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拿到原信,託付家當
二月十二,午後,通集市方向來了一隊三王的人馬。
二十幾個人,趕著幾百匹馬,說是開春頭一批換貨的。
馬隊剛進市門,韓青衣的人便迎了上去,沒往均輸鋪里讓,而是直接領到了市後一間僻靜的院子。
為首的北狄人從懷裡取出一隻油布包,雙手遞了過來,一句話沒多講,換了匹馬,轉頭就出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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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青衣親自押著那隻油布包,快馬進城,直接送進了刺史府後堂。
陳淵接過油布包,小心翼翼地,一層一層揭開。
油布里是一截掏空的牛角,牛角里,卷著一張羊皮。
羊皮展開,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北狄文字,末尾按著兩方暗紅的印。
是那封王庭老貴人的私信。
原信。
陳淵看得很慢。
他雖然只認得極少的北狄文字,但信里那幾處關節,他早就讓使者一句一句背過,此刻對著羊皮上的行數、斷句,一處一處比對。
當看到「諳南朝書體者三人,造墨氏通款之書」那一段時,陳淵的指尖在羊皮上輕輕點了一下。
對得上,一字不差。
「殿下,可要找人再翻譯一遍?」陸九問。
「不必。」
陳淵把羊皮重新卷好:「翻譯的人越多,消息走漏得就越快。從今往後,能見著這東西的,只有咱們幾個。」
陸九湊近了一步,壓低了聲音:「殿下,這信……會不會是三王自己編的?他先哄著咱們信了,先把良鐵拿到手,轉頭就翻臉,那咱們可就虧大了。」
「我想過這一層。」
陳淵指著羊皮末尾那兩方暗紅的印:「信是那位老貴人生前留下的,三王是抄了遺物才翻出來的。真要編,他還真編不出來。」
「重金買通王庭使者、要舊印的拓本、還要三個會寫南朝字的先生。這三樣里,『舊印拓本』和『諳書體』,外人連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三王一個草原王爺,他編得再圓,也填不出這些只有做局之人才曉得的窟窿。」
陳淵頓了頓,接著說道:「何況還有旁證。臘月二十三,使者在通集市背出『薛濤箋、城西老紙坊』;同月,那家紙坊就換了東家。三王若作假,他還能隔著幾千里,管得著江南建康,讓人替他把戲也演圓?」
陸九撓了撓頭:「這麼看來,信應該是真的。」
「就是真的,才要命。」
陳淵把羊皮重新卷好:「信是真的,就說明十二年前,真有人把手從江南、長安,一路伸到了北狄王庭。這張網,比咱們先前想的還要大。」
陳淵起身走到書案前,從案底取出那隻小木箱。
箱裡,血書用油紙裹著,功勞簿的副本壓在一旁,青玉貼著他的胸口。
現在,陳淵把那截牛角也放了進去,在箱底擺正。
這箱子,如今只剩一角還空著。
建康城西,老紙坊,十二年前那本薛濤箋的舊帳。
四樣鐵證,到了三樣,唯獨這一樣,還懸在千里之外,而且多半已經叫人燒成了灰。
……
次日清晨,眾人後堂議事。
裴戰月、周伯安、馬守業、韓青衣、楊硯之,還有從工坊城瘸著趕來的秦老頭。
赫連錚和孫大壯守門,堂門一關,連添茶的下人都退了出去。
「起程的日子,定在二月十六。」
陳淵開門見山,直接說道:「今兒我就把話都交代清楚。我走之後,涼州怎麼辦。」
陳淵的目光首先落在周伯安和馬守業身上。
「民政上的事,照舊。周刺史主外,馬守業主里。」
陳淵道:「屯戶三年免賦的話,是本王親口說的,誰也不許變。開春新戶還要落,地照撥,籽種照發,冊子照記。一定要記著一條,這幾年涼州招人,靠的不是鞭子,是地和糧。哪一處敢在這上頭伸手,不用等我回來,周刺史直接拿人。」
周伯安起身應下:「請王爺放心。」
馬守業站起身來,抱著冊子上前一步:「王爺,趁今兒人齊,屬下把家底也報一報。官倉里現攢著陳谷新谷十四萬石有餘,陳谷壓著新谷。擱在圍城那年,這是做夢都不敢想的數。眼下就算一年地里絕了收,城裡軍馬、屯戶口糧,也撐得住。」
「倉里有糧,心裡不慌。」
陳淵點頭:「可糧食不能光在倉里堆著。該發的籽種照發,荒月該糶的平價照糶。記住,豐年要當災年備,倉里永遠得留著余頭。」
馬守業應了一聲,卻又皺起眉:「王爺,新戶來得多,地雖然還有,就是城北那片,但是離渠遠了些。今年如果再落幾千戶,水怕是不夠。」
「所以渠還要接著修。」
陳淵看向秦老頭:「老秦,開春化透之後,工坊先把筒車的軸備齊。乾渠往城北再延十里,支渠跟著走。修渠還是老法子,以工代賑,不徵發。」
秦老頭點了點頭:「小的記下了。殿下您不知道,自從去年那渠通水之後,今年冬天,來工坊求活的匠人又多了幾十個,有石匠,有窯工,還有兩個是南邊來的,會燒一種輕磚。爐子那邊,小的一天都不讓它滅。」
「嗯,這就對了。」
陳淵點頭:「犁、鍋、剪子,照常供屯田、供通集市。破陣營的刀,今年再打兩百把備著。火藥還是老規矩,配料、掌火,分開兩處,一個人不許沾兩樣。」
「還有樁要緊的。工坊出的犁鏵鐮刀,形制一個都不許改。賣去草原的,只能是民用的東西。這條跟軍械出口的禁令一樣,刻在石門上的,誰碰誰死。」
秦老頭重重點頭:「請殿下放心!」
陳淵的目光,接著又轉向楊硯之:「通集市,你接著管。」
「南來的皮貨,北去的茶鹽,帳目月月清,正副兩本,一本在均輸鋪,一本送到王府。至於錢,我留了一筆在你手裡,青衣那邊要動用,不必等我回話,你跟他兩個人畫了押,就能支出。」
楊硯之拱手:「老朽明白。」
「草原上的事,還是那桿秤。」
陳淵站起身,走到牆上的輿圖前:「頭一批鐵,給三王一半,犁鍋多給,刀鐮不給。他打贏了拓跋雄頭一陣,再給剩下的。若是二王敗得太快,就壓一壓三王的貨;三王要是撐不住,就早點給他。總之,草原上那兩隻虎,得一直咬著,誰也吞不下誰,才符合咱們的利益。」
韓青衣一直聽著,這時插話道:「殿下放心,商隊裡的眼睛,屬下都安排好了。王庭、二王、三王,哪邊的兵馬動了、哪邊的草料盡了,不出十日,准有信進涼州。」
「你的差事,可不止這個。」
陳淵看著韓青衣:「我走之後,這張網不能斷,還要往東南多撒幾眼。秦州、漢中、入江南的渡口,沿途的情形,提前給我摸清楚。另外……」
「城裡那幾個眼線,柴房裡燒死的那四個人,案子到今兒沒破。我走之後,青衣,你替我接著查。涼州軍里,怕是還有沒挖乾淨的釘子。」
韓青衣抱拳:「是,殿下!」
差事一樁樁分下去,人人手裡有了著落。
可堂里的人,心裡卻都壓著同一件事。
分了這半天,都是留守的,誰跟著王爺去建康,可還沒定呢。
「呵呵。」
陳淵像是看穿了眾人的心思,直接把名單說了。
「這一趟,不是去打仗,人多了扎眼。」
陳淵緩緩道:「跟我走的,破陣營里挑十二個,一色扮成腳夫、行商,要機警的,嘴嚴的,見過世面的。」
「赫連錚帶隊,石根算一個。陸九跟著我。青衣前頭先走一步,沿途布人。錢路和接應走蘇記,阿巴斯在江南接。」
「破陣營其餘的人,留守涼州。孫大壯,營里練兵的事,暫時交給你,赫連錚的操典,一日不許停。」
孫大壯瓮聲應了:「王爺放心,俺一定看住這幫小子。」
「還有兩樣。」
陳淵頓了頓:「當年護送本王從長安到涼州的八名禁軍,活著到涼州的只剩五個。這一年,他們跟著破陣營操練,刀沒擱下。這五個人,路熟又走過一回,補進行伍,隨儀仗走官道。對了,趙安也在儀仗里。」
「趙安一個內宅老人,跟儀仗做什麼?」赫連錚愣了愣。
陳淵道:「儀仗押著俘虜、車駕、箱籠,一路上的起居、文書、支應,少不得個細心人。」
「讓趙安管著王駕的車,五名禁軍混在儀仗的護衛里,明面上仍舊是涼州王府的儀衛,誰也挑不出錯。」
「他們走官道,過一州歇一州,聲勢大,走得慢。咱們走山路,先到建康,打前站,把該查的查了。等儀仗到了,兩撥人,在建康匯合。」
陸九點了點頭:「王爺是怕路上有失,把趙安和那五個老兵,放在明處的人堆里,反倒最為穩妥。」
「他們跟著儀仗,是給天下看的那個『本王』。」
陳淵看著眾人:「可本王真正要辦的事,在南邊,在沒人留意的山路上。」
名單說完,眾人開始各自盤算。
赫連錚一臉興奮,孫大壯機動地搓著手,臉上寫滿了羨慕。
唯獨裴戰月,從議事起就沒怎麼說話,一直到聽到這份名單後,眉峰一點一點地擰了起來。
孫大壯湊到赫連錚身邊,壓低了嗓門:「老赫,到了南邊,給俺捎把好剪子回來唄?俺聽商隊的人說,江南的剪子,剪起皮子來飛快。」
赫連錚捶了他一拳:「老子是去辦差,不是去趕集。你把營里這幾百號小子給我看住了,比什麼都強。」
石根在一旁摸著後腦勺,憨憨地問:「赫連將軍,南邊……南邊真有一年四季都不結冰的河?」
「有。」
赫連錚咧嘴一樂:「等辦完差事,叫你開開眼。」
……
議完事後,眾人陸續退了,唯獨裴戰月沒走。
「殿下,這名單,屬下不認。」裴戰月面無表情。
陳淵正在收案上的圖,聞言立刻抬眸:「說。」
「十二個人。」
裴戰月伸出手,比了比:「殿下,從涼州到建康,三四千里,十幾個州府,影樓的暗樁一道接一道。赫連將軍能打,石根不要命,可他們才幾個人?若是真在路上讓人家圍住了,十二個人護得住殿下,就護不住那隻箱子;護得住箱子,就護不住殿下。」
裴戰月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護衛的人,得屬下親自帶。破陣營再挑五十個,跟著屬下,隨殿下走。城裡,交給周刺史、馬先生他們,一樣守得住。」
「守不住。」
陳淵說得平靜,卻也乾脆。
裴戰月往前又逼一步:「怎麼守不住?涼州軍四個營,兩萬多人,營官屬下都壓得住。屬下留個字,把印先掛在中軍官房,周刺史有公文,照樣調得動兵。殿下總不能說,這滿城將士離了屬下,連城門都不會守了?」
「守得住城門。」
陳淵看著裴戰月:「但守不住別的。」
裴戰月一怔。
「你聽我說。」
陳淵把輿圖重新掛好,轉過身看向裴戰月:「涼州這地方,跟一年前不一樣了。那時候城裡是一座空城,朝廷不管,北狄壓境,橫豎一條命。如今呢?城裡有四萬多新戶,工坊一日出幾十件傢伙,通集市一天流水幾百貫,草原上兩個王爺,都盯著涼州的鐵。」
「這份家當越大,盯著它的嘴,就越多。我走之後,大皇子的人要核查,二王的人要探虛實,涼州軍里那幾顆沒挖出來的釘子,還在暗處。刺史府管得住文冊,管不住各營;秦老頭管得住爐子,管不住城門。能壓住涼州軍、鎮得住四方、又讓城裡城外人人都服氣的,眼下只有你一個。」
裴戰月抿著嘴,沒出聲。
「你若是隨我走,我身邊是多了五十把刀。」
陳淵說:「可涼州呢?你是河西守將,是我手裡最硬的一面盾。盾離了涼州,跟在我身邊,別人不用在路上動手,只要在北邊挑一下、在城裡點一把火,我這個後院就空了。到時候我進也不是,退也沒處退。那才是真的死局。」
裴戰月站在原處,甲片隨著她的呼吸,極輕地響著。
她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卻又一句一句咽了回去。
裴戰月帶病多年,自然明白陳淵說的這些話。
可就是因為明白,才會讓人覺得心口堵得慌。
「可殿下這一趟,是在拿自己當餌。」
說著說著,裴戰月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屬下守著涼州,萬一……萬一殿下在路上有個好歹,屬下守著這座城,還有什麼用。」
「所以我才要你把涼州,給我守得鐵桶一般,密不透風。」
陳淵笑著說道:「涼州在,我就有路可退,有兵可借,有人記著我。我在外頭走得再遠,後頭有你這座城在,他們想把我一口吞了,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牙。」
「戰月,你不是留在家裡等消息。你守的,是我這條命的另一半。」
聽到這句話,裴戰月猛地抬起眼來。
這話擱在旁人聽來,是調兵遣將的分量。
可裴戰月卻清晰地看到了陳淵雙眼之中的一絲柔情。
兩人對視了一瞬,裴戰月先移開了目光,重新抱拳,把眼睛裡那點剛翻上來的東西,又硬生生地壓回了胸口。
「屬下……領命。」
裴戰月聲音有些啞:「屬下在,涼州就在,請殿下放心。」
陳淵點了點頭:「辛苦你了。」
……
當夜,裴戰月沒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城南的兵器房。
「將軍!」
值守的軍士對著裴戰月行禮。
「嗯。」
裴戰月對著軍士打了個招呼,然後一個人進了最裡間,點起一盞燈,從牆上取下一隻舊長匣。
匣子裡是一把短刀。
刀不長,二尺出頭,刀身窄,鞘是熟牛皮的,磨得發亮,上頭有幾處舊痕,是在甲片上磕出來的。
這是裴戰月父親的刀。
老將軍守著涼州打了半輩子仗,臨咽氣那年,把刀留給了她,說上陣用長槊,近身用這個,這刀跟著他,從沒讓他吃過虧。
裴戰月把刀抽出來,就著燈光看。
刀身很穩,刃口卻有些鈍了。
「呼……」
裴戰月長舒了一口氣,在磨刀石前坐下,蘸了水,俯下身,一下一下磨了起來。
沙沙的聲響,在空蕩的兵器房裡,一起一落。
磨到一半,裴戰月忽然停了手,把刀豎起來,就著燈光看刃。
刃口映出她自己的眼睛,是冷的,還有點紅。
裴戰月伸出手指頭,在父親留下的那道舊缺口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又低下頭,接著磨。
父親當年臨走的時候,把家裡的東西,一件件交給了她。
如今輪到她,也要把最要緊的一件,遞到別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