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賣給北狄十萬斤鐵,長安急眼了!
世上從來沒有免費的午餐,在沒搞清楚北狄三王的真正意圖前,陳淵不會這麼草率的做決定。
為了弄清楚北狄三王的意圖,陳淵命人將韓青衣帶到了刺史府的後堂。
通集市開市這兩月,已經被馬守業取而代之的韓青衣一身落魄,只能在均輸鋪里替人寫契書、算帳目。
可實際上,韓青衣卻是借著與南來北往的商隊打交道的便利,把一張無形的網,悄無聲息地撒進了草原。
關於北狄內亂的大半消息,最初都是經過韓青衣的手,從那些酒酣耳熱、口無遮攔的北狄商隊口中,一句一句套出來的。
「草原現在什麼情況?」陳淵吹了吹手中的熱茶,輕輕抿了一口。
韓青衣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紙,在膝上攤開。
紙上沒有幾個字,畫的卻是一副極簡的草原諸部態勢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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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部落的位置、各有多少兵馬,用蠅頭小楷標得清清楚楚。
「殿下,這一個月,屬下借商隊往來,把王庭那邊的情形,摸了個大概。」
韓青衣把聲音壓得很低:「拓跋烈大敗回王庭,折了近萬精騎,自己也帶了傷,他在王庭的威信一落千丈。他的兩個兄弟二王拓跋雄和三王拓跋弘早就各懷心思,如今見他失勢,便同時起兵,名義上是『清君側、問喪師辱國之罪』,實際上……」
韓青衣指了指圖上王庭的位置:「都是奔著那把大單于的金椅去的。」
陳淵看著那張圖:「如今他們三方,誰占上風?」
韓青衣道:「目前來看,二王拓跋雄兵力最強,有控弦之士三萬,又得了西邊幾個大部的支持,兵鋒最盛。」
「三王拓跋弘,兵力一萬五千,地處東南,毗鄰涼州。若要論單打獨鬥,他誰也贏不了,論實力,三方之中,他最弱。」
陳淵的眸光動了動:「所以,他才來求我。」
「正是。」
韓青衣點頭,眸中閃過一絲精芒:「三王此來,名為買鐵、獻貢,實為借勢。他自己啃不下拓跋雄,也怕打完了兄長、再輪到自己,便想在中原這邊,給自己尋一個強援。他找上殿下,一是看中涼州如今兵精糧足、通市富足;二是……」
韓青衣稍一猶豫,壯著膽子說道:「也許他多半已經探知,殿下是長安的『棄子』。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他賭殿下與長安有心結,便以為能用一份關於長安的『大禮』,換得殿下的良鐵,甚至……換得涼州在他與二王之間,站他這一邊。」
「啪」!
忽然,炭火爆開一個火星。
陳淵端這茶杯,緊緊地盯著那張草原態勢圖,沉默了很久。
「他說有一份關於長安的大禮。」
陳淵緩緩開口:「你以為,會是什麼?」
韓青衣沉吟片刻:「屬下斗膽猜……或許,與墨門有關,與殿下的母妃有關。」
陳淵皺了皺眉,看向韓青衣。
「殿下,十二年前墨門一案,江南那隻手能調動官軍、改圖栽贓,手筆之大,絕非一個宰相府能獨自辦到。北狄與中原,看似敵國,可兩國的權貴之間,還是有些見不得光的勾連……」
韓青衣的聲音越來越低:「當年墨門若真有通敵的『實證』呈到御前,那實證,會不會……就有北狄王庭的人,在裡頭替人做了局、作了偽證?」
「三王如今要爭位,急著討好殿下,他手裡若握著當年外人不知道的舊帳,拿來做這『大禮』,再合適不過。」
韓青衣的話,說得後堂寂靜無聲。
陳淵想起鐵匣里那封血書,想起「水法改攻法、農具改兵器」的毒計,想起母妃才二十八歲便不明不白的「病逝」。
滅門十二年來,那只在江南和長安之間翻雲覆雨的手,其背後的水,究竟有多深?
或許,這封來自北狄三王的信,能替他掀開一道縫。
……
第二天,陳淵在通集市的官署里,召見了北狄三王的使者。
「尊敬的涼州王殿下。」
北狄三王的使者是個能說一口流利漢話的中年貴族,態度極恭,在獻上三王的禮單之後,便把那樁所謂的「大禮」,半遮半掩地露出了一角。
果然不出韓青衣所料,正是十二年前,北狄王庭中一位曾經手過「南境事務」的老貴人留下的一封私信。
信中隱約提到,當年南境曾有人,重金買通王庭的使者,偽造了一批「墨門私通北狄、相約裡應外合」的書信和印信,送回中原,作為某樁大案的「鐵證」。
那位老貴人,去年剛死。
三王在查抄其遺物的時候,翻出了這封信。
「我家三王說。」
使者躬身行禮,盯著陳淵的神色,一字一句道:「當年以『通敵』之名被滅門的那個南朝門派,聽說與王爺的母族,頗有淵源。這封信,便是三王送給王爺的一份心意。」
「只要王爺肯助我家三王十萬斤良鐵、五千套農具,三王願將原信奉上,並與涼州立約,世代通好,絕不犯邊。」
話音落下,官署里,靜得能聽見外頭市集中隱隱的人聲。
陳淵並沒有像使者預想的那樣動容,而是端坐在案後,淡淡地問了一句:「那封信,現在在哪?」
「原信關係重大,我家三王不敢輕予,仍妥善收在王庭。」
使者恭聲道:「只要王爺應了所求,三王即刻將原信,連同當年經手之人的名姓,一併奉上。王爺若有疑慮,小人這裡,還能背出信中的幾句原話。」
「哦?背幾句我聽聽。」陳淵說道。
使者清了清嗓子,低聲背道:「南朝主家遣人持金至,求王庭舊印之拓,並諳南朝書體者三人,造墨氏通款之書若干,火漆封印,做倉皇泄露之狀,送還南朝,以為鐵證。事秘,萬金已入諸貴人府……」
使者的話,一句一句地落在空蕩的官署里。
陳淵的眼神,冷得沒有一絲波瀾,心底卻把每一個字都記了下來。
「使者這話,本王不能盡信。」
陳淵緩緩說道:「僅憑你空口白牙背幾句,便要本王拿出十萬斤良鐵。萬一這信,本就是你家三王編出來,哄本王入局的呢?」
使者一怔,忙道:「小人怎敢欺瞞王爺!信中所提『舊印之拓』『諳南朝書體者』,這些關節,外人如何編得出來?王爺若還不信……」
他咬了咬牙,似是下了決心:「小人還知道一樁佐證。當年那些偽造的書信,為求逼真,用的不是尋常紙墨,而是南朝江南一帶特製的一種『薛濤箋』。那紙只在建康城西一家老紙坊有售,王庭的人,還曾為採買此紙,大費周章。」
「王爺若是不信,只要派人去那家老紙坊,查一查十二年前的舊帳,便知小人所言,是真是假。」
陳淵的瞳孔驟然一縮。
建康城西,老紙坊,十二年前的舊帳……
這是一條可以去查證的、實實在在的線。
雖然陳淵心裡很激動,但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只擺了擺手:「你先退下,歇息去吧。此事體大,容本王再思量幾日。」
「是。」
使者再次行禮,躬身退了出去。
陳淵坐在案後,面色平靜,心裡卻已掀起了驚濤。
十二年來,他只知道墨門是被「反圖」栽贓。
水法改攻法、農具改兵器,那是軍械上的偽證。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除了那張「反圖」,對方竟還在「通敵」這兩個字上,做出了另一套偽證,而且,是買通了北狄王庭,裡應外合,把這樁冤案,做成了鐵案!
反圖,坐實了墨門「私造甲兵」;偽信,坐實了墨門「私通敵國」。
兩副毒藥一齊灌下,墨門便再無半分翻案的可能。
陳淵閉上雙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封般的沉靜。
「陸九。」
一直在暗中聽令的陸九突然閃身出現:「屬下在。」
「請裴將軍過來,再把韓青衣和楊硯之叫來,我在這裡等他們。」
「是。」
一刻鐘後,裴戰月、韓青衣和楊硯之相繼來到後堂。
在簡單的說了一下自己與北狄三王使者見面的事後,陳淵看向三人:「我覺得,鐵不能不給,但也不能白給。」
裴戰月蹙眉:「殿下的意思是?」
「三王要打這張牌,我便陪他打。」
陳淵走到韓青衣留下的那張草原態勢圖前,指尖在二王、三王之間緩緩划過:「三王要良鐵、要農具,我可以給,但不是現在一次性給足。我要分批、分時候地給。他打得順,我少給;他快撐不住了,我再多給。」
韓青衣眼中一亮:「殿下是要……讓他離不開咱們,卻又……」
「卻又不能讓他一口吃成個胖子,反過來滅了二王、獨霸草原。」
陳淵淡淡道:「一個統一而強盛的北狄,是涼州的心腹大患;可一個兩王對峙、誰也吃不掉誰、彼此都有求於我的北狄……」
陳淵的指尖,在圖上二王與三王中間,穩穩地停住。
「才是涼州最好的局面。」
裴戰月怔了片刻,隨即雙眼迸出由衷的敬色。
這一刻,裴戰月終於明白,陳淵開的哪裡是一個邊市,他是在用一渠一市和十萬斤鐵,把那場遠在千里之外的王庭之爭,悄然變成了涼州掌中可收可放的一桿秤。
「至於那封信。」
陳淵轉過身,聲音冷了下來:「告訴三王,我要先看到原信、辨清真偽。信若是真的,第一批良鐵,開春便到。」
「他既然能交出一位老貴人的私信,我也想看看,十二年前,那個能買通北狄王庭、又能調動江南官軍的人,到底是長安的哪一位大人物。」
這一夜,陳淵獨自宿在工坊的靜室里,誰也沒讓跟著。
半夜裡,陳淵從枕下取出那捲血書,就著一盞孤燈,一遍一遍地看。
血字年深日久,早已凝成暗褐,可那些字句,他早已能一字不落地背下。
陳淵取出那半枚青玉佩,自己幼年佩戴過,斷口參差,被秦老丈沉在地庫的匣底,替母妃守了十二年。
陳淵把玉緊緊攥在掌心,指尖摩挲著那道斷口,眼前,卻恍惚浮現出一個早已模糊的身影。
他記憶里的母妃,總是很溫柔。
會在他夜裡驚醒時,把他摟進懷裡,輕聲哼一支他聽不懂的曲子;會用那雙本該執筆描眉的手,笨拙地給他剝橘子;彌留之際,那隻瘦得只剩骨頭的手,還死死攥著他,眼裡的淚一顆一顆往下掉,嘴唇翕動著,卻終究什麼也沒能說出口。
那時候他十一歲,什麼都不懂。
他只當母妃是病死的,只當那溫柔是天家兒女尋常的福分。
直到七年後的今天,在涼州城外的一座地庫里,他才知道,自己的母妃原來是從屍山血海里逃出來、隱姓埋名入宮的墨門遺孤。
母妃的死,還有她到死都不敢說出口的那些話,她看自己時那滿心的疼惜與恐懼,沒有一樣是尋常的。
她怕自己一旦說了,便會把殺身之禍,引到自己的兒子身上。
所以她把所有的冤屈、所有的秘密,連同那半枚青玉,一併咽進了肚子裡,用一場「病逝」,替自己撐起了最後一方看似太平的天。
「娘。」
孤燈之下,陳淵將那半枚青玉,輕輕貼在臉上。
冰涼的玉,被陳淵掌心焐得有了一絲溫度。
這個在千軍萬馬、屍山血海里都不曾皺一下眉的少年,聲音卻啞得不成樣子。
「您別怕了。」
「您當年不敢說的話,兒子替您說;您咽不下的那口氣,兒子替您討。」
「兒子向您保證,用不了多久,兒子就要讓長安城裡,那些害了您、害了墨門上下三千口的人,一個一個,血債血償!」
啪!
油燈的燈花輕輕爆了一下。
陳淵將血書和青玉貼身收好,再抬眼時,眸中那一瞬間的柔軟,已盡數斂去,只剩下一片淬火般的、再不動搖的冷硬。
十二年了。
這樁案子,也是時候,一步一步,討回它該有的公道了。
……
在得到了陳淵的答覆後,使者歡天喜地地回了草原。
通集市依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可陳淵心裡清楚,從那封北狄來信開始,那張罩了母妃和墨門十二年的彌天大網,已經被他從最意想不到的方向,撕開了一道口子。
只是他沒有想到,就在他等著三王送回那封原信的時候,長安那邊竟先一步,有了動作。
臘月二十八,距除夕僅剩兩日,一隊風塵僕僕、明顯是日夜兼程趕來的內廷禁軍,護送著一名面白無須、眼神陰鷙的太監,跨過了涼州的城門。
那太監沒有去刺史府通傳,而是直接住進了官驛,關起門來,只讓隨從向涼州王遞上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道用明黃綢緞裹著的、皇帝的口諭。
太監並不曾展開什麼詔書,只拿口頭轉述的法子,把「聖意」說了出來。
「聞涼州王私練銳卒、擅開邊市、交通北狄,朝野物議沸騰。陛下龍體欠安,命咱家前來『宣慰』,並請王爺即刻隨咱家回京,面聖、自辯。」
隨同這道口諭一起遞上的,還有一封沒有署名的、宰相府的私信。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可字裡行間,卻透著一股凜冽的殺機。
「王爺開邊市、練新軍,物議已洶。聖上雖篤念親近,奈其如眾口何。為王爺計,宜早歸自明,猶可保全;若再遷延,雷霆一怒,雖相府欲為王爺緩頰,亦無從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