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善意與拒絕


  「昨天回家後沒出什麼事吧?」

  第二天下午,站在東京灣的海岸邊,林原曉向身旁的少女這樣問道。

  望著海平面的羽賀葵側過臉,眼神像是在看白痴。

  「我不是好好地站在這嗎?能出什麼事?」

  西裝青年笑了笑,絲毫沒有尷尬的意思。

  「這種客套性質的問題,一般都是發起話題的跡象。」

  「……」少女的視線越過他的臉龐,看向不遠處海岸線上拿著相機的人影。

  那是今天的攝影師和她的助理小組,等到日落時分,就是少女的拍攝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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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原又有什麼問題?」坐在遮陽傘下的羽賀葵換了個姿勢。

  今天她的經紀人不用撐傘,海邊乘涼休憩的地方不少,一把沙灘傘足夠遮住他們兩人了。

  林原曉握拳咳嗽了兩聲。

  「其實我昨晚找竹內女士問了下你的事。」

  ——竹內女士,也就是昨天那位兒童相談所的職員,羽賀葵眨了眨眼。

  「她跟你說了什麼?」

  「關於羽賀為什麼會一個人住。」西裝青年看了眼另一邊的攝製組。

  「她說你已經這樣過了四年?」

  少女沒有否認,只是仰起臉看著掠過傘檐的海鷗。

  今天天氣很好,傘面外的晴空是一覽無餘的藍。明亮的藍色一路向著遠處蔓延,模糊進閃爍著波光的海面。

  「大海挺漂亮的,林原再請我吃個冰淇淋就算了。」

  ……這是背地調查的價錢嗎?林原曉不打算抗議。

  「昨天的舒芙蕾不是挺好吃的嗎?」

  「今天有點熱。」羽賀葵眯起眼睛,「想吃冰淇淋。」

  「那等拍攝結束吧。」青年看了眼手機。

  「附近有冰淇淋店,但是在拍攝或錄製前吃生冷的東西有點風險。」

  坐在沙灘椅上的少女點點頭,從手邊的小挎包里拿出單詞本。

  「所以林原到底想問什麼?」

  林原曉先看了看身邊——這次妹妹的幻影並沒有出現。

  「羽賀為什麼要堅持一個人生活?」

  「因為我覺得一個人比依靠別人好,就這麼簡單。」羽賀葵看了他一眼。

  「我不覺得大人是多可靠的東西。」

  她的語氣依然平淡。

  「我媽挑男人的眼光很差,那傢伙只會打女人和輸錢。」

  「她自己也不知道還手,被打痛了也只是去『會館』訴苦、吃些亂七八糟的藥。」

  聽上去羽賀的母親也不太靠譜?青年眨眨眼。

  「還有相談所也是。」少女放下手裡的單詞本。

  「我知道他們是想幫我,出於所謂的『愛心』嘛。」她看向身邊的經紀人。

  「或者是『人道主義』什麼的?這種東西很可靠嗎?」

  「或許『豐島區兒童相談所』會因為愛心救助當時的我,但福利院也會這樣嗎?」

  「或許這些機構確實願意幫助我,但他們底下的人就一定會嗎?」

  「這種愛心在人身上能持續多久?如果有天它消失了,我要怎麼辦?」

  羽賀葵扶著椅面坐直身體,向著青年靠近。

  「院長、管理員或者什麼其他的職位,只要有一個看我不爽,我的日子就會很糟糕吧?」

  「……」林原曉看向她不泛波紋的眼眸深處。

  少女的思維極端又悲觀,但他無法反駁。

  「我真的可以把希望寄托在一個個大人身上嗎?」

  這段由具體的「人」組成的鏈條,當然比人以為的要脆弱很多……

  「與其這樣,我覺得還不如一個人生活——我媽活著的時候本來就沒怎麼管我,她死了也沒什麼區別吧?」

  或許是有些渴了,羽賀葵在這裡停下、拿起一旁的寶礦力喝了兩口。

  「……我明白了。」

  看著她的側臉,林原曉的語氣又柔軟了許多。

  「我其實還有個問題——」

  「雙球冰淇淋。」少女放下水瓶。

  青年點了點頭。

  「你考慮過讓竹內女士給你換個住處嗎?」

  「很麻煩。」羽賀葵抬手擦去唇角的水漬。

  「那公寓是我媽靠著單親扶助租到的,符合條件的房子本來就少……」

  「而且換了住處,那傢伙不是就找不到了嗎?」

  「……你是說你父親?」林原曉以為自己聽錯了。

  「嗯。」少女又捧起單詞本。

  「換了住處、那傢伙找不到,相談所那邊可能就沒這麼關心我了。」

  西裝青年愣了一會,才跟上她的思路——

  羽賀的父親是個潛在的隱患,如果這個隱患不會找上門,兒童相談所自然也就不會對處境安全的少女那麼上心……

  這種保障機構的資源必然是有限的,總會向著更需要的方向流動。

  「羽賀……」林原曉看著少女劉海下的陰影。

  「你還有什麼這樣的奇怪想法?」

  「哪裡奇怪了?」羽賀葵又看了他一眼。她抬起沒什麼肉的手臂,自己捏了捏。

  「我有想過要不要鍛鍊防身,不過這種瘦弱的樣子比較能讓人關心,所以還是算了。」

  「……這不太對吧?」青年覺得自己必須要反駁一下。

  「鍛鍊的意義,不也是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裡嗎?」

  「萬一那個賭棍哪天失心瘋找上門,你不能寄希望於他腳滑吧?」

  少女又露出看白痴的表情。

  「那他帶著刀過來,我鍛鍊就能打得過嗎?」

  「起碼你可以跑快一點,而且體格也更健康。」林原曉的兩根手指像雙腿一般擺動。

  「說得難聽一點,少挨一刀說不定就能活下去呢?」

  「——他沒有這種膽量。」

  羽賀葵單手合上單詞本,氣勢像是合上法典的判官。

  「而且身體弱一點在學校里也有優勢——我就算先動手也打不出什麼傷,反而是敢對我動手的要被老師說教。」

  林原曉發現自己有點無話可說了。

  他當然不覺得羽賀的選擇是正確的,但站在少女的角度,這或許是唯一的生存道路——

  錯誤的土壤,天生就不可能開出正確的花朵。

  起碼她還算安穩地度過了四年,並且等來了人生的轉機不是嗎?

  「……羽賀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找找合適的房子。」青年最後說道。

  「不需要。」

  羽賀葵站起身,趕走落到自己面前的潔白海鷗。

  「林原只要給我雙球冰淇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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