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三哥,他們說你在涼州通敵
十月十九,趙安回來了一趟。
「殿下,浣衣局那邊,問了十七個人。」
趙安說:「未時前後進宮的,只有三個。兩個是送炭的,一個是內侍省的,叫劉全。」
「劉全出宮,往哪兒走的?」
趙安說:「檔案上寫著城西。具體哪兒,沒寫。」
陳淵沒有說話:「長樂宮舊址呢?」
「歸內侍省管。門鎖著,鑰匙也在內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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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呢?」
「屬下沒敢動。」
趙安說:「那邊有人看著。」
陳淵抬起頭:「幾個人?」
「兩個。白天一個,夜裡一個。」
趙安說:「都是內侍省的雜役,不是護衛。」
陳淵皺著眉頭說:「這說明,那棵樹底下確實有東西。」
「殿下,要不要把這兩個人……」趙安比劃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陳淵搖頭:「不要。現在動了他們,就是告訴他們,我知道了。」
「繼續盯著點。」
「是!」
……
六天後,十月廿五,宗正寺送來了一張帖子。
「十月廿五,宗室秋宴。」
趙安把帖子遞上來:「殿下,宗正卿親筆,寫的是『涼州王殿下』。」
陳淵看了一眼:「不去行不行?」
「不行。」
趙安搖頭:「殿下是藩王,入京未歸藩,宗室大宴不到,是失禮。」
「失禮會怎麼樣?」
「失禮,就有人上摺子。」
趙安說:「說殿下目無宗室。」
陳淵把帖子放下,嘆了口氣:「去。」
……
宗正寺在皇城西門外,院子很深,一進一進,最後頭是一座大堂。
今日,堂上擺了二十幾桌。
陳淵到的時候,人已經坐了大半。
可隨著自己進門,堂上的說話聲就忽然低了半截。
有人站起來行禮,有人沒站起來,還有的人裝作沒看見。
東邊這一列原本有六個位子,因為五皇子當年夭折,所以撤了一桌,只剩下五桌。
第一桌是大皇子陳衍。
第二桌是二皇子陳恪。
第三桌是陳淵。
第四桌空著。
第五桌,是六皇子陳驍。
陳淵經過第四桌的時候掃了一眼,桌上擺著一副新的席面。
只不過,碗是扣著的,酒壺的封口沒拆,筷子架在筷枕上,桌角還有一層薄灰。
陳淵停了一下,沒有問,繼續往前走。
當走過第五桌的時候,陳淵抬眼看去,只見六皇子陳驍身著一身寶藍色袍子,腰上繫著玉帶,頭髮梳得很整齊。
恰巧此時,陳驍也抬頭,兩人對視了一眼。
「六弟。」
陳淵主動打招呼,倒是讓陳驍愣了一下。
「三……三哥。」
「你叫什麼?」
「陳驍。」
「我知道你叫陳驍。」
陳淵說:「我是問,哪個驍字?」
「驍勇的驍。」
「好名字。」
陳驍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放在膝上,攥著袍子的邊。
正在此時,宗正卿在主位上說了幾句話,無非是「宗親和睦」「共扶社稷」之類的開場白。
說完,他照例點了點人頭。
「大殿下到了。」
「二殿下到了。」
「三殿下到了。」
他停了停。
「四殿下……照例不來。」
底下有人把酒杯放輕了。
宗正卿往下念。
「五殿下……」
宗正卿自己停住了。
末席有個老人,抬了一下頭。
鄰桌有人輕輕咳了一聲,把這一聲蓋過去。
宗正卿清了清嗓子:「六殿下到了。」
「開席。」
陳淵回來這段時間,這個名字只被人提過一次,是在一份賞單上。
崇真觀。
白米二十石,香油十斤,按季支給。
賞單上沒有名字,只寫了兩個字:崇真觀。
下人們很快就上了四道菜,堂上的氣氛也逐漸地鬆了下來。
有人開始敬酒,有的人已經開始喝多了,但陳淵卻依舊滴酒未沾。
就在這時,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五品官服,彎著腰,走到陳驍身旁,耳語了幾句話。
陳驍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能不能……」
那人笑了笑,搖了搖頭,又小聲的說了幾句,然後就退開了。
陳驍坐在那兒,手指在膝上摳。
摳了好一會兒,輕輕地轉過頭來看向陳淵:「三哥。」
陳淵放下筷子:「嗯?」
「我……」
陳驍的聲音有點抖:「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問。」
「他們說……」
陳驍略顯猶豫的哽咽了一下:「他們說,你在涼州,通敵。」
陳淵沒有說話,而是先抬眼,往西邊看了一眼。
剛才那個人和陳驍說話的人還在。
三十來歲,五品服色,站在柱子邊上,手裡端著一杯酒,眼睛看著這邊。
陳淵認得那塊腰牌,那是宗正寺丞的牌。
這人姓孫,叫孫敏。
三年前進的宗正寺。
舉薦他的人是承恩公府。
陳淵看了孫敏一眼,把這張臉記了下來。
隨著陳驍的話音落下,東邊這一片一下子就靜了下來。
有人低下頭,有人抬起眼。
陳淵朝著這些臉一張一張看過去。
第一桌上,陳衍低頭夾了一筷子菜,夾了兩次都沒夾起來。
第二桌上,陳恪手裡那隻酒杯,不轉了。
西邊那幾桌,坐著幾個老宗室,頭髮都白了。
有一個皺著眉,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被旁邊的人拉了他一把,也就沒再說話。
堂上二十幾桌,一百來號人,沒有一個人開口。
陳淵看著陳驍:「誰說的?」
「我……」
陳驍的眼睛往旁邊瞟了一下:「我聽見的。」
「在哪兒聽見的?」
「在……」
看著陳驍猶猶豫豫的樣子,陳淵直接說道:「陳驍,你才十二歲。十二歲,問這種話。這話不是你自己想出來的,是有人教你的。」
「教你的那個人,現在在哪兒?」
眼見陳驍還是不敢說,陳淵乾脆直接說道:「他不敢自己來問,所以他讓你來問。」
「因為你是皇子,而且年紀尚小,你要是說錯了,是童言無忌。」
「這麼一來,他想說的話是被你傳出去的,就算出了事,也不會記在他的頭上。」
「你自己想想,這一句話,如果出事,最後會記在誰頭上?」
陳驍坐在那兒,嘴唇動了兩下,卻還是沒有說出來。
陳淵拿起筷子,從自己面前的盤子裡夾了一塊魚,放進陳驍碗裡。
「吃。」
陳驍看著碗裡那塊魚,有些不好意思:「三哥……」
「吃吧,這魚還不錯。」陳淵說。
就在這時,大皇子陳衍在主位上站了起來,對著陳淵說道:「三弟,六弟還小,說話沒個輕重,你別往心裡去。」
「我沒往心裡去。」陳淵說。
「那就好。」
陳衍笑道:「一家人,說開了就好。」
「大哥。」
陳淵說:「一家人,說話不用人教。」
陳衍的笑僵了一下。
二皇子陳恪在第二桌上,手裡捏著酒杯,慢慢轉了兩圈,笑了一下:「三弟,你這張嘴,可比在涼州的時候利了。」
「在涼州風大。」
陳淵說:「風大的地方,話得說得短。」
「短,才有力氣。」
陳恪看著陳淵,面不改色:「三弟,你在涼州一年,學會了說話。」
「不止如此,我還學會了聽。」
陳淵說:「聽誰在說話,聽誰在教別人說話。」
宴到一半,陳淵起身要走,對著宗正卿打招呼:「宗正卿,我身子不適,先退了。」
宗正卿連忙站起來:「殿下……」
「禮數到了,我先走了。」
陳淵點了點頭,接著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陳驍坐在那兒,頭低著,碗裡那塊魚,一口沒動。
……
陳淵出了宗正寺時,天已經擦黑。
陳淵翻身上馬:「趙安。」
「殿下。」
趙安跟在旁邊:「咱們回府?」
「嗯。」
剛走出半條街,後頭突然傳來了一陣馬蹄聲。
「誰?」
趙安說:「是六殿下。」
陳淵聞言,立刻勒住馬。
陳驍騎著馬趕上來,臉上還有慌:「三哥。」
「你怎麼出來了?」
「我……」
陳驍喘著氣:「我跟宗正卿說了,我跟著你走。」
「為什麼?」
陳驍沒有說話。
「你怕。」陳淵說。
陳驍點了點頭。
「怕什麼?」陳淵問。
陳驍說:「怕回去以後,他們還要問我,我問了沒有,三哥怎麼答的。」
「那你就跟著我走。」
「嗯。」
街上的鋪子開始上燈了,陳淵陳驍兩匹馬並排走。
「三哥。」陳驍忽然說。
「嗯。」
「我母妃說,讓我別跟你說話。」
「可你現在在跟我說話。」
「我母妃說,別跟你說話。」
陳驍說:「可她也說,別在人前說,別在人後說,別說。」
「她說了三個別說。我一個字都沒聽明白。」
陳淵笑了一下:「你母妃是個明白人。」
「可是,我母妃不許我說『五』。」
陳淵問:「為什麼?」
「不知道。」
陳驍說:「她說她聽見這個字就頭疼。」
陳淵沒有說話。
「我跟別人說過這事,可他們都不接我的話。」
陳驍說:「我一說這事,他們就說別的。」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說這個。」
陳淵想起剛才堂上那聲停住的「五殿下」,沒有說話。
兩人策馬並行,走到一個路口時,前頭有一隊車馬過來,占了半條街。
陳淵勒馬,往邊上讓。
陳驍的馬也停下來。
可就在這時,陳驍的馬忽然叫了一聲。
那聲音不是叫,是嘶。
馬頭猛地一甩,前蹄騰起來。
陳驍沒有防備,整個人往後仰。
「抓住韁繩!」陳淵大喊。
陳驍抓了一下,沒抓住。
馬不斷往前沖。
陳淵把馬頭一撥,斜插過去。
陳淵胯下之馬從側面撞上去,撞在陳驍那匹馬的肩上。
那匹馬被撞得偏了方向,往牆上沖。
陳淵從馬上探出身子,一把抓住陳驍的後領,用力抓住,使勁往回拽。
陳驍整個人被拽離馬鞍,橫著摔過來,摔進陳淵懷裡。
那匹空馬撞在牆上,撞出一聲悶響,倒在牆根底下,四條腿還在抽。
兩人的馬匹受驚,頓時吸引了不少百姓駐足觀看。
趙安和一直隱藏在暗處保護陳淵的陸九立刻朝著兩人跑了過來。
「殿下!」
「我沒事。」
陳淵把陳驍放下來,發現陳驍的腿在抖,站不穩。
「站直。」陳淵說。
陳驍扶著牆,終於站直了。
「你傷著沒有?」陳淵問。
「沒……沒有。」
「好。」
陳淵下馬,走到牆根底下那匹馬旁邊。
馬還在抽,嘴裡有白沫。
陳淵蹲下去,先看馬的眼睛,再摸馬的耳朵。
摸到左邊那隻,陳淵的手停了下來。
「趙安。」
「奴才在。」
「拿燈。」
「是。」
趙安很快就找來了一盞燈,陳淵把馬耳朵翻開。
耳朵裡頭,靠近根的地方,有一根針。
針不長,一寸多,扎得很深。
「陸九。」
「在。」
「拔出來。」
陸九伸手,捏住針尾,慢慢往外抽。
抽出來的時候,針尖上帶了一點血。
陳淵把針接過來,湊到燈下。
針是新的,針身上還帶著一點油光。
「趙安。」
「奴才在。」
「看這針尾。」
趙安湊過來看,針尾上穿著一小截線。
線是絲線。
陳淵說:「這線是宮裡用的。」
「殿下怎麼知道?」趙安問。
「外頭的線是棉的,宮裡的線是絲的。」
陳淵說:「絲線細,穿針眼的時候不散。這種線,外頭買不到。」
「陸九。」
「屬下在。」
「把馬鞍解下來。」
陸九把鞍子解了。
陳淵把鞍子翻過來看墊子。
墊子是氈的,氈上有一層白。
陳淵伸手,捻了一下。
捻在指頭上,是細的,有顆粒。
「鹽。」
「殿下?」
「墊子底下撒了鹽。」
陳淵說:「馬出汗,鹽化開,滲到皮上。馬皮薄,一刺,就躁。」
「針是引子,鹽是添火。」
「兩樣加起來,馬才肯撞牆。」
陸九的臉慢慢沉了下去。
「殿下,這不是一兩個人能做的。」
「我知道。」
陳淵點頭:「扎針的一個人,撒鹽的一個人,看路的一個人。」
「三個人。」
「三個人,三個地方。」
陳淵說:「做完了,誰都不認識誰。」
陳驍站在牆邊,臉色慘白:「三哥……」
「過來。」陳淵說。
陳驍走過來。
陳淵把那根針遞到他眼前:「看見沒有?」
「看……看見了。」陳驍心有餘悸的說道。
陳淵指著這根針說:「這根針,扎在你馬的耳朵里。馬耳朵里扎一根針,馬不會立刻驚。走一段,針動一下,它才驚。」
「扎針的人,知道你今天會騎馬,知道你走哪條路。」
「他知道你會走到這個路口。」
「這個路口窄,車馬多,馬一衝,就撞牆。」
陳驍的嘴唇還在抖。
「三哥,是誰……」
「你自己想。」陳淵說。
「我……」
「你今天在宴上,問了那句話。」
陳淵說:「問完了,你跟著我出來。」
「你要是不跟著我出來,你會走另一條路。」
「那條路上,也有一根針。」
陳驍沒有說話。
「他們不怕你問我,他們怕的,是我問你。」
陳淵笑著說:「如果你說了,你這個人就沒用了。」
「沒用了的人,留著做什麼?」
聽到陳淵的話,陳驍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三哥……」
「別哭。」
「我母妃還在宮裡……」
「我知道。」
陳驍抬起頭:「你母妃要是不在宮裡,她不用教你說這個。」
「她在宮裡,她怕。」
「她怕誰,你自己回去想。」
陳淵把那根針收進袖子。
「陳驍,我跟你說一句話,你記著。」
「三哥你說。」
「今天想讓你死的人,不是最恨你的人。」
「最恨你的人,會自己動手。想讓你死的這個人,是拿你當刀。」
「拿刀的人,不會心疼刀。你恨錯了人,下回還要替他挨一刀。」
陳驍站在燈底下,臉上還有淚:「三哥,你為什麼救我?」
「因為你是我弟弟。」
「可我今天罵你了。」
「你罵我的那句話,不是你說的。」
陳淵說:「你要是自己想罵我,你會當面罵,不會在宴上問。」
「在宴上問,是給人看的。你自己罵,才是罵。」
陳驍走了,宗正寺的人來接的,一頂小轎。
陳驍上轎之前,忽然回過頭:「三哥,我母妃還說過一句話。」
「什麼?」
「她說,宮裡有一個人,不穿官服。見了他,要低頭走。」
陳淵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母妃說的?」
「嗯。」
「她說了那個人長什麼樣麼?」陳淵追問道。
「她沒說,但母妃說,那個人手上沒有指甲。」
「對,是手上沒有指甲。」陳驍想了想,用力地點了點頭。
……
陳驍被轎子抬走了,轉進巷子後,接著就看不見了。
陳淵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殿下。」趙安低聲說。
「嗯。」
「六殿下這話……」
「記下來。」
陳淵說:「一個字都別漏。」
「是。」
「殿下。」趙安說。
「嗯。」
「這針……」
「這針是宮裡出來的。」
陳淵說:「可動手的人,不一定是宮裡的。」
「什麼意思?」趙安又不明白了。
「宮裡的絲線,能出宮。出了宮,誰都能用。」
「難道查不到?」
「當然查得到。」
陳淵說:「線是論斤發的。宮裡發線,有帳。」
「一斤線,發給哪個局,哪個局再發給誰。」
「查到線,就查到人。」
趙安記下來:「殿下,今天這事,要不要報給五城兵馬司?」
「不報。」陳淵說。
「為什麼。」
「報了,就是一條人命。」
陳淵說:「一條人命,換一根針。」
「不值。」
「那……」
「針我留著。」
陳淵說:「線我也留著。」
「等哪天,我要用的時候,再拿出來。」
陳淵回到官邸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趙安點了燈。
陳淵坐下,把那根針放在桌上。
針在燈底下,泛著一點光。
「趙安。」
「奴才在。」
「六殿下今年十二。」
陳淵說:「他母妃是淑妃。」
「是。」
「淑妃的位分,是什麼時候升的?」
趙安想了一下:「永昭七年。那年冬天,淑妃從嬪升了妃。」
「為什麼升?」
「說是……生了六殿下。」
「六殿下永昭六年生的。」
陳淵說:「為什麼隔一年才升?」
趙安沒有說話。
「趙安。」
「奴才在。」
「說。」
「奴才只知道一句。」
趙安說:「那年冬天,淑妃娘娘宮裡,換了一批人。」
「換人?」陳淵皺起了眉頭。
趙安點頭:「換得很急。一夜之間,走了六個。」
「為什麼?」
「不知道。」
趙安一邊給陳淵倒茶,一邊搖頭說:「奴才是永昭八年才撥到殿下這兒的。」
「殿下,奴才不該提這個。」
「為什麼不該提。」
「因為沒人提。」
「去查。」
陳淵說:「查查永昭七年冬天,宮裡出了什麼事。」
「是。」
「還有,這半年,宮裡放出去的人,一個一個查。」
陳淵說:「浣衣局的、尚服局的、御花園的。誰走的,誰批的,都到哪兒去了。」
「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