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十九張方子


  十月廿七,卯時。

  趙安趕車,陸九騎馬跟在後頭,韓青衣坐在車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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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家巷的巷子在通化門裡頭,往裡走,兩邊都是矮房子,牆是土夯的,牆頭壓著瓦。

  巷口有一棵老槐樹。

  樹很老,樹幹空了半個,樹皮上釘著一塊木牌,牌上寫著「柳家巷」。

  字是黑的,漆掉了一半。

  趙安停下車來:「殿下,就是這兒。」

  陳淵掀開帘子看了一眼。

  巷子裡有兩個人。

  一個在牆根底下坐著,手裡拿著一把草,慢慢地搓。

  一個在巷子當中站著,背對著這邊,看牆。

  「坐著的是望風的。」韓青衣說。

  「站著的那個呢?」

  「站著的那個,是在數。」

  「數什麼。」

  「數巷子裡過幾個人。」

  韓青衣說:「屬下昨天來看過,這條巷子一天過不了二十個人。」

  「二十個人。」

  「是。」

  「那多一個,他就知道。」

  「是。」

  趙安小聲說:「殿下,要不要奴才先去把那兩個人引開。」

  「不用。」

  「那……」

  陳淵搖頭:「引開了,他們就知道有人要進。不知道有人要進,才最好進。」

  「屬下不明白。」趙安說。

  陳淵說:「他們看著巷子,是怕人進去,可他們不怕人出來。」

  「殿下的意思是……」

  「從巷子那頭進。」

  陳淵指了指巷子那頭的方向:「走正門。」

  陳淵的轎子從巷口過去,沒停。

  走出二十步,陳淵敲了敲車壁:「停。」

  「趙安。」

  「奴才在。」

  「你回去,從巷子那頭進。」

  陳淵說:「就說找姓周的。」

  「姓周的?」

  「這條巷子裡,有一戶姓周的。」

  陳淵說:「我讓人查了,周家是個賣炭的,在這條巷子住了二十年。」

  「殿下要屬下去問什麼?」

  陳淵說:「什麼都不要問。進去敲門,問周家有沒有炭。他要是不賣,你就走。」

  「這是……」

  「這是讓巷子裡那兩個人有事干。」

  「是。」

  趙安繞了一圈,按照陳淵的指示,走了過去。

  過了一會兒,巷口那個坐著的人站起來了,跟站著的那個說了句話。

  兩個人一起往巷子裡走。

  「殿下。」

  陸九剛要提醒,卻被陳淵直接打斷:「等。」

  又過了一會兒。

  「走吧。」

  ……

  巷子不深,陳淵等人往裡走三十來步,在左邊第四個門的門前停了下來。

  門是黑的,木頭舊了,門環上鏽了一層。

  「殿下。」

  韓青衣說:「這戶人家,屬下昨天來看過。」

  「看什麼?」

  「看人進出。」

  韓青衣說:「從早上到天黑,這戶人家沒有一個人出來。」

  「送水的呢?」

  韓青衣說:「送水的來過一趟。挑著桶進去,出來的時候,桶是空的。」

  「送菜的呢?」

  「沒來過。」

  陳淵看著那扇門:「一個院子裡,住著人,不買菜。那她吃什麼?」

  韓青衣沒說話。

  陳淵上前,抬手敲門。

  三下。

  裡面沒有聲音。

  又敲了三下。

  裡面有腳步聲。

  很慢。

  門開了一條縫。

  門後站著一個男人,四十來歲,臉上有一道疤,從左眉到嘴角。

  「找誰?」

  「找一個人。」陳淵說。

  「這兒沒你要找的人。」

  男人剛要關門,陳淵伸手,一下子按在門上。

  男人低頭看了看那隻手:「你是什麼人?」

  「涼州王。」

  男人的臉僵了一下:「殿下……」

  「開門。」陳淵說。

  男人沒有動。

  「我說,開門。」陳淵又說了一次。

  男人不再猶豫,打開了門。

  這間院子不大,三間北房,一間東廂。

  院子裡有一張石桌,兩個石凳。

  石桌上放著一個簸箕,簸箕里是米。

  米攤得很平,一顆一顆,都是分開的。

  石桌旁邊坐著一個婦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裳,頭髮白了一半,梳得很整齊。

  婦人坐在那兒,一隻手伸進簸箕里,慢慢地撥。

  嘴裡在念,聲音很輕。

  陳淵走過去,走到石桌邊上,站住了。

  婦人只顧著撥米,沒有抬頭。

  一顆……兩顆……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婦人的手停了,停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眼睛看著人,又像沒看著。

  「少一粒。」她說。

  陳淵的手指攥緊了:「阿箬。」

  婦人看著他:「你是誰?」

  「我是陳淵。」

  「陳淵。」

  阿箬念了一遍:「陳淵,我不認得。」

  「殿下。」

  疤臉男人在旁邊說:「她糊塗了。」

  陳淵沒有回頭:「什麼時候糊塗的?」

  「抬進來那天就這樣。」

  「哪天抬進來的。」陳淵問。

  「三天前。」

  「誰送來的?」

  「我不知道。」

  疤臉男人說:「有人給了我錢,讓我看著。」

  「給多少?」

  「一個月二兩。」

  「給你錢的人,長什麼樣?」

  「沒見著。」

  男人搖頭:「錢都是放在門口,用石頭壓著。」

  陳淵低下頭,看簸箕里的米。

  米攤得很平,一顆一顆,都是分開的,不是隨手攤的。

  是數過的。

  「阿箬。」

  婦人沒有應。

  「三十七。」陳淵說。

  婦人的手停了一下:「少一粒。」

  「少的是哪一張?」

  婦人沒有說話,手伸進米里,撥了撥,撥出一個小坑。

  然後抬起頭,看了陳淵一眼。

  那一眼很清楚。

  「殿下。」

  疤臉男人說:「她真的糊塗了,一天到晚就是數米。」

  「她數了幾天?」

  「三天。」

  「三天,每天都在數?」

  「是。」

  「數到多少?」

  「不知道。」

  男人搖頭:「她數不完,數到一半就忘了,從頭再數。」

  陳淵看著簸箕,米攤得很平。

  如果她數到一半就忘,米不會這麼平。

  「阿箬。」

  陳淵說:「你數了多少遍?」

  婦人沒有說話,依舊在米里慢慢地撥。

  「三十八。」她說。

  「三十八。」陳淵重複了一遍。

  「三十八。」婦人說。

  她抬起頭:「少一粒。」

  「少了哪一張?」

  婦人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在簸箕邊上敲了三下。

  三下,很輕。

  陳淵直起身:「青衣。」

  韓青衣站在院門口:「奴才在。」

  「這個院子,你留下兩個人,看著阿箬。」

  陳淵說:「她吃什麼,喝什麼,都要記下來。」

  「是。」

  「還有,她要是說了什麼話,一個字都不要漏。」

  「殿下。」

  韓青衣說:「她要是真糊塗了呢?」

  「真糊塗了,也留著。」

  「留著做什麼?」

  「糊塗的人,不會說謊。」

  「還有。」陳淵說。

  「這院子裡,除了那個疤臉,還有幾個人?」

  「屬下看了,就一個。」

  「一個看著,夠麼?」

  「院子小,一個夠。」

  「一個不夠。」

  陳淵搖頭:「一個看著人,一個看著門。巷口那個賣炭的,換人了。」

  說完,陳淵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時,停了一下。

  陳淵回頭看去,只見阿箬還坐在那兒,手在米里撥。

  「阿箬,我小時候,喝過你煎的藥。」

  阿箬的手忽然停了:「藥苦。」

  陳淵點頭:「是。」

  「娘娘讓我多放一塊冰糖。」阿箬說。

  陳淵沒有說話,就這麼靜靜地看著阿箬。

  「娘娘說,孩子怕苦。」

  阿箬說:「孩子怕苦,就喝不下去。喝不下去,病就好不了。」

  「我放了冰糖,放了九年。」

  陳淵往外走,走到院門口,趙安站在門邊上。

  「問著了。」

  趙安低聲說:「周家不賣炭。」

  「不賣?」

  「周家說,炭是別人送的。一年兩回,夠燒。」

  陳淵問:「誰送的?」

  「周家不肯說。」

  趙安說:「奴才塞了錢,他說了兩個字。『上頭。』」

  「『上頭』?」

  陳淵回頭看了一眼這個院子:「這條巷子,有人養著。」

  走到巷子中段,韓青衣忽然停了。

  「殿下。」

  「怎麼了?」

  韓青衣指了指巷子口處:「槐樹底下。」

  陳淵抬頭,只見巷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站著一個人。

  剛才那個在牆根坐著的回來了,手裡還拿著一把草。

  只是,草已經不搓了。

  「還有嗎?」陳淵問。

  韓青衣說:「就他一個。可他不是看巷子的。」

  「那他是幹什麼的?」

  「他是攔人的。」

  陳淵往前走,那個人也往前走。

  兩個人隔著十步,都停了。

  「讓路。」陸九說。

  那個人沒有說話,而是從腰裡抽出一把刀。

  刀不長,一尺二,是屠戶用的剔骨刀。

  陸九低聲道:「殿下,您往後退。」

  「退到哪兒?」

  「院子。」

  「院子裡有一扇門。」

  陳淵說:「門一關,我們就在裡頭了。」

  那人往前跨了一步:「你不是我對手。」

  陸九說:「我知道。」

  「知道還上?」

  「我上,殿下就能過。」

  那個人看了看陸九手裡的刀:「你這刀,短。」

  「夠用就行。」

  那個人笑了一下,笑的時候,臉上的疤扯了扯:「我不殺你。」

  「上頭說了,只攔人,不見血。」

  「攔誰?」陳淵問。

  「攔從這院子裡出來的。」

  「攔了以後?」

  「攔到天黑。」

  陳淵往前走,卻被一旁的趙安一把拉住:「殿下……」

  「鬆開。」

  趙安鬆手,陳淵走到陸九衣前頭,對著那人說道:「讓路。」

  「殿下。」

  那人說:「您就是把我殺了,後頭還有。」

  「還有幾個?」

  「不知道。我就是個拿錢的。」

  陳淵看著那人:「誰給的錢?」

  「不認識。」

  「在哪兒給的?」

  「門口,用石頭壓著。」

  陳淵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院子:「裡頭那個人,是我母親宮裡的舊人。」

  「給你錢的人,讓你攔人,不讓你殺人。」

  陳淵說:「你猜,為什麼?」

  那人沒有說話。

  「因為他還不想翻臉。」

  陳淵說:「他只想讓我進不去,不想讓我死在這兒。」

  「這跟我沒關係。」那人說。

  「有關係。」

  陳淵說:「他不想翻臉,你動了刀,他就得翻臉。」

  「翻了臉,他頭一件事,就是殺你。」

  那人聞言,手竟然低了一寸。

  陳淵說:「你今天讓了路,他問起來,你就說攔了,沒攔住。」

  「他要是問,為什麼沒攔住,你就說來的是涼州王,你一個人攔不住。」

  呼……

  微風颳過,槐樹上,一片片葉子被吹了下來。

  那人把刀收了,側過身,讓到牆根底下。

  陳淵走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你叫什麼?」

  「張三。」

  「張三?」

  陳淵說:「你今天讓路的事,那人一定知道。他會殺你,所以,別留了,走吧。」

  出了巷子,陳淵上了車,一句話都沒說。

  「殿下。」趙安在車外說。

  「怎麼了?」

  「那個人,是真的糊塗了麼?」

  陳淵掀開帘子:「你說呢?」

  「奴才看著……」

  陳淵說:「她數米數了三天。米攤得很平。」

  「一個人要是糊塗了,米是抓的,是撒的,是揚的。」

  陳淵說:「唯獨不是攤的。」

  「攤,是為了數得清。」

  「殿下。」

  趙安說:「那她數到三十七,說少一粒,是什麼意思?」

  「三十七,是長樂宮那年秋天的方子。」

  陳淵說:「我調出來過,一共三十七張。」

  「她說少一粒……」

  「其實是少一張。」

  趙安的臉變了:「三十八張。」

  陳淵說:「三十八張,只剩三十七張。少的那一張,被人抽走了。」

  「殿下,那少的一張,是誰抽的?」趙安問。

  「不知道。」

  陳淵搖頭:「我只知道,那三十七張,都是四物湯加減。」

  「四物湯是補血的。」

  「補血的方子,吃了不會死人。」

  「可要是在四物湯里,加一味別的呢。」

  趙安沒有說話。

  「加一味,還是四物湯。」

  陳淵說:「寫在方子上,也是四物湯。」

  「可吃下去,就不是了。」

  「少的那一張,就是加了那一味的。」

  很快,車到府門口,陳淵下車。

  「青衣,那三十七張方子,現在在哪兒?」

  「在殿下書房的匣子裡。」

  「取出來。」

  「是。」

  「還有,太醫院那邊,再去一趟。」

  陳淵說:「問一句話。」

  「問什麼。」

  「問永昭九年秋天,長樂宮的方子,是誰歸檔的。」

  「歸檔的人,還在不在。」

  「是。」

  進了書房,陳淵坐下。

  韓青衣把匣子取來,放在桌上。

  陳淵打開匣子,把方子一張一張攤開。

  三十七張藥方,攤滿了整張桌子。

  他一張一張看。

  第一張。

  第二張。

  看到第十九張,他的手停了。

  第十九張的右下角,有一個印。

  印很小,是騎縫印。

  騎縫印,是把兩張紙對起來蓋的。

  一張蓋一半,另一張蓋一半。

  對上了,才是完整的。

  陳淵把第十九張翻過來,對著燈看。

  印是半邊的,另外半邊,不在這張紙上。

  「趙安,這張,是第十九張。」

  「是。」

  「前面十八張,沒有騎縫印。」

  「後面十八張,也沒有。」

  「只有這一張有。」

  趙安湊過來看:「殿下,這個印……」

  「這是院判的印。」

  陳淵說:「騎縫印,是防人抽換的。」

  「防抽換……」

  「抽了一張,再補一張,紙不一樣,字不一樣。」

  陳淵說:「可要是兩張紙對著蓋了印,抽掉一張,印就斷了。」

  「斷了,一眼就能看出來。」

  趙安看著這張:「那這張……」

  「這張是第十九張,可它的騎縫印是半邊的。」

  陳淵說:「說明它本來是跟另一張對起來的。」

  「另一張,就是第二十張。」

  「第二十張,在。」

  陳淵把第二十張拿起來,對著燈把兩張紙的邊對在一起。

  印對上了。

  一條線,從第十九張的右下角,走到第二十張的左下角。

  線是連的。

  「沒斷。」趙安說。

  「沒斷。」

  「那……」

  「這說明,第十九張和第二十張,從來沒被分開過。」

  陳淵把兩張紙放下:「趙安。」

  「奴才在。」

  「三十七張,第十九張和第二十張之間,有騎縫印。」

  「前面十八張,後面十七張,都沒有。為什麼只有這一處有?」

  趙安想了一會兒:「奴才想不出來。」

  「我也想不出來。」陳淵說。

  趙安說:「殿下,那這印,是防誰的?」

  「防抽的。」

  「抽什麼?」

  「抽一張,換一張。」

  陳淵說:「換了,帳就對不上。」

  「那這三十七張,對得上麼。」

  「對得上。」

  「對得上,就是沒被換過。」

  趙安說:「殿下,還有一件事。」

  「說。」

  「今天在柳家巷,那個疤臉說,錢是放在門口,用石頭壓著的。」

  「嗯。」

  「他還說,抬阿箬進來那天,是三天前。」

  「嗯。」

  「三天前,是十月廿三。」

  陳淵抬起頭:「十月廿三?」

  「是。」

  「阿箬是十月十八被送出宮的。」

  「是。」

  「從十八到廿三,中間五天。」

  「這五天,她在哪兒?」

  趙安沒有說話。

  陳淵站起來:「趙安,明天去太醫院。」

  「是。」

  「還有,叫人盯著承恩公府。不要盯門,盯人。」

  「盯誰。」

  「孫敏。」

  「是。」

  趙安應了一聲,走到門口又停了下來。

  「殿下。孫敏這個人,奴才查過。」

  趙安說:「他在宗正寺當差三年,沒出過錯。」

  「沒出過錯,就是最大的錯。」陳淵說。

  「奴才不懂。」趙安說。

  陳淵說:「宗正寺管的是宗室。宗室的事最雜,最難。」

  「三年沒出過錯的人,要麼什麼都不干,要麼有人在後面替他擋。」

  「殿下是說,替他擋的人,是承恩公府?」趙安說。

  陳淵點頭:「承恩公府舉薦他進的宗正寺。舉薦了,就要保。」

  「保了三年,圖什麼。自然是圖他有用。」

  陳淵把銅印放在桌上:「宗正寺管宗室的譜牒。譜牒上寫著誰是誰的兒子,誰是什麼位份,誰什麼時候沒的。」

  「我要查我母親的事,繞不開宗正寺。孫敏在宗正寺,就是一道門。」

  「現在門關著,我進不去。」

  趙安說:「那殿下打算怎麼辦?」

  陳淵說:「門關著,就從窗戶進。如果窗戶進不去,就把門拆了。」

  「怎麼拆?」趙安問。

  陳淵冷笑道:「他教陳驍問我通敵。這句話,我可記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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