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長樂舊人:她不是病死的,她是不敢活!


  十月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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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醫院的檔,不好查。

  九年前的方子,按例存十五年。

  可太醫院三年前失過一次火,燒了兩間庫房。

  韓青衣拿著王府的帖子去問,管檔的接了帖子:「永昭九年前後的方子,燒了大半。」

  「剩下的呢?」韓青衣問。

  「剩下的,得院判點頭才能看。」

  院判姓吳,三年前死了。

  現在的院判姓孫,六十多歲,是個不喜歡多事的人。

  韓青衣去了三趟,孫院判都說「在查」,卻一直沒有下文。

  第四趟,陳淵自己去了。

  太醫院在皇城東門外,院子不大,一進門就是一股藥味。

  得知今天陳淵親自到來,孫院判立刻親自出迎,跪下磕頭。

  「起來。」陳淵說。

  「謝殿下。」

  「孫院判。」

  陳淵直接開門見山:「我要看永昭九年秋,長樂宮的方子。」

  孫院判的臉上沒有變化:「殿下,永昭九年的檔,燒了大半。」

  「剩的那半,我要看。」

  「殿下……」

  「孫院判。」

  陳淵說:「我不問你燒的那兩間庫房裡有什麼。我只要看剩下的。」

  孫院判跪下去:「殿下稍等,臣這就去取。」

  不多時,方子取回來了。

  一沓,三十七張。

  陳淵一張一張看。

  看到第十一張,陳淵忽然停住了,用手指了指:「這一張。」

  孫院判湊過來:「這是……永昭九年八月的方子。」

  「開的什麼?」

  「當歸、川芎、白芍、熟地……」

  孫院判念道:「四物湯加減。」

  「治什麼的?」

  「調血。」

  孫院判說:「娘娘那時候,氣血兩虧。」

  陳淵往下看。

  第十二張,八月。

  第十三張,八月。

  第十四張,九月。

  「這四張,是一張方子。」陳淵說。

  「是。」

  孫院判點頭:「一張方子,抓了四回。」

  「抓藥的在哪兒?」

  「御藥房。」

  「煎藥的呢?」

  孫院判頓了一下:「煎藥……是宮裡的人。」

  「哪一宮的人?」

  「長樂宮自己的人。」

  孫院判說:「宮裡的規矩,娘娘的藥,本宮自己煎。」

  「誰煎?」

  「這個,檔上沒有。」

  孫院判搖頭:「太醫院只管開方抓藥,煎藥是各宮的事。」

  陳淵把方子放下:「孫院判。」

  「臣在。」

  「這四張方子上,每一張,最後都有兩個字。」

  孫院判低頭去看:「是……『照方』。」

  「誰寫的?」

  「是院判吳大人。」

  「他為什麼每一張都寫』照方』?」

  孫院判沒有說話。

  「因為有人問過他。」

  陳淵冷笑道:「是有人問他,這方子對不對。他答,照方。」

  「問的人是誰?」

  孫院判的頭低下去:「殿下,臣不知道。」

  「不,你知道。」

  「臣……」

  「孫院判。」

  陳淵說:「你在太醫院多少年了?」

  「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你從藥童做到院判。」

  陳淵問:「永昭九年,你在哪兒。」

  「臣……臣在御藥房,當庫使。」

  陳淵看著孫院判:「那一年抓的藥,從你手上過。」

  孫院判心中大驚,立刻伏在地上,肩膀顫抖起來:「殿下,臣有罪。」

  「什麼罪?」

  「臣……臣那一年,多抓了一味藥。」

  「哪一味?」

  「附子。」

  孫院判跪在地上:「方子上沒有,是……是有人另外要的。」

  「誰要的?」

  「臣不知道。」

  孫院判說:「來人遞了一張條子,條子上有內府的印。」

  「條子呢?」

  孫院判說:「抓完藥,就燒條子。這是宮裡的規矩。」

  「藥呢?」

  「藥……藥交出去了。」

  「交給誰。」

  「交給來的人。」

  「來的人什麼樣?」

  孫院判抬起頭,臉上全是汗:「殿下,那個人長相,臣已經忘了,但他手上沒有指甲。」

  陳淵從太醫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陰了。

  趙安跟在車邊。

  「殿下。」

  「說。」

  「附子是什麼?」

  「一味藥。」

  陳淵說:「用對了,回陽救逆。用錯了,一味就能要命。」

  「那……」

  「母妃的氣血兩虧,是虛證。虛證用附子,用一分,是補。用一錢,是催。」

  「催什麼?」

  「催命。」

  趙安識趣得閉上了嘴。

  陳淵說:「附子不能久煎。久煎則毒減,短煎則毒存。煎多久,是有講究的。」

  「而講究,就在煎藥的人手上。」

  ……

  陳淵查煎藥的人,用了四天。

  韓青衣從內務府的舊檔里,翻出永昭九年長樂宮的宮人名冊。

  一共十九個人。

  十九個人,現在還在宮裡的,只剩三個。

  一個在尚服局,一個在御花園,一個在浣衣局。

  浣衣局那個,叫阿箬。

  「三十一歲。」

  韓青衣說:「永昭九年,她二十二。」

  「按例,宮女二十五放歸。」陳淵說。

  「是。」

  「她還在浣衣局嗎?」

  「在。」

  韓青衣點頭:「管著漿洗這一攤。每個月出宮一趟,採買皂角和鹼。」

  「什麼時候出宮?」

  「每月十八。」

  「記下來。」

  「是。」

  另外兩個還在宮裡的,陳淵也讓人去問了。

  尚服局那個,姓劉,四十七歲,現在管針線。

  去問的人只說了一句「永昭九年,長樂宮」,她就跪下來磕頭,磕完了說「奴婢不記得了」。

  問她什麼,都是「不記得了」。

  御花園那個,姓鄭,三十九歲,管著西邊一片花圃。

  去問的人說了同樣一句話,嚇得她直接哭了。

  哭了半天,說了一句話:「那一年,長樂宮死了很多人。」

  「死了幾個?」

  「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一夜之間,好幾個就沒了。」

  「怎麼沒的?」

  「有的說是病,有的說是打發走了。奴婢不敢問。」

  「後來呢?」

  「後來奴婢就被調去御花園了,一年也進不了一次內廷。」

  「再沒回去過?」

  「沒有。」

  去問的人回來復命,說這兩個人,一個裝不知道,一個真不知道。

  韓青衣說:「那個姓劉的,一定知道。」

  「知道也不會說,因為她還在宮裡。」陳淵說。

  「還在宮裡的人,都學會了不說話。」

  「那阿箬呢?」

  「阿箬不在內廷。」

  陳淵說:「她在浣衣局,漿洗的院子在西華門外頭,算半個外頭的人。」

  「半個外頭的人,才敢說半句話。」

  見阿箬,不能陳淵去。

  浣衣局的人出宮,後頭跟著內府的人。

  藩王在街上攔一個宮婢,第二天就有人上摺子。

  所以陳淵選擇了陳瑤。

  陳瑤的辦法很簡單,讓人把三件衣裳送去浣衣局漿洗。

  衣裳的領子裡,縫了一張紙條。

  紙條上只有四個字:長樂舊人。

  三天後,衣裳送回來。

  領子裡多了一張紙條。

  紙條上畫了一個圈,圈裡一個點。

  陳瑤看不懂,陳淵卻看懂了。

  「圈是皂角,點是鹼。」

  「皂角和鹼,都在西市的』同昌號』買。」

  「每月十八,她都在同昌號。」

  十月十八,西市。

  同昌號是個雜貨鋪,門口堆著一筐一筐的皂角,氣味沖人。

  陳淵在鋪子對面的茶棚坐著。

  巳時三刻,一個婦人從西邊過來。

  婦人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裳,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手裡挎一個竹籃。

  婦人走路的樣子,和宮裡的人不一樣。

  宮裡的女人走路,腳步是收著的。

  她的腳步是放的,腳跟著地,一步是一步。

  陳淵看著婦人進了同昌號,待了一刻鐘才出來,竹籃里裝了半籃皂角。

  婦人往東走,走到巷口,停了一下。

  陳淵站起來,走過去:「阿箬。」

  婦人回過頭,看了陳淵一眼,把竹籃往身前挪了一下。

  「你是誰?」

  「我姓陳。」

  「姓陳的人多。」

  「我母妃姓蕭。」

  婦人的手抖了一下,竹籃歪了,兩個皂角滾出來,滾到地上。

  婦人沒有去撿,而是盯著陳淵,看了很久。

  然後跪了下去。

  「起來。」陳淵說。

  「奴婢……」

  「起來。」

  陳淵說:「這條街上,跪著的人太顯眼。」

  阿箬站了起來,手卻還在抖。

  「殿下,您不該來找奴婢。」

  「我知道。」

  「您找了奴婢,奴婢就活不成了。」

  「我知道。」

  陳淵說:「可我要是不找,我母妃就白死了。」

  阿箬沒有說話。

  「阿箬。」

  陳淵說:「九年前,長樂宮的藥,是你煎的。」

  阿箬的臉白了:「殿下……」

  「我只問一句。」

  陳淵說:「母妃的藥里,有沒有別的東西?」

  阿箬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

  「阿箬。」

  「殿下,奴婢求您別問了。」

  「為什麼?」

  「因為奴婢要是說了,奴婢今天就回不去了。」

  「那你就別回去。」

  阿箬搖了搖頭:「奴婢有個兒子。」

  陳淵面無表情的看著阿箬:「所以呢?」

  「奴婢的兒子今年八歲。」

  阿箬說:「在城外,跟著他爹。他不知道奴婢在宮裡。」

  「奴婢每年只能跟見他兩回。」

  「殿下,您要是把奴婢帶走了,他這輩子就再見不著奴婢了。」

  陳淵沒有說話,就這麼靜靜地看著阿箬。

  「跟我來。」

  陳淵帶著阿箬,走到附近的一個茶棚里坐了下來。

  陳淵要了一壺茶,兩個碗。

  「這裡沒人,放心喝吧。」

  阿箬喝了一口茶,看著陳淵的眼睛好一會兒。

  「殿下,奴婢只說一句。」

  「你說。」

  「有。」

  陳淵剛準備拿碗,手指停在碗沿上:「什麼時候?」

  「最後三天。」

  「最後三天,藥是誰煎的?」

  阿箬說:「最後三天,奴婢沒碰著藥。」

  「什麼意思?」

  「最後三天,奴婢被調去曬被子。」

  阿箬說:「九月里曬被子,本來不該曬。可管事的說,娘娘的被子潮了,要曬。」

  「曬了三天?」

  「是,曬了三天。」

  阿箬說:「曬完,奴婢回去,娘娘已經不行了。」

  「那三天,藥誰煎的?」

  「是另一個人。」

  「誰?」

  阿箬的聲音低下去:「長樂宮有兩個煎藥的。一個奴婢,一個是他。」

  「他是誰?」

  「奴婢不知道他叫什麼。奴婢只知道,他手上沒有指甲。」

  陳淵把碗放下:「他在長樂宮做什麼。」

  阿箬說:「他不管事。他每天來,煎完藥就走,也從不跟人說話。」

  「不過,他跟娘娘說話。」

  阿箬說:「娘娘病著,別的人進去,娘娘都不睜眼。他進去,娘娘會睜眼。」

  「他們說什麼?」陳淵問。

  「奴婢在外頭,聽不見。」

  阿箬說:「只有一回,奴婢端水進去,聽見娘娘說了一句。」

  「什麼?」

  「娘娘說,『你告訴他,我記著』。」

  忽然,陳淵的腦子裡回想起一件事。

  在自己九歲那年的秋天,長樂宮的院子裡落了一地槐葉,自己在院子裡拿樹枝戳螞蟻窩。

  有個人從廊下過去。

  那人一身灰袍,腳步很輕,手上端著一隻碗。

  自己當時抬頭看了一眼,那個人正巧也看了自己一眼。

  那一眼,陳淵記了很多年,可一直說不清是哪裡不對。

  現在他想起來了。

  那個人看自己,眼睛裡沒有畏懼。

  宮裡的太監見皇子,眼睛裡都是畏懼。

  一個個跪著,低著頭,眼睛不敢抬。

  那個人見了自己沒有跪下,只是停了一下,端著碗,看了自己一眼,然後繼續走。

  陳淵那時候小,只覺得奇怪。

  跑進屋裡問母妃,那個人是誰。

  母妃正在梳頭,聽見這話,把梳子放下了。

  「你看見什麼了?」

  「有個人端著碗。」

  母妃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才說:「淵兒,以後看見他,走開。」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走開。」

  陳淵那時候不懂。

  現在他懂了。

  母妃是怕他多看。

  「阿箬。」

  「奴婢在。」

  「母妃死前那一夜,你在不在?」

  「在。」

  「那一夜,她說了什麼。」

  阿箬低下頭,肩膀有些顫抖:「娘娘讓奴婢燒了一樣東西。」

  「什麼?」

  「一封信。」

  「燒了?」

  「燒了。」

  「燒在哪兒?」

  「炭盆里。」

  阿箬說:「娘娘看著奴婢燒的。燒完了,娘娘說,好了。」

  「然後呢?」

  「然後娘娘說了一句話。」

  阿箬抬起頭,眼睛紅了:「娘娘說,阿箬,我不是病死的,我是不敢活。」

  「我怕。」

  「奴婢問,娘娘怕什麼。」

  「娘娘說,怕連累淵兒。」

  茶棚里,陳淵坐著,一動不動。

  「殿下。」阿箬說。

  「嗯。」

  「娘娘還說了一件事。」

  「什麼?」

  「娘娘讓奴婢記一個日子。」

  阿箬說:「她說,往後每年的那一天,讓奴婢去一個地方等。」

  「什麼地方?」

  「城西,通化門外頭,一座石橋底下。」

  「娘娘說,那天會有人來。來了,就把信給他。」

  「哪天?」

  「臘月十九。」

  「你去過麼?」

  阿箬搖了搖頭:「九年了。一次都沒去過。」

  「為什麼?」

  「娘娘走後第三天,奴婢就被調去浣衣局。」

  阿箬說:「浣衣局的人,一年出不了幾回宮。後來能出宮了,奴婢也不敢去。」

  「為什麼不敢?」

  「奴婢不知道來的是誰。萬一來的不是娘娘說的那個人,奴婢把信交出去,就是自己找死。」

  「所以信你燒了。」

  「沒燒。」

  陳淵的手指停住了:「你說什麼?沒燒?」

  阿箬點頭:「娘娘讓奴婢燒,可奴婢燒的是另一張紙。信,奴婢一直留著,沒燒。」

  「信在哪兒?」

  「奴婢不敢放在身上,把信塞在浣衣局後頭,井台底下一塊磚底下。」

  「九年了。不知道還在不在。」

  陳淵點了點頭:「臘月十九。」

  「是。」

  「她沒說誰來。」

  「沒有。娘娘只說,那天會有人來,那個人知道該怎麼辦。」

  「今年是第十年。」

  阿箬看著陳淵:「殿下,十年了,那個人一次都沒來過。」

  陳淵站起來:「阿箬。」

  「奴婢在。」

  「你今天說的,還有別人知道麼?」

  「沒有。」

  「回去以後,別說。」

  「奴婢知道。」

  陳淵說:「從今天起,你別再跟宮裡任何人提長樂宮三個字。」

  阿箬點了點頭,撿起竹籃和兩個滾在地上的皂角:「殿下,您別再來找奴婢了。您要是再來,奴婢就真的活不成了。」

  說完,阿箬轉身就走。

  可剛走幾步,阿箬卻停了下來。

  「殿下。娘娘臨走那天,一直在看窗戶外頭。」

  「看什麼?」

  「看一棵樹。」

  阿箬說:「那棵樹在院子東邊。她說,那棵樹底下埋著東西。」

  回府的路上,陳淵一句話都沒有說。

  到了官邸,趙安迎上來:「殿下。」

  「怎麼了?」

  「浣衣局那邊,出事了。」

  「什麼事?」

  「今天午後,浣衣局報上來,說有個老宮婢,年歲到了,准她放歸。」

  「誰?」

  趙安的聲音低下去:「阿箬。」

  「什麼時候的事?」

  「未時。」

  趙安說:「可屬下問了,浣衣局今天沒有放歸的文書。」

  「那人呢?」

  趙安說,「屬下去浣衣局問,管事的說,人已經走了。」

  「往哪兒走的?」

  「管事的不知道。」

  陳淵站在院子裡,看著漸漸黑下來的天空。

  「趙安。」

  「奴才在。」

  「申時,她還在西市。」

  「是。」

  「未時放歸,申時她還在西市買皂角。那她就不是被放歸的。」

  「她是被人帶走的。」

  趙安沒有說話。

  陳淵說:「帶她的人,讓她去西市買了一趟皂角。買完了,再帶走。」

  「為什麼?」

  「因為他們要讓阿箬見我。」

  「讓我以為,她還活著。」

  「讓我以為,她說的話,是沒人知道的。」

  陳淵轉過身:「趙安。」

  「奴才在。」

  「明天一早,去查兩件事。」

  「殿下吩咐。」

  「第一,浣衣局今天未時前後,誰進過宮門。」

  「第二,長樂宮舊址,現在歸誰管。」

  「院子東邊有一棵樹,我要知道,那棵樹底下,埋著什麼。」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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