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四百一十六個名字,建康不只有一本帳


  二月初十,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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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淵沒有休息,而是讓人備了馬,獨自出城,去了工坊城。

  秦老頭接到消息,提著燈在大工爐旁候著。

  「殿下。」

  看到陳淵到來,秦老頭立刻行禮。

  「地庫的門,今夜再開一回。」

  陳淵說:「不必驚動旁人,你在前頭領路。」

  秦老頭雖然疑惑,但還是點了燈,領著陳淵下了大工爐底下的甬道。

  一道一道門開過去,兩人一直走到最深處。

  「你在外面等我,我自己進去。」

  「是,殿下。」

  陳淵進了庫,找到了當年那隻空鐵匣。

  陳淵在匣前坐下,從懷裡取出重新謄錄、又重新封好的那捲血書,就著一盞小燈,慢慢展開。

  秦衡長老的絕筆,他這些日子看過無數遍,每一個字都記得。

  可今夜,他看得比哪一回都慢,一字一句,像是要把寫字的那個人,重新認一遍。

  血書末尾,另附了一頁名錄。

  那是墨門三千口死難里,有名有姓、能考出來的人。

  秦衡寫這一頁時,知道自己出不去了,便把門中能記起的人,一個一個,工工整整寫了下來。

  門主、各房長老、冶鐵的、治水的、造械的、管帳的,還有門下的學徒、家眷、娃娃。

  有些名字後頭,還小字注著籍貫、年歲、本事。

  陳淵就著燈,一個名字一個名字看過去。

  四百一十六個名字,他看了很久。

  漸漸地,燈芯燒得短了,光一點點暗下去。

  陳淵提了提燈,目光落在名錄中段一個名字上。

  那一行寫著:「蕭氏女弟子,諱瑾,永州人,擅織機、通水道。幼年便由本門送入宮中,門中除名,唯長老數人知其下落。」

  蕭瑾。

  陳淵緊緊地盯著這兩個字。

  這兩個字他在父皇口中聽過,在宮裡舊人的嘴裡聽過,可在墨門自己的名錄上看見,還是頭一回。

  名錄上寫「諱瑾」,是晚輩立名錄時,不敢直呼長輩的名。

  自己從前只知道母妃出身墨門,今夜才頭一回,在墨門自己的名錄上,看見了她。

  她在這座城裡住過,在這些爐子旁學過手藝,名錄上這些人,有不少教過她、帶過她。

  後來她入了宮,門中替她除了名,只有幾位長老,替她守著這個秘密。

  十二年前禍事起時,秦衡把《百工名錄》托給她,不是病急亂投醫,因為她本就是墨門的人,也是門裡埋得最深、也最靠得住的一條根。

  陳淵把名錄看完,輕輕放在案上。

  燈光落在那一排排名字上,靜得像靈堂。

  「秦長老。」

  陳淵低聲開口,庫房空曠,聲音只在自己耳邊響:「你放心,這些名字,我都記下了。一個都不會忘。」

  「墨門三千口的冤屈,四百一十六個有名有姓的魂,還有你們門主、你們滿門的屈辱,我陳淵回京,頭一樁,就是替你們,把這案子翻過來。」

  「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墨門沒有反,沒有通敵。你們是替大乾鑄了三百年兵、治了三百年水的忠臣。」

  陳淵頓了頓,聲音越來越低:「我要讓害死你們的人,一個一個,把這筆帳,連本帶利還回來。」

  「呼……」

  陳淵長舒了一口氣,把血書重新卷好,貼身收了起來,然後提著燈,沿著鐵木架,一排一排慢慢走。

  地庫重開之後,秦老頭領著匠人,把架上的典籍重新理過,按門類歸了置。

  陳淵在一架標註著「織機、水道」的木架前停了下來。

  這一架上的卷冊,夾著幾張發黃的舊紙,上頭畫著織機的圖樣,字跡娟秀,跟滿庫那些粗獷的匠人筆跡,截然不同。

  秦衡生前在這一架的橫樑上,用刀尖刻了一行極小的字:「蕭瑾手澤」。

  手澤,是先人遺物的意思。

  陳淵取下一卷,就著燈展開。

  卷子裡夾著兩片舊絹,一片畫著新式織機的走線,一片畫的是引暗渠入田的法子。

  邊角上有幾行小字批註,筆鋒清瘦,他湊近了看,一個字一個字辨。

  那筆跡,跟母妃在《天工引》譜子上寫「淵兒,要活著」的,一模一樣。

  這是母妃年輕時的手跡。

  她離開墨門入宮之前,把自己學過、改過的這些圖樣,留在了門裡。

  十二年後,這些紙跟著整座庫房,一起埋在地下。

  又過了這麼久,才讓她的兒子,在燈下重新翻開。

  陳淵一頁一頁,仔仔細細地看。

  他不懂織機,可他看得出來,畫這些圖的人,心思極細。

  哪裡能省一個構件,哪裡能少一道工序,都細細標著。

  母妃後來在宮裡,深更半夜就著燈看的那些「家鄉畫」,大概就是這樣的東西。

  陳淵忽然想起秦衡血書上的話:母妃入宮那年,墨門替她除了名。

  門裡除名,是為了把她摘乾淨,萬一以後門裡出事,牽連不到她。

  墨門替這個入宮的女兒,想得極遠。

  可到頭來,墨門沒能護住她,她也沒能護住墨門。

  滅門之後,她在深宮裡替門裡守了《百工名錄》五年,最終連自己,也沒守住。

  陳淵把那捲圖樣,輕輕放回架上,連同那兩片舊絹,一併理好。

  「娘。」

  陳淵低聲道:「原來你從前,是做這些的。」

  庫房裡沒有人應,只有燈火,靜靜地燃著。

  陳淵深吸了一口氣,從另一隻錦囊里,取出了那半枚青玉。

  斷成月牙的青玉,斷口參差。

  陳淵就著燈,指尖在玉身上細細摩挲。

  玉的內側,刻著一個極小的字,不仔細看根本瞧不見,是個「蕭」字。

  這是母妃的玉。

  血書、名錄、青玉,三樣東西在眼前擺著,陳淵心裡那兩樁事,徹底並成了一樁。

  查清墨門的冤案,就是查清母妃的死因。

  替墨門三千口洗冤,就是替母妃,討回她咽進肚子裡的那口氣。

  母妃當年什麼都不敢說,是怕把禍引到自己身上。

  如今當兒子的自己找上了門,手裡有血書、有原信、有涼州的兵和功。

  母妃當年撐不住的那片天,這一回,自己替她撐。

  陳淵把青玉攥進掌心,良久才起身,退出地庫。

  甬道里,秦老頭提著燈等著。

  見陳淵出來,老頭一瘸一拐迎上前,借著燈光瞧他臉色,小心問:「殿下,夜裡下來這一趟,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沒什麼。」

  陳淵道:「替你們師父,再看了看這庫里的東西。」

  秦老頭怔了怔,眼眶忽然有點熱。

  「殿下,師父當年坐在第二道門前等的那個人……就是您,對不對?」

  陳淵點了點頭:「是。我就是他等的人,只是,我來的太晚了。」

  秦老頭的喉頭滾動,半晌才重重地說道:「只要您來了,我師父這十二年,就沒白等。」

  秦老頭頓了頓,聲音有些發顫:「殿下,小人是個粗人,不會說話。可有一句,小人憋了很久。」

  「墨門的案子,要是真能翻,小人……小人可以一輩子給您當牛做馬。工坊這邊,您只管放心走,爐子只要有小人在,一天都不會滅。」

  陳淵輕輕一笑,拍了拍秦老頭的肩膀:「爐子得燒著。我從建康回來,還要用你們打出來的東西。」

  「哎!」

  秦老頭重重點頭,提著燈,把陳淵一路送出大工爐。

  ……

  第二天傍晚,蘇挽晴風塵僕僕的來了刺史府。

  陳淵屏退左右,在書房見了蘇挽晴,只留下陸九在身旁陪著。

  蘇挽晴坐下,直接說道:「殿下要走的那兩條線,妾身都安排妥了。從涼州到建康,再從建康到長安,沿途蘇記的鋪子、相熟的牙行、能靠得住的船家,妾身列了一張單子,交給韓先生了。殿下的人到任何一處,報個暗語,都有人接應、落腳、換馬。」

  說罷,蘇挽晴從袖中取出一隻扁平的木牌,放在案上。

  木牌不起眼,上頭烙著一個商隊的記號。

  「這是蘇記商隊的護牌。」

  蘇挽晴說:「殿下的人帶著它,走絲路上的商道,沿途的商隊、腳夫、車船行,都會當成自己人。建康、長安兩地,蘇記各有一座不入帳的宅子,地方偏,門臉乾淨,殿下若要見什麼人、藏什麼東西,盡可使用。」

  陳淵拿起木牌看了看,點頭道:「蘇掌柜這份情,本王記下了。」

  「不是情,是買賣。」

  蘇挽晴笑了笑:「殿下的涼州,養著蘇記的商路。殿下把建康、長安這盤棋走活了,蘇記往後的路,才走得寬。妾身是生意人,算的是長遠。」

  蘇挽晴說得輕巧,可陳淵聽得出來,這份接應,擔的干係可不小。

  建康是「老東家」的地頭,長安又在皇子們的眼皮底下,蘇記把暗線和宅子都押上,一旦走漏,燒的是她自己經營多年的根基。

  陳淵把木牌收下:「這樁買賣,本王不讓你虧。」

  蘇挽晴點頭,接著說道:「阿巴斯那邊,妾身也打過招呼了。他如今在江南跑貨,建康的胡商行里人頭熟。殿下去了建康,若要用胡商的身份遮人耳目,或者要從胡人商隊嘴裡打聽什麼,阿巴斯都能替殿下辦。他的人,不歸朝堂管,也不歸影樓管,反倒乾淨。」

  「好。」陳淵應下。

  說到這裡,正事已畢。

  陸九過來添茶,蘇挽晴端起茶盞,卻沒喝,目光落在陳淵腰間那隻露出一角的錦囊上。

  「殿下這玉,倒是少見的青料。妾身走南闖北這些年,只在一個地方,見過一模一樣的。」

  陳淵抬眼問道:「在哪兒?」

  蘇挽晴笑了笑:「很遠。遠到殿下多半沒聽過。那地方的人,身上都愛帶這種青玉,說是能……認親人、歸故土。」

  見陳淵有些愣神,蘇挽晴便沒再多說,放下茶盞,一句話輕輕岔開了:「也許是妾身瞧錯了。天下的玉,看著相像的極多。」

  陳淵知道蘇挽晴肯定看出來了些什麼,但他沒有追問。

  「蘇掌柜。」

  陳淵換了個話題:「建康的胡商行里,近來可有什麼異樣?」

  蘇挽晴想了想:「阿巴斯信上提了一句。去年冬天,建康的牙行,盤查胡商比往年緊得多,尤其是從西邊、從草原上來的商隊,入城要驗關文、要鋪保,好幾戶不相干的胡商,都被尋了由頭攆了出去。」

  「可蹊蹺的是,查得這麼緊,紙坊那家新東家,一個自稱鄂州來的外鄉人,反倒順順噹噹落了腳、盤了作坊,半分為難都沒遇上。」

  蘇挽晴抬眼看陳淵:「衙門裡的板子,落誰不落誰,就看後頭有沒有人。」

  「嗯。」

  陳淵點頭:「建康的官府里,也有他們的人。」

  「是。」

  蘇挽晴道:「所以妾身才說,殿下這一趟,不能只盯著那本帳。帳在衙門、在紙坊,可護著帳、毀著帳的人,在更深的地方。」

  一個時辰後,蘇挽晴起身告辭。

  走到門邊,卻停住腳,回過頭來。

  「殿下。」

  蘇挽晴聲音放輕了:「建康那邊,妾身這幾日,又收到阿巴斯一封信。」

  「說什麼了?」

  蘇挽晴看著陳淵,神色比方才鄭重了許多。

  「紙坊換東家、後院走水,這些,韓先生大約都稟過殿下了。」

  「可阿巴斯還查到領哇一件事。建康城裡,去年入冬以來,不只是那家紙坊動了。城西一帶,連著幾家跟墨門舊案沾過邊的舊鋪子、舊人家,要麼盤了出去,要麼搬了家,還有兩戶,人已經不在建康了。」

  陳淵眉頭皺了起來,目光微沉。

  「他們動手,動的不是一家紙坊。」

  蘇挽晴低聲道:「他們是把建康城裡,所有能替十二年前那樁案子做證的東西和人,一齊收拾。殿下要找的那本帳,怕是……」

  蘇挽晴頓了頓:「妾身斗膽勸一句,殿下到了建康,萬事,須多留一個心眼。」

  「殿下,妾身告辭!」

  說罷,蘇挽晴轉身出了門,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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