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接觸誰,誰就死?
十月廿八。
陳淵在書房裡坐了一上午,把那三十七張方子又看了一遍。
看到第三十一張的時候,趙安進來了。
「殿下。」
「說。」
「太醫院那邊,問著了。」
陳淵放下方子:「誰歸檔的?」
「太醫院有個主簿,姓方,叫方敬。」
趙安說:「永昭九年秋天,長樂宮的方子,是他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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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院的主簿,管什麼?」
「管檔。」
趙安說:「各宮各府的方子,收回來,歸檔,編號。」
「歸了檔,誰能看?」
「太醫院的人能看。外頭的人想看,要請旨。」
陳淵皺著眉頭:「我請旨,看不看得到?」
趙安點頭:「可以。可看得到的是檔,不是人。」
「檔里少一張,看得出來麼?」
「看得出來。」
趙安說:「檔是編了號的。少一張,號就斷了。」
陳淵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可我調出來的三十七張,號是連的。號是連的,這說明什麼?」
「說明……」趙安忽然停住了。
「說明抽走的那一張,不是從檔里抽的。」
陳淵說:「是從別處抽的。」
「從哪兒抽的?」
「從長樂宮。」
陳淵說:「方子開出來,一份送內侍省抓藥,一份留在宮裡。」
「留在宮裡的那一份,被人抽了。可檔里那一份,還在。」
趙安說:「殿下調出來的三十七張,就是檔里的。」
「是。」
「檔里的三十七張,號是連的,那第三十八張呢?」趙安文。
「我沒調到。」
陳淵搖頭:「因為我要的是長樂宮的方子。檔里寫著長樂宮的,只有三十七張。第三十八張,寫的是別的地方。」
「對了,方敬人呢?」
趙安說:「在家,可他不見人。」
「為什麼?」
「他說,自己病了。」
「病了?」
趙安點頭:「奴才讓人去問,他家門口的人說,方主簿咳了半年了,不見客。」
「咳了半年?」
「是。」
陳淵周期眉頭:「一個主簿,咳了半年。太醫院的方子,他自己不會開?」
「他……」
「太醫院的人,咳了半年,還不見好。」
陳淵冷笑:「這話你信麼?」
趙安搖頭:「奴才自是不行。殿下,要不要奴才直接把人綁了帶過來?」
「不用。」
陳淵搖頭:「他這不是病,是不敢出門。」
「方子是他收的。他收了三十七張,少了一張。而且,他也知道少了一張。」
「殿下,那怎麼辦?」
陳淵說:「太醫院每月要給各府送一次藥。這個月的藥,還沒送吧?」
趙安點頭:「是,還沒送。」
「送藥的人,是太醫院的人?」
「是。」
「你去說一聲。」
陳淵說:「涼王府這個月的藥,要主簿親自送。」
趙安愣了一下:「殿下,這不合規矩。」
「我知道不合規矩。」
「太醫院會推。」
「推了,就再要。」
陳淵嘴角上揚:「要三次。」
「三次之後呢?」
「三次之後,他要是還不來……」
陳淵說:「那就是他自己把話說死了。」
「殿下是說……」趙安似乎有點明白了。
「我要的不是他來送藥。」
陳淵點頭:「我要的是,讓他知道我在找他。」
「他知道了,就會動。動了,就有縫。」
「去辦吧。」
「是。」
趙安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沒過一會兒,趙安又回來了。
「殿下。」
「說。」
「柳家巷那邊,傳話回來了。」
陳淵抬起頭:「說什麼。」
「她今天早上說了一句話。」
「說的什麼?」
「她說,『井裡涼』。」
陳淵的手指停了一下:「井裡涼?」
「是。」
趙安說:「看著她的人說,她說完這句,就又數米了。」
「她在哪兒說的?」
「在院子裡。」
趙安說:「她坐在石桌邊上,忽然抬頭,看著北邊,說了這麼一句。」
「北邊是什麼?」
「是牆。」
趙安說:「牆外頭,是一條巷子。」
「巷子外頭呢?」
「巷子外頭,是浣衣局的後牆。」
陳淵站起來:「備車。」
「殿下這會兒要去柳家巷?」
「對。」
……
陳淵到了柳家巷,已經過了晌午。
院子裡,阿箬還坐在石桌邊上數米。
只是簸箕里的米,已經換了一批新的。
陳淵走過去,在阿箬對面坐下:「阿箬。」
阿箬沒有抬頭。
「井裡涼。」陳淵說。
阿箬的手忽然停了,抬起頭看向陳淵:「你下去了沒有?」
「下去了。」
「底下有東西麼。」
「有。」
「什麼東西。」
「一個包。」
阿箬看著陳淵:「包里有幾樣。」
陳淵沒有說話。
「幾樣?」阿箬又問了一遍。
「一樣。」
阿箬的手抖了一下:「兩樣。一樣是印,一樣是紙。」
「紙呢?」
「紙上有字。」
「什麼字?」
阿箬沒有說話,再度把手伸進米里,慢慢地撥。
「我不認字。」阿箬說。
「娘娘念給你聽過。」
阿箬點頭:「念過。」
「念的什麼?」
阿箬的手停了下來:「娘娘說,『淵兒若長大,把這個給他』。」
「給他什麼?」
「給他印。」
「紙呢?」
「紙給那個人。」
陳淵咽了一口唾沫,繼續問道:「紙上的字,娘娘念過沒有?」
「念過一遍。」
「念的什麼?」
阿箬抬起頭:「我……我就記得……」
「記得什麼?」陳淵問。
阿箬說:「娘娘念到一半,忽然哭了。哭完了,把紙折起來。」
「折的時候,她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這一句,不能讓他看見』。」
陳淵坐在那兒,愣了一下:「阿箬。」
「嗯?」
「娘娘摺紙的時候,是從哪兒折的。」
阿箬想了一會兒,把手伸進簸箕里,把米撥開,撥出一塊空地。
然後用手指,在空地上畫了一道:「從這兒。」
「畫的是橫的還是豎的。」
「豎的。」
陳淵看著阿箬畫的那道印記,豎著折。
一張紙,豎著折,是把右邊折到左邊。
折起來,右邊那一半就看不見了。
「娘娘折的是右邊。」
「是。」
「右邊那一半,寫的是什麼。」
「不知道。」
阿箬搖頭:「娘娘折了,就塞進信封里了。」
「信封呢?」
「信封給了奴婢。」
「信封上寫了字沒有。」
「寫了。」
「寫的什麼。」
阿箬搖頭:「我不認字。」
陳淵站起來:「阿箬。」
「嗯?」
「你數米,數到三十七,說少一粒。」
阿箬的手停了:「是。」
「少的那一張,是什麼。」
「是最後一張。」
陳淵的手指一緊:「最後一張。」
「是。」
阿箬說:「長樂宮的方子,一張管三天。」
「從六月中,到十月初七,一共三十八張。」
陳淵在心裡算:三十八張,一張三天,是一百一十四天。
從十月初七往前推,是六月中。
「可檔里只有三十七,少了一張。」
「少的是哪一張?」
「初七那一張。」
阿箬回想了一下:「初七那一天,娘娘吃的藥,沒有方子。」
「沒有方子,藥是哪兒來的?」
「有人送來的。」
「誰送的。」
阿箬搖頭:「那天不是我煎的。那天,我被調去曬被子了。我回來的時候,碗都收走了。」
「誰收的?」
「不知道。」
「碗呢?」
「洗了。洗完就扣在架子上。」
陳淵站著,沒有動。
「那一百一十四天裡,長樂宮住過幾個人。」
阿箬抬頭:「三個。」
「哪三個?」
「娘娘……還有一個……」
阿箬忽然停住了。
「還有誰。」陳淵繼續追問。
阿箬的手在米里撥,撥得很慢。
「我不記得了。」阿箬說。
「你記得。」
「我不記得。」
「阿箬。」
阿箬抬起頭,看著陳淵。
陳淵努力壓制著自己的情緒:「你在這兒,吃得慣麼?」
阿箬的手停了一下:「有米。」
「有菜麼?」
「有。」
「什麼菜?」
「蘿蔔。」
「天天蘿蔔?」
「嗯,天天蘿蔔。」
陳淵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糖,放在石桌上。
阿箬看著那塊糖,忽然說到:「殿下,娘娘也給我吃過糖。」
「什麼時候?」
「有一年冬天。」
阿箬說:「那天下雪,我手上凍裂了。」
「娘娘看見了,從匣子裡拿了一塊糖給我。她說,『阿箬,吃甜的,手不疼』。」
阿箬伸出手,把石桌上的糖拿起來,放進了袖子裡。
「這塊糖,我要留著。」
陳淵問:「留著做什麼?」
「留著,等我死的時候吃。」阿箬說。
陳淵的手指慢慢的攥緊了:「阿箬。」
「嗯?」
「你不會死。」
阿箬輕笑了一下:「殿下,人都會死。」
「娘娘也會死。我也會死。您也會死。」
「我要是說了,我就活不成了。」
陳淵看著阿箬:「你要是不說,你才活不成。」
「他們把你從宮裡弄出來,藏了五天,再抬到這兒,可不是要養你,而是要你說。」
「你說完了,他們就不會要你了。」
阿箬的手忽然抖了起來:「殿下……」
「我不逼你。」
陳淵嘆了口氣:「你想好了,讓人告訴我。」
說罷,陳淵轉身往外走。
可就在陳淵剛走到院門口時,阿箬的聲音忽然從後頭傳來。
「殿下,那個人姓周。」
「叫什麼?」
「不知道。」
阿箬搖頭:「宮裡都叫他周公公。」
「他在哪兒?」
「在宮裡。」
「哪個宮?」
阿箬猶豫了一下,問道:「殿下,您見過手上沒有指甲的人麼。」
陳淵猛得轉過身:「見過。」
「那就是他。」
……
回府的路上,天開始下雨。
「殿下。」趙安在車外說。
「嗯?」
「周公公這個人,奴才沒聽過。」
「沒聽過,就去查。」
「是。」
「查內侍省的花名冊。」
陳淵說:「永昭七年到永昭九年,在長樂宮當過差的,一個一個查。」
「是。」
「還有,查完了,不要驚動人。如果查到了,先告訴我。」
「是。」
……
車到府門口,雨越下越大。
陳淵下車,站在門檐底下。
「趙安,今天幾號?」
「十月廿八。」
「到臘月十九,還有多少天?」
趙安算了一下:「五十一天。」
陳淵點了點頭,走進書房,看著桌上攤著的三十七張方子,一張一張的收起來。
當收到第二十張的時候,陳淵忽然發現第二十張方子的左下角,有半邊的騎縫印。
陳淵把第二十張舉到燈下,發現紙的背面,有一行很淡的字,像是用指甲劃的。
「初七,加一味。」
陳淵對著趙安擺了擺手:「你看看。」
趙安湊過來,看了很久:「殿下,這是……」
陳淵說:「指甲劃的,寫在紙背面。」
「誰劃的?」
「開方子的人。」
「為什麼劃在背面。」
「因為正面不能寫。」
陳淵把紙放下:「初七,加一味。」
「加的是什麼?」
陳淵搖頭:「這一行字,是給人看的。」
「給誰看。」
「給看得見的人。」
趙安說:「殿下,少的那一張,就是初七的。」
「是。」
「抽走的人,知道這一張上有字。」
陳淵搖頭:「我覺得,抽走的人,不知道紙背上有字。」
「為什麼?」
「因為這一行字,是劃在第二十張上的。」
陳淵拿著第二十張方子晃了晃:「可是第二十張還在。」
「抽走的人,只抽了初七那一張。」
趙安愣了一下:「殿下是說……」
「開方子的人,劃了字,怕人看見。」
陳淵點頭:「他把字劃在第二十張的背面。抽走的人,抽了初七那一張。所以他不知道。」
「那騎縫印呢。」趙安問。
「騎縫印,是院判留的路標。」
陳淵說:「三十七張里,只有第十九張有。」
「為什麼只有這一張有?」
「因為這一張的背面有字。」
陳淵說:「他怕抽方子的人翻到,可又怕該看見的人看不見。所以蓋個印,讓人在這兒停一下。停了,就會翻過來。」
趙安問:「那開方子的人是誰?」
「吳院判。」陳淵說。
「殿下,吳院判三年前就死了。」
「不錯,是死了。」
陳淵說:「可他留了字。」
「趙安,明天你去查吳院判的墳。」
「查墳?」
「對,查他下葬的時候,誰去送的。」
「是。」
「還有,順便看看,他家裡現在還有什麼人。」
「是。」
趙安剛要退出去,陳淵忽然問道:「對了,六皇子的生母,淑妃宮裡,這幾天有什麼動靜?」
趙安想了一下:「好像沒什麼動靜。」
「沒有?」
「是。」
陳淵看著趙安:「你確定?」
趙安的臉立刻變了:「奴才立刻去問。」
半個時辰後,趙安回來了。
「殿下。」
「說。」
「淑妃宮裡,今天早上,走了一個人。」
「誰。」
「一個宮女,姓崔,說是病死的。」
「什麼時候病的?」
「前天。」
「前天病了,今天就死了?」
「是。」
「屍首呢?」
「已經送出宮了。」
陳淵站起來:「送出宮,送到哪兒?」
「說是送回家。」
「家在哪兒?」
趙安搖頭:「不知道,奴才問的時候,淑妃宮裡的人說,崔家沒人了。」
陳淵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大雨:「趙安,崔家那個宮女,多大歲數?」
「二十多歲。具體的,奴才問不出來。」趙安說。
陳淵問:「她叫什麼?」
「聽說大家都叫她崔姑姑,具體名字,奴才沒問出來。」趙安說。
陳淵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崔姑姑?」
「殿下認得?」趙安問。
陳淵點頭:「九年前,她也在我母妃宮裡。我記得,她還給我做過一雙鞋。」
「那年冬天,我八歲。鞋不合腳,她拿回去改了三天。」
「如今怎麼到了淑妃宮裡?」
「娘娘去世以後,宮裡的老人散了一批。」
趙安說:「至於散到哪兒,奴才沒細查。」
陳淵點頭:「上個月,我進宮請安,在廊下碰見她。」
趙安一驚:「她怎麼會在廊下?」
「他給老六送鞋,從廊下過。」陳淵說。
「殿下和她說話了?」趙安問。
陳淵點頭:「她問了一句,殿下,鞋合不合腳?」
趙安的臉唰一下子就白了:「殿下是說,她死,是因為和殿下說過這句話?」
「可這句話,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啊。」
陳淵嘆了口氣:「在她自己看來,是鞋。可在別人看來,是她跟我說了話。」
「二十多歲的人,前天病,昨天死。」
陳淵冷笑一聲:「這話,淑妃宮裡的人自己信麼?」
趙安沒有說話。
「趙安。」
「奴才在。」
「從今天起,淑妃宮裡,走一個人,你就報一次。」
「是。」
「不管是誰,不管是病是放,是死是活。」
「是。」
「還有,明天把老六請來府里。」
趙安抬起頭:「殿下要請六殿下?」
「請。」陳淵點頭。
「用什麼名義?」
「讀書。」
陳淵說:「我是他三哥,教他讀書,不算越禮。」
「還有,方敬那邊,要盯著點。」
趙安說:「殿下,話遞到了。可是太醫院那邊,沒回話。」
「沒回話,就是有動靜。他不來,說明他怕。」陳淵說。
「這樣,明天一早,你去他家找。」
「找什麼?」
「找紙。」
趙安抬起頭:「殿下是說,他家還有一份?」
陳淵點頭:「做他們這一行的,都會抄一份留著,然後藏起來。」
趙安文:「殿下,要是他跑了呢?」
陳淵笑了笑:「他咳了半年,跑不動。」
「那他要是死了呢?」
陳淵看著趙安:「死了,那就更說明,我這一句話,問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