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破瓦遷識,寒林壇城種子(3K,2/2,求訂閱)


  周羊在不遠處聽到摩昂的言語,心裡那種不祥的預感,此刻終於被證實。

  他匆匆走到摩昂身邊,先向摩昂以及周圍的桑珠、傑堪等人點頭問候,而後看向了摩昂身前麻袋裡的死者屍體——這個死者的顱骨都破碎了,有些黃白的物質混合著粉紅色的內臟碎塊,從他身上淌了出來。

  他這具屍身像個破布口袋一樣,骨茬鑽透了血肉,哪怕被繩索捆住手腳,自身在麻袋子裡,也無法保持住胎坐的姿勢。

  正如摩昂所說,這具屍體,正是被碾壓死的。

  和周羊先前見過的麻吉家十九具屍體,死法一模一樣。

  甚至更為慘烈。

  周羊瞳孔縮了縮,跟著摩昂身前站著的許多死者家屬。

  他指著麻袋裡的屍體,向那些人問道:「他是什麼時候死的?

  「死之前,你們有沒有看到什麼?有沒有遇到什麼不對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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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下的人們悲傷地哭著——哪怕在他們這裡,於死者跟前掉眼淚,會增長死者的貪執之心,從而不能清淨歸去,但遇到這樣的事情,再如何理智的人,都難掩悲傷。

  這份悲傷之中,又摻雜著濃重的恐懼。

  人們根本不理會周羊的詢問,只是圍著摩昂,請求他為自己家中的亡者多念幾遍經咒,將儀軌做得更用心一些,好教死者來生能得一個好去處。  暗無天日的現世不值得留戀,來生便承托起了此間人們的所有期待。

  摩昂臉上的低沉之色悄悄收斂了。

  他溫和地點著頭,耐心地應和著周圍人的懇求。

  而後把周羊拉到了自己跟前,指了指他,便向周圍的死者親屬說道:「這個是我的最後一個弟子了,我指他繼承我的完整衣缽,指他成為這片瑪尼林的主人。」

  聽到他這幾句話,周羊的神色震驚而慌張。

  這件事,摩昂從沒有跟他商量過。

  兩人之間只是互相答應為對方作許多事——摩昂從未說過繼承衣缽,繼承這片瑪尼林的話。

  桑珠、雄讓等摩昂從前收來的弟子,聽到摩昂的話,神色也都頗為驚訝。

  但他們驚訝過後,卻又大都流露出理應如此的神色。

  不知是摩昂此前與他們暗示過甚麼,還是他們見過周羊這個人以後,便已經認定他能繼承摩昂的完整衣缽了。

  周圍的死者親屬對摩昂這番話倒並不關心,只是敷衍地點著頭。

  摩昂接著道:「阿吉也是一個很厲害的天葬師啊,他也見過了屍林怙主的。  「剛才他問你們——死者是什麼時候死去的,死去以前,你們有沒有遇到或者看到什麼特別的事情?

  「這也是我想問的話。

  「現在的事情,很顯然是臨藏這片地方,出現了凶怖的鬼神,開始禍害人間。

  「只有知道了鬼神的習性,才能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啊。」

  「村子的頭人帶著人,騎馬去把事情告訴臨藏宗本了!」

  有人當即回道。

  所謂『宗本』,可以理解成一州縣之長官的意思。

  臨藏算是一個大宗,管理此間的官長,便是噶廈任命的宗本。

  「我們村里也有人去把這些事情,告訴宗查貢巴。」

  人們如此地回應著。

  但從他們的神色間,亦能看出他們不論是對臨藏的宗本,還是對宗查貢巴,其實都沒有多少信心。

  黑骨頭的命,不值錢。  遇到這樣危險的事情,宗府里的官長們,跑得比其他人更快。

  宗查貢巴做事,需要人們拿出海量的供養。

  他們家裡死了人,僅是請阿卡到家裡來念幾遍經文,便要奉上大量的財產,更何況是這樣救命的事情——需要的供養,只怕會是天量。

  「扎桑昨天晚上還是好好的,今天早上我還聽到他起來了一次。

  「他後來躺回氈毯上,和我說外面不知道怎麼了,天忽然變得很亮,在不該天亮的時候,天就亮了,他還看到遠處的山尖尖上,有一座金子做的寶塔。

  「還好他回來的時候,天就又黑下去了。

  「他躺在我旁邊,又睡過去——我感覺有很重的血腥味從他身上出現了,他的血從身上流出來,浸濕了氈毯和我的衣裳,我一下子爬起來,就看到扎桑已經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已經死了!

  「啊,我的扎桑,我們才結婚一年多啊,他人就沒了!」

  周羊跟前麻袋裡死者的親屬,在旁邊流著淚訴說著。

  這個女人話音才落,周圍人便紛紛附和了起來。

  他們訴說著親人死前,自己所見過的各種各樣的怪異情形。

  有人說在窗子外看到了黑衣服的喇嘛,有人說聽到了幾聲牛叫,有人說家裡的狗也是這樣被壓死的……在人們的種種訴說里,如扎桑妻子所稱,死者看到天突然發亮,遠處的山頂或者樹梢、碉房頂上,出現金塔的情形,總是最多的。  只有死者看到了天亮起來,金塔顯現的情形。

  活著的人都不曾看到,只從死者嘴裡聽到過關於這些的言語。

  「又是金塔……」

  周羊心念轉動著。

  能勝解脫寺那座倒塌的金塔,變成了阿吉這樣從寺廟中逃命回來者的夢魘,亦成為密藏域腳印的一種具象化。

  似乎看到金塔的人,便都會被它鎮壓塔底而死。

  能勝解脫寺的金塔已然倒塌,如今仍在危害各地的這座塔,會不會是宗查貢巴索穹喜繞的那座靈骨金塔?

  「哦呀,我都知道了。」

  摩昂點了點頭,看了看地上麻袋裡的死者,開聲說道:「這個人是叫格羅登珠吧,格羅的家人留在這裡,和死者最後說幾句話吧。

  「不用擔心,你們說什麼,他都能聽得到的。

  「其他的人,也都守在各自的親人身邊,和他們說最後幾句話。

  「下一次相見,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摩昂平和寬厚的聲音,像是涓涓細流一般,淌進眾人的心底。

  人們被他的話觸動了,原本還充斥著悽惶氛圍的院子,慢慢地轉為別樣的寧靜,人們三三兩兩地聚集在各自死去的親人身邊,喃喃地與他們言語著。

  這些細碎的言語聲,裡面重複的音節相互疊合著,落在周羊耳里,逐漸變成了統一的一句話。

  這句話,人們說得最多:「你走吧……

  「放心地走吧……」

  周羊微微動容。

  此時,摩昂拍了拍周羊的肩膀,說道:「阿吉。

  「從現在開始的每一步,都是『寒林法』的儀軌了。

  「不論你以後怎麼運用這個儀軌,怎麼往此中增減步驟,但我現在教你的,你都要原樣學會,一絲一毫都不能差的記住。

  「在你還沒有真正能跑起來的時候,依著我教你的東西,循規蹈矩地走著就好。」

  「我記住了,師父。」周羊低聲應道。

  摩昂這時喊了桑珠一聲,桑珠立刻端來一個銅盆,裡面放著清水。  將雙手在清水中清洗過,拿布帕擦乾以後,摩昂伸手放在死者格羅登珠的頭頂,口中即誦真言:「嗡班札拉,薩埵薩瑪呀,瑪奴巴拉呀……」

  一遍遍誦持真言聲中,周羊觀見到摩昂周身的黃金圓環都轉動了起來。

  四周紛擾的氣流,鑽過那一個個黃金圓環,都剎那變得清淨。

  站在摩昂身邊,周羊都覺得空氣里的血腥與屍臭味都淡了很多。

  摩昂師父以正念運用出了他所持誦這道密咒真言的威能!

  此中必有『制御法』的運用!

  「寒林法施行之時,須令己身、環境、內外無不清淨。

  「所以要持誦百字明咒。」

  把『金剛薩埵百字明』誦念了十遍後,摩昂睜開眼睛,同周羊言傳身教。

  他隨後穿上了皮圍子,從皮圍子前面的口袋裡,抽出一根鋼錐來,又以手指蘸取桑珠遞來的酥油,在死者額頭抹下一點,又道:「我現自觀想己身神靈竅為寒林壇城種子,死者神識自眉心遷離,入此種子之中,不墮惡趣。」

  說著話,摩昂放下了在死者額頭抹酥油的手指,另一隻手裡的鐵錐,找准了位置,一下子扎進死者額頭抹過酥油的位置!

  那個位置分明有堅硬的頭骨保護,可摩昂手裡看起來也不甚堅硬的鐵錐,仍像是扎進一片空虛中一般,輕而易舉地扎了進去,戳開一個小孔!  「阿吉,你來摸一摸。

  「今下自我心觀寒林壇城種子以後,死者神識駐留的眉心骨,已然因我的發心而敞開。

  「這片骨頭變成軟的了。」

  摩昂收起鐵錐,看著死者,卻同周羊說著話。

  周羊立刻伸手過去,在死者扎出一個孔洞的眉心一摸——彼處的骨頭,竟然真正軟了下來,好似由骨頭變作了棉花一般!

  在這時,摩昂一指點向周羊眉心:「此為寒林壇城種子,我傳授你了。」

  瞬時間,周羊只看到一個頭頂五個骷髏的大骷髏頭出現在自己心神間,那大骷髏頭『面龐』兩側,各有兩個奇異圖案!

  他一下記住了這整副圖案。

  明白此即是『寒林壇城種子』!

  唯能心觀此壇城種子,才能遷移死者神識!

  「放下手吧。」

  摩昂提醒了周羊一句,周羊趕緊收回還觸及死者眉心的手指。  他才收回手,便忽然觀見,死者眉心之中,飄出一股斑斕的風,逕自吹往摩昂眉心,那股風一鑽進摩昂眉心撐開的黃金圓環當中,立刻有絲絲縷縷的寒林鬼韻,跟著從摩昂眉心顯發,想要捕捉那股五色的風!

  這時,摩昂那道黃金圓環忽忽一縮,乍然收攝起了他自身散發出的寒林鬼韻!

  將之轉化成了另一種性質的氣息。

  周羊對這異樣的氣息,已極其熟悉。

  ——這就是密性!

  摩昂師父,以密性運用著『寒林壇城種子』,又以正念制御著此般密性,三者統諧,竟然渾如一體!

  他當下運用的寒林法,確需有密性作為鑰匙,才能發揮作用!

  但他另有制御密性的法門,反使得今下運轉諸法在周羊看來,就像是他直接運用正念,便將這寒林法門都運用出來了一樣!

  「這便是破瓦遷識了,阿吉。」

  摩昂笑道:「完成這一步以後,即可以在天葬台上擺設寒林壇城,以死者肉身施食屍林怙主,令本該在寒林之中受苦的枉死人,得以清淨歸去了。

  「在那寒林壇城之中,我傳授你『寒林放生制御密性法』。」

  送來瑪尼林的死者,九成九都是如斷頭、剝皮及至種種非正常死亡的人。  杜卓崗子一般不敢接手這樣的死者。

  只是貢布第一次帶著周羊,便遇到了此類事,算是他比較倒霉。

  其實正常情況下,小卓瑪那樣的死者,杜卓崗子可能幾個月也不遇到一次。

  這樣死者,本不能清淨歸去。

  只有摩昂的寒林法,為死後的他們,另外開闢了一條路。

  「屆時放生死者神識的事情,都由你來做。」摩昂又道,「你有生死大輪的根器,能使他們回歸輪迴——不要浪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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