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大嗔屍(3K,1/2,求訂閱)
入夜,周羊回到自己屋裡。
阿吉傳來的消息,停留於瑪尼堆中,聚成一團白光,像是瑪尼堆上結出的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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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羊採摘了那顆『果實』,便聽到了阿吉的聲音。
他依著周羊的囑咐,請託了傑堪,與確吉嘉措交涉,詢問其是否願意一同降伏護法鬼——確吉雖然天性稚拙,但畢竟不是傻子。
更明白在愈發恐怖起來的臨藏,能得一護法鬼傍身,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幸事。
確吉嘉措欣然答允。
其隨後也果然如周羊所講的那般,追問傑堪護法鬼的來歷。
傑堪記著阿吉的囑咐,自然不曾向其透露分毫。
得了阿吉的消息,周羊便放下了心。
今夜他不再履足臨藏,從神龕里拿出了幾樣自己從柴房裡偷藏起來的血食材料,製作幾樣供物,先餵養給身上的『噎死傀之胃』。
幾樣供物,都是助長鬼神習氣,增長其力量的供物。
如今噎死傀胃袋吃得越飽,將來在開示禮上,才越靠得住。 餵過噎死傀胃袋,周羊即開始觀想修行。
他如今已凝聚正心雛形,不必再藉助鬼韻煉燒正念。
只待有朝一日能觀照到自我根性中的東西,由此闡發誓願,立大志,正心即能一蹴而就。
但周羊至今仍不能明白,他在這樣的世道,究竟要追尋甚麼?
追求甚麼?
見到他人受苦遭罪,被人或非人之類殘害,因而發起善念,動心惻隱,周羊自覺得這是一個普通人該有的尋常性情。
他從前刷短視頻,看到沒了媽媽的孩兒也會眼眶發熱,見著正義之士受盡攀誣,也會義憤填膺。
從前他是這樣,今下仍是這樣。
只是與從前相比,他手上稍有餘力,也願意分些力量出來,幫助那些他自覺得該幫助的人,平一平那些不平之事,唯此而已。
如此種種,不足以叫他照見自我,洞察本心。
他是這樣境地,更許不出甚麼宏大的誓願——那些大誓願,他自覺得說出口都很可笑,全是套話空話,連他自己都無法信服的誓願,又如何能夠叫正心相信,自己真正有此般志向?
周羊為著『發大誓願,立大志』這件事思忖了良久,也苦惱了良久。 這道關卡於他如今而言,有時候倒比甚麼生死險關都更難邁過了。
不過,無論如何,周羊如今既不需要鬼韻來煅燒正念,凝聚正心雛形,自然也不需再在腦海中觀想吉祥了,他今下的觀想,乃是修行《屍林怙主觀想法》。
他自《屍林怙主護摩供》中取得這道觀想法。
舉行幾次護摩供儀軌後,周羊已自觀想中引來寒林雙尊的鬼韻。
這門觀想法,由此邁入門徑。
在他為死者天葬的過程中,他對這門觀想法的領悟亦在不斷加深。
此後更習得了『寒林法』,心觀寒林壇城種子,使得他在此法造詣之上,更加是登堂入室。
「修持此法,最初觀想寒林雙尊的唐卡觀相。
「將唐卡之上的寒林雙尊各處細節,乃至是唐卡背景上的種種花紋,雙尊的諸多眷屬,都要一一地烙印在心中。
「待能做到一念動,唐卡觀相不再只是一幅畫,諸護法、眷屬,隨身法器、供物等等,皆在心中栩栩如生時,便可以進行『生死觀』。
「即觀想寒林雙尊由白骨髑髏,化為一雙修行中的男女。
「觀想這雙年輕男女大樂交丨媾,心中不生邪念。 「男女修者長久沉浸於大樂修行之中,以至忘卻時間,令肉身死亡,此後屍身呈現屍脹、肪解、鴉啄等相,直至迴轉作白骨髑髏,又行大樂交丨媾——心中明悟生死之間,總有恐怖隔閡。
「如此,可以修行『無常觀』。
「在生死無常之中,了悟變化恆常。
「肉身的喜怒哀痛總是短暫,而宇宙的運轉變化恆常如一,在無常之中,追尋『定見』,這便是無常觀的修行意義。
「今下,我便該修行最後這一重觀想『無常觀』了。」
周羊心念飛轉著。
在他心念轉動間,寒林雙尊唐卡觀相完整無缺地呈現於他的腦海中。
他甫一動念,畫上的平面圖案,陡然變得立體。
寒林雙尊自他頂門心觀寒林壇城種子內飛出,一瞬間落定於廣大壇城中央,雙尊或是手托人骨碗,或是持骷髏棒,腰系虎皮裙,身纏黑色飄帶,在壇城中央大樂交丨媾。
在雙尊之外,諸多寒林眷屬紛紛顯身。
此後,隨著周羊心意變化,諸多眷屬皆作泡影崩散。
雙尊化作一對男女僧人,於暗室之中,在某種深沉而濃郁的香氣縈繞下,開始大樂修行。 這對男女修行得太過投入,連時間在他們身上,仿佛都失去了意義。
他們的肉身就此死亡。
在無人知曉的暗室內,兩具年輕的肉身腐敗作白骨髑髏。
寒林雙尊再次化現,於周羊的觀想中,崩解作漫天碎骨,一根根碎骨不斷重組著,很快就變成了一個血淋淋的,身上沒有一塊皮膚的小人。
「小卓瑪。」
周羊喚著她的名字,手持種種刀斧器具,使小卓瑪殘缺的肉身徹底消無。
但她色身的消無,反倒照映出了另一重圓滿。
此後,桑桑又出現在周羊的觀想里。
周羊亦使之回歸清淨自然。
一個個死者,在他眼前由生到死,由死轉生。
喜怒哀樂種種情緒,在他心底如水一般流動著,但他此時偏偏又未有一刻徹底沉浸在這種種的情緒里,他只是體會著種種情緒的變化,在情緒之外,他漸漸感知到了另一種無色無相的氣息。
這時候,那無色無相之物,忽然變作了一道人影。 他慢慢走近了周羊,帶來夾雜著腐臭的山風。
遠處的雪山頂在太陽下發著金光,近處荒草甸子裡,死人頭髮隨風盤旋打卷。
一方天葬台子被荒草簇擁著,那走近周羊的人,竟然變成了貢布。
貢布眼裡流淌著濃烈的悲傷,那股悲傷凝作淚水,不斷從他眼眶中汩汩淌下,一滴一滴打在天葬台的那具屍體上——周羊一看那具屍體,竟是他自己的模樣。
不是阿吉,就是周羊自己。
大師父怎麼可能識得周羊的真正模樣?
但他此刻看著地上的『死者周羊』,眼中又分明充滿悲傷。
今下呈現於周羊思維里的這副畫面,自然只是觀想,並非真實。
周羊對此心知肚明。
儘管他已放開自心,努力想融入觀想之中,但他的意識潛流還在不斷提示著他,眼下一切都是虛幻,因為自知一切是幻,便更難借幻設警,幻中求真。
此時,死去的周羊躺在地上。
但周羊清醒的那部分意識,又從旁觀的角度,觀察著自己的死亡。 他自身便集合了客觀與主觀兩個不同的視角。
貢布擦乾淨了臉上的淚水,將一個皮口袋徹底展開來,露出了內里的各式刀斧工具,他首先取出一柄尖刀來,口中喃喃念著往生的咒語,尖刀順著周羊的胸口,將他的胸腹部劃開——
那柄刀子刺下來的一瞬間,劇烈地疼痛便貫穿了周羊的意識!
在這虛幻的觀相里,疼痛卻如此真實!
周羊的血肉在這般劇痛中,被一片片分割下來。
他在旁觀者視角下,便見己身漸漸被剃光了血肉,變作一具猩紅的白骨髑髏。
最終,那白骨髑髏亦被貢布以刀斧徹底敲碎,拋灑向天葬台四周!
隨著周羊看到自身僅剩的白骨骷髏,被敲碎成渣,拋擲四方。
意識間不斷湧現的疼痛也煙消雲散去,留下一片寂靜。
乃至是天葬台上淌落的血跡,也被貢布以清水洗淨之時,他心中忽生出一種明悟:
「我觀此相如鏡花水月,自知一切並非真實,皆為虛幻。
「等我真正死去那一天,他人看我,彼時彼刻,不也恰如此時此刻? 「人無法親身體驗自己的死亡,便總會覺得,死亡距離自身實在遙遠。
「其實生死無常,死亡每時每刻都在發生!
「今朝他人之死,正是明日我身之死的鏡照啊……人世種種,一切皆非穩固恆久,今時擁有,明朝失去,如我自性,亦是短暫停留的一個泡影,世界終歸虛空。
「這就是無常。」
周羊心中喟嘆:「這就是無常啊……
「既然一切都是虛空,又何必貪執?
「順境逆境,於虛空而言,毫無分別,一切都是平等平常而已!」
一念及此,周羊心神間呈現的種種觀相忽然生發出寂靜白光,他自白光中脫離觀相,重歸於現實!
窗外的天色微微發藍。
天快亮了。
屋裡的一切情形,都與先前別無二致。
置身此中的周羊,似乎也和先前毫無分別。 但他眉宇之間,自生出了一種靜氣。
這股靜氣懸滯在他的心緒之間,便令他偶爾生出的仿徨憂愁、恐懼無依的情緒,就此消散了不少:
「明悟生死無常觀,便能使人生出離心。
「以此心度過開示五關,幾乎沒有問題了。」
周羊笑了笑。
心間那種空茫悵然的狀態徐徐消散去。
「開示禮後,取得了官身,亦能以官印合以對應的惡鬼。
「或許得等真正以官印匯合了惡鬼,才算是做了大召朝的『朝廷命官』,便能夠就此離開官村?
「發秧、灌苗是開示禮的最後兩關。
「我憑著觀想法來強度過這兩關,不接受脂膏中蘊含的『惡鬼習氣』、『鬼之記憶』的洗刷,不知道到那時,我自身會凝聚出一道幾品的官印?
「官村的開示禮,能叫人取得最高從八品,最低不入流的官印。
「而我鑄就正心以後,亦能以那《正本正覺口訣》附帶的『澆鬼大嗔屍身法』,將鬼拴在正心內,澆洗為大嗔鬼屍。 「官印合鬼,正心栓鬼……看看到時候,我會先以哪種方法,鎮壓一道惡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