在宗查貢巴的死屍——那個雜役僧,也是腸穿肚爛的樣子!

  「惡鬼吉祥,就是密藏域的那個腳印啊!

  「怎麼可能它不是?!」

  「被鎮壓在靈骨金塔下的吉祥,不也是腸穿肚爛的模樣嗎?」周羊還是如此向確吉反問了一句。

  確吉深深悚然!

  他一瞬間臉色煞白!

  半晌以後,才結結巴巴地道:「不不不——不對,這不對!

  「醫師尊者是為、為他門下的弟子報仇,他說:使你如我弟子一般而死!  「意思是說,吉祥那樣踩死了他的弟子,所以他也要踩死吉祥,讓吉祥也腸子擠破肚子——是這樣的,醫師尊者和惡鬼吉祥,不一樣的!」

  確吉嘉措已然在心念栽下了正念,走上與密性修行迥然不同的道路。

  但他在秘密教門之中,畢竟自幼修行,耳濡目染。

  對於他而言,索穹喜繞那樣的尊者,自然是殊勝光明的,自然是無有錯處的——那樣的尊者,怎麼可能會是『密藏域的腳印』?

  可對周羊的這個反問,他實在無法拿出有力的證明來反駁甚麼!

  周羊的反問,顛覆了他的認知!

  他一時間頭腦空茫,心中忽然有種不知是甚麼東西崩塌了的感覺。

  這種感覺讓他魂魄一時都沒有了重量,不在肉身中定著,而是向四外漂浮!

  而周羊置身此地,雖從一開始的旁觀者身份,轉換到了如今的參與者身份,但他心神間存在兩個視角,那個旁觀的視角始終在他心神間留存著。

  他從阿吉這裡聽過了醫師尊者索穹喜繞的事跡,更知道索穹喜繞一門三尊。

  其養父是古密紅帽派的大師,他亦然,其子亦然。

  ——這位出身秘密教門的僧侶,一生有很多伴侶,生下了許多兒子。  其中最有成就的,就是其小兒子。

  爺父子三人,被尊為古密紅帽派秘密三怙主!

  古密紅帽派,至為崇尚『樂空雙運』。

  這位索穹喜繞,更是在記載里,時常與『具量明妃』實修樂空雙運。

  所謂具量明妃,便是真實存在的女人。

  不是如確吉嘉措這般,對著一張唐卡開始觀想。

  周羊知曉了索穹喜繞這些事跡,內心便對這位醫師尊者產生了一種很古怪的感覺。

  他實不好與確吉嘉措明說自心裡的感覺,只能這樣隱晦提點。

  瞧著確吉嘉措雙眼發直,眉心正念不受約束地散發出波動,周羊皺了皺眉,忽然一拍確吉的肩膀,出聲道:「醒醒,確吉!」

  確吉猛地回過神來,看著周羊。

  但他心中那種空虛感,如今始終存在,無從排遣。

  只聽周羊這時說道:「確吉,遮在你眼前的『認知障』實在太多了!  「你須要明白,現在每破一層認知障,便是讓你的心眼更明一點!

  「我的話,和別人的話、你上師說的話,還有你從書上聽來的那些話,都是一樣的,有些是真,有些是假——你不要去倚靠哪一個人的話,而是只要心中有困惑,便要設法將它解開,親自去探索。

  「但是現在你去探索索穹喜繞的靈骨金塔,實在太危險了。

  「所以你只要在心裡保持警醒,可以不相信我,但也不要太相信它。

  「只是這樣就好。」

  周羊這番話落在確吉嘉措的耳朵里,頓時讓他好似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連連點頭。

  阿吉這是為他提供了一種『辨正見』的方法!

  依循著這種方法,所有的困惑與謎團,都應有其答案。

  答案就是即刻去做!

  「明天一早,我請阿仲去探路!

  「如果從臨藏往外面走的路,還是沒通,說明密藏域的腳印肯定還在,密藏域的腳印,不是吉祥!」確吉嘉措說道。  「哦呀。」

  周羊應道:「如果是那樣的話,你立刻來瑪尼林通知我。

  「寺院裡,你也不要繼續呆了。

  「先想辦法從那裡離開吧——到時候要是修好了壇城,你可以先搬到村子裡住。」

  確吉聞聲先是點了點頭,隨後又想到了甚麼,神色變得沉重:「只是幾座壇城,真能防住密藏域的腳印嗎?」

  宗查貢巴寺院裡,修造有許多的壇城,供養有歷代大喇嘛的靈骨塔。

  可密藏域的腳印是先出現在宗查貢巴的。

  假若到時候,宗查貢巴都不能抵禦密藏域的腳印,只是一個由阿卡造修簡易壇城的村子,真正能抵禦得了密藏域腳印的侵襲?

  「肯定不能啊。」

  周羊笑了笑:「但是做,比不做總要好很多!」

  此後,周羊又叮囑了大師父和阿佳,讓他們遇到情況,也去瑪尼林里找自己。

  甚至告訴了他們,一旦真正到了絕路的時候,哪怕是去『吉瓦村子』,也比呆在杜卓崗子強。  留下這番叮囑後,周羊便出了外屋,解開拴在院角的黑騾子,牽著它出了圍牆。

  這時候,傑堪匆匆奔了過來。

  他看著周羊牽著黑騾子遠走,便跑得愈發地快。

  等跑到周羊近前的時候,已經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彎著腰,撐著膝蓋,連出了好幾口氣,微微泛白的臉上,才終於有了點血色。

  「你、你哪裡去,阿吉?」傑堪磕磕巴巴地問道。

  周羊答道:「我去瑪尼林里,拜訪那位大寒林天葬師。

  「今天不能和你一起玩了。

  「傑堪,我不在的這幾天,請你多來我家坐坐吧。

  「如果遇到什麼事情,你就和我的家人,一起去瑪尼林里找我。」

  「今天就要走嗎?」傑堪聞聲,臉上露出了明顯的不舍,他重複著問道,「現在就要去嗎?」

  周羊應道:「現在不走,天就要黑了。」

  「你認識路嗎?」  傑堪又問。

  「我跟著桑珠、雄讓他們——」周羊下意識地答道,只是他在看向桑珠、雄讓他們經過的那條路,路上哪有這些瑪尼林天葬師的蹤影?

  在家裡耽擱這些時間,瑪尼林的天葬師們,早就騎著驢子騾子走遠了!

  這會兒再去追,都不一定能追得上!

  傑堪見狀,頓時笑了起來,他伸手過來,拽走了黑騾子的韁繩:「我們一起去啊,阿吉!

  「我知道瑪尼林的路,我帶你過去!

  「快走吧,再不走,天就黑了……」

  如此情形,叫周羊只得帶上了傑堪。

  和上次去吉瓦村子一樣,兩人騎著黑騾馬,匆匆地上路。

  確吉嘉措的這匹坐騎,實在是不錯。

  耐力極佳,腳力也不慢。

  兩個人有時同乘這匹騾馬,有時輪換著騎乘,如此走了一段距離後,竟然追上了桑珠一行。  周羊與瑪尼林這些天葬師一匯合,說明了來意,桑珠頓時大喜過望。

  一眾人也不好在路上多作停留,簡單聊了幾句,便重新啟程,終於趕在天黑以前,到了瑪尼林中。

  乍一臨近瑪尼林,周羊就嗅到了空氣里的腐臭味。

  他遠遠地瞧見一座座堆成高塔的瑪尼堆石塊上,有些用哈達包著死人的頭顱,頭顱上的皮肉早被禿鷲撕得只剩些許暗紅的肉絲,張著兩個血汪汪地眼眶,把來人盯著;

  有些石塊周遭,則堆滿了各種各樣形形色色的擦擦。

  每一隻擦擦里,都藏著死者的骸骨與血肉。

  「到了!」

  桑珠歡呼了一聲。

  對於空氣里的氣味,及至周圍瑪尼堆上的情形,他們這些人,卻早已見怪不怪。

  這裡的瑪尼堆,果真如林密布。

  在眾多瑪尼堆里,一片低矮的石頭碉房屹立其間,從石頭碉房後有條路延伸上更遠方的高崗子,高崗上隱約能看到有一方石台。

  那裡是此間天葬台的所在。  一群人沿著天葬台下的小路匆匆走向那片石頭屋子,他們應是剛結束今天的天葬儀軌,身上還罩著牛皮圍子,圍子上到處都有猩紅的血跡。

  這群人里,有道身影頗為引人注目。

  他長得很高,周羊僅是目測,便覺得他應有將近兩米高。

  蒼蒼白髮似雜草般在那人頭頂迎風亂舞著,一副皮包骨頭的身軀猶如髑髏。

  周羊只是看向他,便一須臾聯想起了寒林雙尊。

  而在周羊看向他的時候,他也忽然停止與身邊人的交談,從遠處轉過頭,深深地看了周羊一眼,而後徑直朝著周羊一行人大步走來。

  「摩昂師父!」

  桑珠、雄讓等瑪尼林的天葬師,臉上帶著恭敬地笑容,紛紛迎上了那皮包骨頭的老人。

  眾人在那片石頭屋子前聚集。

  「今天送來天葬的死者很多啊,您和阿羅師弟他們,一直忙到了現在。」桑珠等人熟練地拎來水桶,提著毛刷子,一邊為下了天葬台的眾師兄弟們刷洗著,一邊與摩昂寒暄。

  像極了一具骷髏的摩昂臉上也俱是和善的笑容。

  明明他瘦成這副模樣,笑起來卻也一點也不會叫人覺得恐怖,反而讓旁觀的周羊都覺得平易近人:「今天周圍的人送來了十六個死者,以前每天只有三四個。  「確實多了很多。」

  說到這裡,他皺了皺眉,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目光隨之看向周羊和傑堪,一邊打量著兩人,一邊說道:「十六具屍體裡,正常死的,還是像往常一樣的三四個。

  「剩餘的死人,都是腸子擠破肚皮,像是被大石頭直接壓死的。

  「從早到晚,送來瑪尼林的屍體,一直沒有停歇。

  「桑珠,這個人就是阿吉嗎?」

  摩昂看著周羊,忽向埋頭為他刷洗皮圍子的桑珠問道。

  桑珠抬頭看了看周羊,旋即笑了起來:「哦呀!

  「這個就是阿吉,您讓我們帶過來給您見一見的那個年輕天葬師!

  「他很有天賦——」

  桑珠話未說完,便被摩昂搖頭打斷。

  摩昂的目光從周羊身上挪開了,看向傑堪,又露出笑容:

  「阿吉身邊的這個人,很有天賦啊。  「很多年沒有見過這樣像狗頭金子一樣,在黑夜裡都會發光的孩子了。」

  聽到他的話,桑珠、雄讓等人頓時愣神。

  他們從不曾留意過傑堪。

  未想到摩昂師父竟對傑堪如此看重,甚至給出了『狗頭金』的評價!

  難道這個貌不驚人,做事又呆笨的傑堪,才是比周羊都有天賦的人?

  桑珠心下還在轉念,卻見摩昂再次看向了周羊,口中又道:「阿吉這樣的人,是我們這個地方不可能造就出來的人啊。

  「不可能遇到這樣的人的。

  「但他就是又出現在我們這裡了。

  「怪不得鬼神會選你為那十九具屍體天葬,怪不得你身上會帶著『生死大輪』的根器,屍林怙主的鬼韻因此落在了你的身上,像我這樣,你自己感覺到了嗎,阿吉?

  「——我快要死了,阿吉,等我死時,你為我天葬嗎?」

  這一番說出口,頓令桑珠、雄讓等人面色震恐!

  震驚於摩昂對周羊的評價,已經不是獨具一格,而是神異得已經詭異起來了!  恐懼於師父今下竟道出了他自己的死期!

  更拜託周羊,在其死後,為其天葬!

  摩昂師父,對周羊完全是平等的,甚至微微地自居於下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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