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開示禮(一)(4K,1/2,月初求月票!)
翌日晨。
周羊早早地穿上衣裳,打整好了床鋪,便坐在床沿上,直盯著牆上那扇窗戶。
窗外昏蒙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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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時有人影匆匆地從窗外掠過,並未駐足停留。
或許也是因著今日便是開示禮了,家人們也放鬆了對周羊的監管。
任憑他做些甚麼,都難逃被帶到祠堂里,往胸腹上劃個兩刀。
到了該天亮的時候,窗外卻仍是昏沉沉的一片。
這片天今日再難亮起來了。
黃哨子、周老狗、周白狗各自起了床,隔著窗子能聽到他們交談的言語聲。
聲音里都滿是喜氣。
連一向有些陰沉的周老狗,今早的言語間,都帶著淡淡的笑容:「去肉鋪里,買了一掛鞭,白狗,你把鞭拿到門外點了去。」
「在哪兒啊,爹?」 白狗也樂呵呵地問。
「堂屋神龕子下面,供桌子上。」
不多時,白狗就去堂屋裡取了那一掛鞭炮,自出得院門去。
院裡周老狗還在向黃哨子問話:「還沒起嗎?周羊?」
「還沒呢,今天是他的大日子。
「昨晚估計得熬到很晚才睡——也不急著一會兒了,讓他多睡會兒吧。」黃哨子喜滋滋地回答,她還在和丈夫說著甚麼,院外頭,鞭炮聲便噼啪噼啪地響了起來,將一切的說話聲都淹沒了去!
周家院外放起的鞭炮聲,像是一個信號。
周圍街坊、各家各戶,此下都紛紛放起了鞭炮。
噼里啪啦的聲音不絕於耳,在昏沉沉的天裡,為今時的官村,平添了許多的喜氣。
連坐在床上的周羊,都漸漸聞到了那股夾雜著香火的硝煙味道。
他嘆了口氣,穿好鞋子,拉開門走了出去。
周家人全聚在院子裡——他們沒有被周羊開門的聲音驚動,他們三個,本就都直勾勾地盯著周羊的臥室門,見著周羊從屋裡走出來,三人臉上齊刷刷地露出了笑容: 「醒了啊,羊兒!」黃哨子喜得嘴都合不攏了,兩瓣嘴唇里,露出個紅口白牙的腔子。
「吃早飯吧,周羊。」
周老狗難得地表現出了些絲為父的慈愛。
白狗那張僵硬的臉上,此刻滿是生動的笑容。
那笑容反倒讓他此時的模樣,看起來愈發違和:「到了祠堂里,你離咱們自家人近些,周羊。
「免得叫旁的人光占咱家便宜了,咱們從你身上,甚麼都沒落著。」
甚麼占便宜沾光?
無非是到時候下了刀子,他們是多分還是少分幾塊肉的問題。
「說什麼渾話?」
黃哨子等周白狗把話說完了,才用胳膊肘杵了杵對方,笑眯眯地斥了白狗一句。
其實白狗只是把他們心裡想的都說出來了而已。
「今天是你兄弟的大日子,你就一門心思惦記吃供品了。」 周羊聞聲,心頭恍然。
原來活人腔子裡扒出來的那些腸兒肚兒心肝,對這些人皮鬼而言,是所謂的供品啊。
那些連開示禮前兩關都捱不過的活人,整個人在他們認知里,怕都是供品了罷。
「周羊,你怎麼不高興?」
這時候,一直盯著周羊的老狗,忽然向他問道: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按照我們官村的風俗,過了今天,你就正式成人了。
「你怎麼不高興?是我們這裡的人,這時候都很高興的。」
都要被殺了,還要人強顏歡笑。
甚至不能夠強顏歡笑,在此時的官村,竟也會引來懷疑。
周羊臉上露出了笑,開口說道:「昨晚熬得太晚了,一直想著今天開示禮的事情,想著得了補子後會怎麼怎麼樣,然後就入了神……
「現在從床上爬起來,我腦子還是懵的,爹。
「我肯定是高興的,怎麼會不高興呢?」 「對啊,你該高興。」周老狗點了點頭,放過了他。
黃哨子這時候轉去了柴房,不多時就笑吟吟地端著一碗紅紅的湯水走到周羊近前來,將那碗裡頭似乎臥著顆荷包蛋的湯水遞給了周羊:「吃了這碗紅糖蛋吧,心肝兒。
「吃了它,你往後日子都紅紅火火,生活就像這顆蛋一樣,骨碌碌地就把什麼坎兒都滾過去了!」
「謝謝娘!」
周羊難得地見著飄熱氣兒的湯水,便接過了碗,一入口,便感覺到一股難忍的腥甜。
湯水裡的那顆荷包蛋,亦散發出陣陣臭味。
他掐住念頭,運用著身上的鬼之口,把這碗所謂的紅糖蛋,連水帶著蛋,一股腦灌進了肚子裡,由著鬼之口去消化。
吃完了紅糖蛋,周羊一家人開開心心地出了門。
在門口,黃哨子返身把大門鎖上。
天地間仍是霧蒙蒙的。
霧氣充塞於官村的各處街道上,原本慣常看見的景象,此刻被灰霧遮掩著,竟也讓人覺起來,好似霧氣里這些房屋院舍的模樣,才是它們原本該有的樣子。
在霧氣間,村民們領著各自的家人,喜滋滋地互相招呼著。 他們的聲音從霧裡傳來,有時叫人難聽得真切,但總是一派熱情洋溢的氛圍。
空氣里,硝煙的味道也更濃重。
這真像是周羊小時候在村里過年才有的氛圍了。
「去大祠堂。」
周老狗言語了一聲,領著一家人在霧裡輕車熟路地走著。
大祠堂是舉辦開示禮的地方。
那是一處禁地,未過開示禮的周羊,被周老狗嚴令踏足大祠堂及其周圍的區域。
事實上——周羊在官村轉悠這麼多回,還真沒怎麼見過大祠堂的樣子,他有時候甚至懷疑,這個大祠堂可能是建在官村外面。
一家人沒走多遠,就聽到前頭的霧氣中,傳來一男一女陰厲的呵斥聲。
「哭什麼?!
「這是你的好日子,你好日子要來了!
「你該笑才對,你哭什麼!」 「再哭你就別去了——回家吧咱們,你不是我們家的孩子,我要好好看看,你是哪裡過來的鬼,冒充著我們家的人?」女人陰惻惻地言語著。
她聲音才剛落地,霧氣里那陣斷斷續續的哭聲,一下子戛然而止!
另一個稍顯稚嫩的男聲,怯懦地道:「娘……
「我是太感動了,我這是感動地哭。
「想到過了開示禮,我就真正成人,可以為家裡分擔點事情,我就覺得感動,就想哭。」
「感動?」女人還在陰惻惻地言語著,「娘天天給你做飯,怎麼沒見你這麼感動啊?
「你這個樣子,可不像是感動,反而像是怕極了甚麼,渾身發著抖在那哭吶!」
「沒有,沒有……」稍顯稚嫩的男聲立刻爭辯。
這時候,周老狗領著一家人穿過霧氣,走到了正言語著的這家人跟前。
「周大爺!」
正陰著臉斥責著自家孩子的女人,看到領頭的周老狗,頓時換了副笑臉,同周老狗和黃哨子打著招呼:「黃大娘!
「你們也帶孩子去開示禮啊?」 她皮膚蒼白,瘦削得好似一根竹竿。
此刻臉上堆起笑來,卻叫人看得心裡一絲親近也難生出,反而更覺得她像是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在這女人旁邊,她的丈夫也是瘦得皮包骨頭的身材,微微敞開的衣襟下,露出幾排嶙峋的胸骨來,也弓著身子,同周家人招呼著。
周家在官村里頗有地位。
這種地位多體現在輩分上。
周老狗的輩分很高,多數時候都是旁人以長輩稱他。
哪怕是那些頭髮花白的老人。
甚少見到他稱呼別人為長輩。
「是啊,是啊。」黃哨子笑容可掬地點著頭,一雙細小的眼仁,瞧了瞧躲在這『麻杆夫婦』後頭的孩子,跟著道,「走啊,咱們一同去祠堂啊。」
她這一打岔,倒叫麻杆夫婦暫時放過了他們身後那個胖孩兒。
麻杆夫婦連連點頭,正說著要一同去祠堂。
這時候,周老狗看著兩夫妻身後那個胖孩兒,他臉上也帶著笑,但眼神里卻一片森然:「你怎麼還在哭啊?小李家的娃娃? 「你這個樣子,分明是不想參加開示禮。
「今天是你們這些娃娃的大日子,大家都該快快樂樂的。
「為什麼你在這裡哭個不停?
「你在發抖啊……你害怕甚麼?肥孩兒?」
他說及『肥孩兒』三個字時,周羊甚至能聽到老狗吸口水的聲音。
在老狗的話語下,那個胖胖的少年人嚇得眼淚滾滾,臉色煞白,嘴裡卻愣是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這瞬間,胖孩兒幾乎連呼吸都忘記了!
其整張臉都因恐懼而變得扭曲!
「這麼大喜的日子,你在這裡哭個不停。
「好似誰要害了你一樣——回家吧,你肯定不是我們家的孩子,是鬼冒充的!
「到家裡我仔細看看你,看看你這身皮裡頭,是不是裝了只鬼?!」那麻杆女人的聲音驟然間變得陰厲起來,她嘴裡每迸出一個字,胖孩兒的身形便跟著劇烈搖晃一下!
但她語氣如此嚴厲,可臉上竟笑得比先前更燦爛了!
像一個餓了很久的人,陡然見著一隻燒鵝就擺在自己面前那樣的興奮、垂涎、歡喜不盡! 排骨男人伸手掐住那胖孩的脖頸,跟著便要把胖孩整個人提溜起來,像拎著只肥雞一樣,預備把孩子就這麼拎回家!
老狗垂著眼帘,臉色愈發陰沉。
——顯然,他也是想從這夫婦手裡分些血食來吃的。
可這對麻杆夫婦,分明是打定主意要吃獨食。
那是人家自己的孩子,老狗也阻攔不得。
村民們循著聲音從霧氣里鑽出來,在麻杆夫婦以及周家人四外,越聚越多。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精心準備的笑容,村子裡的人們大都在前往大祠堂的路上,已沒人放鞭炮了,可那噼里啪啦的鞭炮聲,此時越來越響。
隆隆的炮聲映襯出愈發喜慶的氛圍。
周羊在一片笑臉中,忽然出聲說道:
「是啊,大喜的日子,他哭什麼啊?
「這是我們的好日子,過了開示禮,大家領了補子,都能在村里找到更好的差事,賺更多的紙錢了——
「這種時候,這個胖孩兒,他哭什麼? 「他怕什麼?」
周圍村民們都笑著點頭:「是啊,是啊。」
「肯定他從不知道哪裡聽到了什麼消息,以為開示禮上會發生對他不好的事情……所以他才會哭,才要害怕吧?」周羊又說道,「不然他沒有道理害怕開示禮啊。」
四下的村民不再附和,有些人皺眉沉思,有些人則看著麻杆夫婦和他們的胖孩。
大家都因周羊這幾句話在思索著甚麼。
「是不是你們從前和他說過什麼啊?」
這時候,周羊看向那對麻杆夫婦,忽然問道:「一定是你們和胖孩兒說了甚麼話,才叫他害怕開示禮的吧?
「你們和胖孩兒說了什麼啊?」
周羊話音一落!
所有村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麻杆夫婦!
排骨男人在這眾多目光注視下,放開了提溜著胖孩脖頸的手,任由他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喘氣。
「因為他就是鬼!」麻杆女人沉下臉,盯著周羊,手指卻指著地上的胖孩,厲聲說道,「鬼才會害怕開示禮!」 「他是不是鬼,也得等他到了開示禮上,才能知道啊。」
周羊出聲說道:「你還是得把他送到開示禮上才行。
「就這麼把他帶回家——萬一他不是鬼,你不是把自己孩子害死了?」
麻杆女人聞聲呆了呆,神色惘然。
老狗卻在這時出聲:「是啊。
「還是得送到開示禮上。」
「對!送到開示禮上!」
眾人紛紛應和了起來!
他們又變作那般滿臉笑容的模樣!
可周羊看著他們的笑臉,心中更加清楚——他們之所以要求把人送到開示禮上,只是因為活人到了那裡,就是大家的了!
大家人人都能來分一杯羹吃!
在眾人的呼聲中,麻杆夫婦只得點了頭,把地上的胖孩兒拽了起來。 胖孩兒終於不再流淚,他也跟著咧嘴笑著,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偶然與周羊對上目光,周羊看著他,眼神悲涼。
今下還沒到開示禮上,只是過了一個小坎,哪裡算得上是劫後餘生?
真正的生死大關還在後面。
但這個胖孩兒,很大概率是過不了那一關了。
這種時候,周羊也幫不了他。
隱約的無力感,從周羊心中生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