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有底氣就是不一樣,北狄王庭都開始獻禮了
北狄二王、三王起兵的消息,就像一場從塞外刮來的旋風,吹得涼州滿城人心浮動。
刺史府里,幾個屬官連議了三日,說什麼的都有。
有人主張趁北狄內亂,立即整軍北上,撈一筆軍功。
有人主張緊閉關門、加固城防,只求別讓亂兵竄進河西。
吵到最後,誰也拿不出個准主意,只能把眼睛看向陳淵。
對於眾人的表現,陳淵卻一點也不急,反而把那張加急軍報放到了一邊。
「北狄內亂,是他們的事。」
陳淵說道:「涼州現在要做的,不是出兵,也不是關門。」
滿座屬官都愣住了。
周伯安小心翼翼地問:「那王爺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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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渠。」
陳淵走到堂中懸掛的那幅河西輿圖前,手指落在涼州城北那一大片因戰亂拋荒、如今長滿荒草的空地上:「屯田、開市。」
……
最先動起來的,是屯田。
工坊城外那十幾萬畝荒地,分給流民耕種已有月余,可陳淵心裡清楚,光分了地還不夠。
河西這地方乾旱少雨,種地全靠著幾條河的雪水。
沒有渠,地分下去也是白分,遇上個旱年,照樣顆粒無收。
陳淵親自帶著秦老頭和幾個工坊里精通水利的老匠人,沿著城北的河谷走了整整七天。
丈量地勢,勘定走向,畫出了一條二十里長的引水乾渠,又在乾渠兩側,分出數十條支渠,直通各個屯墾點。
修渠的勞力,不向百姓徵發,而是以工代賑。
工坊出糧,凡願意來修渠的,不論是不是分到了地的屯戶,干一天活,給兩斤粟米、一文現錢。
消息一傳開,不僅涼州本地的流民來了,就連鄰近州縣逃荒的人,也成群結隊地往涼州趕。
工地之上,男女老少齊上陣,挖土的挖土,抬石的抬石,號子聲從早響到晚。
秦老頭還領著人,在幾個落差大的渠段,依著《天工引》里的法子,修了幾座水轉筒車。
河水被一隻巨大的木輪舀起來,自動提上高處的渠道,日夜不停,省了不知多少人力。
終於,在入冬前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二十里乾渠全線貫通。
當看見雪水順著渠道淌進乾裂了不知多少年的土地時,無數分到了地的屯戶跪在田埂上,捧著涼絲絲的渠水,哭得直不起腰。
這一年的冬麥,總算有了指望。
只是這渠修得,遠沒有看上去那麼順。
還記得,勘定渠線的第五天時,陳淵一行人曾經走到一處亂石灘,前頭的嚮導忽然勒住了馬,死活不肯再往前。
「王爺,不能再往前了。」
嚮導臉色發白:「那地方……鬧鬼。」
這片亂石灘,十幾年前原是個幾百戶的大村子。
北狄人有一次破邊,全村男女老少被屠戮殆盡,村子也被一把火燒成了白地。
打那以後,附近的人便說,夜裡常能聽見灘上有死人哭,誰動了那塊地的土,誰家就要遭橫禍。
隨行的人中,不少人也開始三三兩兩地嘀咕,有的甚至卷了鋪蓋,想偷偷跑掉。
當天夜裡,陳淵命人在亂石灘中央點起一堆大火,又獨自一人提著把鋤頭,走進了灘心。
火光里,陳淵沒有去趕什麼鬼,而是彎下腰,一鋤一鋤,在那塊最「凶」的地里挖了起來。
陳淵從荒草和亂石下,挖出了半截燒焦的房梁,又挖出了幾個摔碎的陶罐、一具具散亂的、早已朽爛的人骨。
民夫們遠遠圍著看,沒有一個人敢出聲,就這麼看著陳淵獨自一人挖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時,陳淵讓人在灘邊向陽的高坡上挖了一個大坑,把那些散骨一具一具地收殮、安葬,又親手立了一塊木碑,寫上了九個大字:河西無名村父老之墓。
做完這一切,陳淵轉頭看向那些驚魂未定的民夫,聲音不高,卻清楚地傳遍了全場。
「這片地里,沒有鬼。有的,是十幾年前,被北狄人殺死、連個墳都沒人給立的鄉親。」
「他們若真有靈,看見咱們把渠修過來、把地重新種上、在這兒替他們守著關,他們感激都來不及,豈會害咱們?」
「如果真要說有什麼東西在哭……」
陳淵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那是這十幾萬被荒了十幾年的地,在等著咱們這些活人,把它們重新養活。」
話音落下,死寂的人群里,不知是誰先抹了把眼淚,扛起鋤頭走進了灘心。
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一直到天亮,整個亂石灘上,全是埋頭挖土的人。
那天之後,再沒人提過一個「鬼」字。
……
渠通了,地種上了,陳淵緊接著又開了邊市。
開市的地點,選在涼州西北,距雁回峽不遠的一處開闊地。
這裡曾經是個廢棄的軍驛,陳淵讓人平整了場地,搭起一溜商鋪和庫房,又在四周修了圍牆、設了哨卡,定名「通集市」。
開市的頭一個月,涼州城裡的商人,沒幾個敢去。
因為通集市挨著北狄地界,來做買賣的,十有八九是北狄的牧民和商隊。
跟北狄人做生意,萬一哪天朝廷翻臉,這「私通敵國」的罪名,誰擔得起?
陳淵知道他們怕什麼,為什麼促進市集貿易,陳淵做了兩件事。
一是以涼州王、節制河西兵馬的名義,親筆寫了一張開市告示,蓋了王印,明明白白寫在通集市的門口。
通集市乃官市,持械者不得入,交易者兩廂情願、公平無欺,市中交易,朝廷與涼州軍一體擔待。
二是讓裴戰月在通集市常駐了一都騎兵,又在集市四周修了烽燧。
誰要是敢在市中生事、黑吃黑,不管是涼州的馬匪,還是北狄的游騎,來了就打,絕不姑息。
官面給了名分,武力給了依仗,商人們的膽子,這才一點點大了起來。
最先來的,是北狄的牧民。
他們用牛馬、皮貨、羊毛,換取涼州的茶葉、布匹、鹽巴和鐵鍋。
北狄不產鐵,一口在中原尋常人家不值錢的鐵鍋,到了草原上,能換三張上好的羊皮。
當然,為了保障不出亂子,陳淵還立下了一條鐵規矩。
通集市里賣出去的鐵器,只能是鍋、犁、鐮、剪這一類民用之物,而且犁鏵鐮刀的形制,都由工坊專門鑄造,與軍中制式的刀矛甲冑,截然不同。
至於刀槍、箭鏃、甲片這等軍械,一片鐵也不許流出去。
市門設卡,進出貨物逐一查驗,誰敢夾帶,不論哪一族的,貨物充公、人即正法。
這條規矩,從開市第一天起,便刻在了通集市的石門上。
牧民們買回去的,是能煮肉、能剪羊毛、能耕地的家什,是養家餬口、過日子用的東西,不是殺人的兵器。
陳淵向要的,從來不是武裝出一支草原上的勁旅,而是讓草原上一戶戶尋常人家的灶台和牧鞭,從此離不開涼州的爐火。
除此之外,陳淵還在通集市里,設了一個官營的「均輸鋪」。
牧民們手裡那些零散的皮貨、羊毛,小商小販收不起、也壓不起價,均輸鋪便統一定價、大量收進。
收來的皮貨,改制之後,一部分做成軍中的皮甲、皮靴,裝備破陣營;剩下的,連同收來的羊毛,一併裝車,東運長安,南賣中原。
中原的茶、布、鹽、鐵,也由均輸鋪統一大宗採買,再分銷給市中的商販。
然而,開市不過十日,就出現了第一場風波。
一股盤踞在河西多年、約莫兩百人的馬匪,不知從哪探得消息,說有一支北狄商隊白天剛在通集市換了滿滿十幾車的茶磚和布匹,夜裡為了省錢,直接宿在市外。
馬匪們紅了眼,趁夜摸了過來,想干一票大的,連人帶貨一併擄走。
可就在他們剛摸到商隊營地外圍時,四周的黑暗裡,驟然燃起一片火把。
裴戰月親率的那一隊騎兵,早已在此恭候多時。
這股馬匪在河西為禍多年,朝廷剿過幾回,都被他們仗著馬快、地形熟,滑不溜手地逃了。
可這一回,他們面對的,是跟著裴戰月從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邊軍精銳,側翼還有破陣營的新兵壓陣。
這一仗,從後半夜打到天明。
兩百馬匪,被斬首過半,餘下的無路可逃,悉數被擒,匪首也被生擒。
天亮後,陳淵讓人在通集市門口,當著四方趕來做買賣的商販和牧民的面,把為惡最甚的幾十個匪徒當場砍頭,其餘脅從,全部被帶上腳鐐押去修渠,以工贖罪。
而那一車險些被劫的茶布,分毫不少地送回了北狄商隊手裡。
商隊的頭領是個上了年紀的北狄老人,他捧著失而復得的貨單怔了半晌,忽然對著陳淵的官署方向,以草原上最隆重的禮節,遙遙下拜。
「草原上的貴族搶我們,中原的官吏盤剝我們,走馬匪窩裡討生活,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只有涼州王的市,敢給我們這些異族人做主。在涼州王的市里做買賣,睡覺都踏實。」
這話順著商路,一傳十、十傳百,在草原上很快就散開。
打那以後,趕著牛馬皮貨、繞道也要來通集市的北狄商隊,越來越多,連幾百里外的部落,都聽說了涼州邊上有這麼個「能睡安穩覺」的官市。
一進一出之間,差價便穩穩地落進了官庫。
短短兩個多月,通集市僅均輸一鋪,便給官庫賺回了八千多貫,比涼州一年的商稅,還要多出三成。
陳淵站在通集市的望樓上,看著市中牽著牛馬、馱著皮貨往來的北狄牧民,若有所思。
陸九在一旁問:「殿下,咱們把鐵鍋、鹽巴賣給這些北狄人,豈不是……資敵?」
「資敵?」
陳淵笑了笑:「你以為,我賣出去的,只是鐵鍋?」
北狄二王、三王正打得不可開交,整個草原都缺茶、缺鹽、缺鐵器。
這個時候,誰能讓草原上的牧民喝上茶、用上鍋,誰就能攥住他們的肚子。
誰攥住了牧民的肚子,誰就能在那場即將見分曉的王庭之爭里,握住一桿別人看不見的秤。
而那些趕著牛車、絡繹而來的北狄商隊,也會把王庭那邊誰勝誰敗、各有多少兵馬、糧草可撐幾時的消息,一併帶進這座通集市。
……
渠水養著屯田,屯田產著糧;邊市收著皮貨,皮貨換著錢;錢又流回工坊,工坊里爐火日夜不熄,打出更多的鐵器、軍械,裝備起更多的兵。
地、糧、錢、兵、械,在涼州這片苦寒之地,被陳淵用一渠一市,悄悄地串成了一個首尾相顧的環。
臘月里,陳淵重開工坊後特意請來管帳的老掌柜楊硯之,帶著工坊這一季的帳目,來向陳淵復命。
老掌柜撥著算盤,越算越是心驚,到最後,竟然摘下眼鏡,對著陳淵長長一揖。
「老朽做了半輩子帳房,管過江南最大的商號。」
楊硯之的聲音里透著說不出的感慨:「可老朽從未見過一個地方的錢糧,能像殿下手裡這樣,自己生出錢來、又自己長出糧來。照這個勢頭,不出三年……」
楊硯之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殿下治下這涼州,便不必再仰長安一分一厘的接濟。長安,再也卡不住殿下的脖子了。」
陳淵走到窗邊,看向窗外。
工坊的煙囪冒著白煙,校場方向隱隱傳來破陣營操練的呼喝,更遠些的城北,新修的乾渠在冬日的陽光下,像一條靜靜臥著的銀帶。
陳淵當然知道楊硯之說的是實話。
一個不仰人鼻息、錢糧自給、兵甲齊備的涼州,才是他將來真正敢把那樁潑天冤案掀開來、敢跟長安那隻遮天的手硬碰一硬的——底氣。
只是陳淵沒有想到,這底氣剛剛攢下一點,通集市那邊,就送來了一個讓他也為之一震的消息。
臘月二十三,一隊自稱是北狄三王麾下的商隊,趕著五百匹良馬、十幾車狐皮,進了通集市。
為首的人沒有去均輸鋪談買賣,卻當著市令的面,遞上了一封用匈奴文寫就,且另附一張漢字短箋的信。
「三王願與涼州王修好,求河西良鐵十萬斤。價錢,王爺開。
另,三王還有一份關於長安的大禮,願當面奉於王爺。」
陳淵捏著那張短箋,眸光,緩緩沉了下去。
一個北狄的王爺,竟然要向他這個涼州王,獻一份關於長安的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